《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38章

by 独善斋主

【小说连载】独善斋主:《红尘三叠之二:红尘百戏》第三十八章

(1)

次日,东方欲晓。

天色暗蓝,启明星尚在苍穹闪耀。微风习习,令人感到秋的凉意。

而此刻的天安门广场上,已经挤满了热火朝天的红卫兵的队伍。他们佩戴着红彤彤的袖章,高举着红彤彤的语录本,舞动着红彤彤的旗帜,好似一派血色汪洋,波涛汹涌,喧嚣的潮声此起彼伏。

长安街两侧,席地坐着几排解放军战士。他们面色严肃,目不斜视,像一道道肉体屏障,阻挡住身后激动的人流。红卫兵们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一队队一队队高举着红旗、一卡车一卡车高唱着战歌,在民警和纠察的指挥下,混乱而有序地向大路两端延伸,宛如两条蠕动不绝的长龙。

人民大会堂西端,聚集着来自明都三大附中的红卫兵队伍,领队的是年轻教师、校团委书记王向荣。他带领着彭晓光、常乐天、顾建国等二十余人,一周前就到了北京。顾建国的孪生哥哥顾建军也混迹其中。虽然他不是附中的学生,但他在火烧毗卢寺的斗争中表现勇猛,王向荣颇为赏识,想将其揽入刚刚成立的红卫兵纠察队,便格外开恩,在赴京串联的介绍信上多加了一个名额。整整一个星期,他们成群结伴,早出晚归,把北京都玩腻了。可为了等待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检阅,他们耐着性子,赖在北京不走。终于,他们把这一刻等到了。凌晨五时,哨音大作。在接待站工作人员的频频催促下,他们连脸都来不及洗,三口并作两口地吃了早饭,然后被驱赶到中学操场整队集合。带队的解放军官兵们早就等候在那里,待列队完毕,战士们为每个红卫兵发了两只咸蛋、四个馒头,一只军用水壶,壶里灌满了白开水。发放食品的同时,还挨个搜身,收缴了他们随身携带的钢笔、水果刀、照相机一类的物件。按照事先划分好的区域,他们被运送到人民大会堂西边拐角处。这里离天安门尚有一段距离,远远望去,晨曦下的天安门城楼雄伟壮观,散发出一种神秘的紫光。

顾建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天安门方向眺望了一阵,然后有点失望地嘟囔道:“咦呀,隔这么远,啥也看不真,也就瞧见个蚂蚁大的人吧。”
听到建军的话,建国脸色一变,抬脚踹了一下他的小腿弯。
建军腿一软,回过头,看到踢他的是建国,瞪眼骂道:“混球,你置啥?”
建国阴沉着脸,凑近他耳边轻声而严厉地说:“你才混球。啥蚂蚁?你不要命了。”

建军猛地一愣,细细一琢磨,方领悟到自己刚才的确说了混帐话,被旁人听见,来个上纲上线可了不得。他比不上建国聪明,却也不笨,知道如今说话、干事都要小心。爹的厂子里,有一个和爹一样的劳动模范,人们都叫他齐师傅。齐师傅比爹还红,是个全国劳模。前些日子,他在厂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一个老工人的话》,呼吁工人们坚守生产岗位,结果被造反派瞄上了。那天,厂里斗争走资派,把他也押上了主席台。罪名整得吓死人,说他是国民党反动派的残渣余孽。有人上台揭发,他老婆生头两个儿子时,起名“爱国”,“爱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可他家老三出生后,起名“爱党”,立马暴露出他的反革命本质,什么“爱国”、“爱民”、“爱党”,原来他是要一家子“齐爱国民党”。说句良心话,就连建军都觉得这个罪名有点胡扯鸡巴蛋,说得文雅点,叫做“牵强附会”,可一旦上纲上线,谁还敢多言语半个字。如果刚才有人听见自己说天安门上的人像蚂蚁,那不就抓了个现行反革命吗?建军陡然冒出一身冷汗,心虚地往左右偷偷看了看。娘的,还好,没人有注意到俺。于是,他讪讪一笑,不再计较建国方才踢他的那一脚,向前挤了挤,站到王向荣、常乐天身后。

“晓光,昨晚你几点回来的?”看到彭晓光眼圈灰暗,呵欠连连,王向荣关切地问道。
“过了半夜了吧。”
乐天立刻接问道:“那么晚,你一个人跑哪儿玩去了?”
“到我爸爸的一个老战友家。对了,回来看你们都睡得像死猪,今早又忙昏了头,有件事也没来得及说。”
“什么事儿?好玩吗?”
“说不上好玩,要不是那个反革命案子破了,咱们今天还见不到毛主席呢。”
乐天性子急,大声道:“什么?反革命案子?你快说。”
乐天的大嗓门引起了身边同学们的注意,一个个兴致勃勃地围拢过来。
彭晓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瞎嚷嚷什么,这件事保密。”
“你不是说案子破了吗?那还保什么密?”
“案子是破了。我爸爸的老战友说,为了防止恶劣影响,不对外公开。”
“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可保密的。”
站在一旁的王向荣也插了一句:“晓光,你别担心,我们不往外传就是了。”

看到战友们乞盼的神情,彭晓光很为得意:“那好,我告诉你们,但你们要听王老师的话,不准外传。”
“俺向毛主席保证,打死也不说。”顾建军信誓旦旦,举起右手。
旁边的人也纷纷举手附和。

彭晓光清了清喉咙,压低声音道:“我爸爸的老战友说,几天前,有一个反革命分子抢劫了一辆军用吉普,他开车闯关,撞死了首都卫戍区哨卡的哨兵,还抢走了哨兵的枪。本来毛主席要在前几天接见红卫兵,可这件事一出,为了保证主席的安全,周总理决定,必须先抓住那个反革命分子,破案后再安排检阅。前天夜里,那个坏蛋被抓住了。因为破案耽搁了几天,来到北京的红卫兵爆满,听说已经有上百万。为了满足红卫兵的愿望,也为了缓解首都的接待压力,党中央昨天发出紧急通知,今天毛主席检阅百万红卫兵。”
“怪不得的咧,俺说咋这多的人哪。”顾建军一旁乍舌。
彭晓光没有理睬顾建军,而是带着惋惜的语调继续道:“妈的,就是因为那个王八蛋,上级要求加强安全措施,害得我的照相机都被收走了。”
常乐天不以为然地咧咧嘴:“得啦,咱们离天安门这么远,有照相机也白搭。”
“你不晓得了吧。”彭晓光显得很得意:“我爸爸的老战友说,今天下午,主席和中央领导要乘敞篷车检阅红卫兵,从长安街这头开到那头,肯定会从咱们面前经过。”
“那可好,那可好。俺还以为看不真毛主席呢。”听到彭晓光如此一说,顾建军兴奋异常。

顾建国和顾建军不一样,彭晓光说话的时候,他无动于衷地呆在一旁,因为他一向看不惯彭晓光的跋扈张扬。这小子张口闭口我爸爸、我爸爸的老战友的,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有个高干爸爸。哼,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一个公子哥儿,啥鸡巴玩艺儿,一天到晚牛逼烘烘的。他懒得多看彭晓光那张傲慢而且长了许多骚疙瘩的嘴脸,便扭过头,朝周边看去。

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扎堆成团的红卫兵。他们天不亮就来到这里,一直站着。时间长了,免不了腰酸腿疼,于是队形散乱了,不少体力不支的干脆蹲下、坐在地上。顾建国毫无目的地东瞧西看,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阵的掌声、喧闹声,顺着声音寻去,十来米外团团围了一圈人。他感到好奇,便从人堆里挤了过去。

“拿起笔,作刀枪,
集中火力打黑帮。
革命师生齐造反,
文化革命当闯将!

忠于毛主席忠于党,
刀山火海我敢闯。
革命后代举红旗,
毛泽东思想放光芒!

歌唱毛主席歌唱党,
党是我们亲爹娘。
谁要敢说党不好,
马上叫他见阎王!
杀、杀、杀,嘿!”

顾建国是红卫兵,当然会唱《革命造反歌》。也就短短的一两个月,这首歌便随着红卫兵的崛起传遍了长城内外、大江南北,成为红卫兵的军歌、战歌。他觉得,这歌琅琅上口,唱起来很亢奋,很给力,展现出红卫兵小将大无畏的革命气概。但对面人群里传出来的却是女生合唱,尽管听上去唱得挺卖力,还是显着软绵绵的,让人感受不到歌词中的腾腾杀气。

他挤到人群边,踮起脚尖往里一看,中央有一群身穿草绿军装的女孩。她们刚刚摆好《革命造反歌》舞蹈的最后一个造型,环聚在舞动的红旗下,好似冲锋陷阵一般,或战斗状,或紧跟状,人人昂首挺胸,个个英姿飒爽。造型中,站在最后的高挑女孩单足点地,伸展出一条修长的大腿,轻盈如春燕展翅,妙曼如秋鸿临波。刹那间,顾建国的两只眼珠发直,心跳加速。

龚畹香?这小妮子怎么也来北京啦?不对呀,按她的家庭出身,她没有资格当红卫兵啊。

顾建国怀疑的没错,龚畹香的确没资格加入红卫兵。她之所以能到北京,是沾了钟明的光。畹香过去是市少年宫红领巾艺术团的小演员,由于她能歌善舞,文革开始后,被招进三大附中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钟明也是宣传队队员,但她觉得,光唱歌跳舞的意思不大,要想真正“拿起笔,作刀枪”,在文化大革命中经风雨、见世面,就必须走上火热的斗争第一线。因而,她网罗了一帮思想活泼、敢冲敢闯的初中女生,组建了“丛中笑战斗队”。为了壮大声势,她把宣传队也拽了进来。宣传队里除了畹香之外,还有几个出身不光彩的学生,如拉手风琴的董和平,父母是右派;吹笛子的薛涛,爷爷是个大资本家;还有担任领唱的柳絮,爸爸妈妈都是反动学术权威。按照时下的阶级划分,他们均属于“黑五类”子女。可钟明认为,我们讲出身成份,却不搞唯成份论,重在看个人的政治表现。她以自己的妈妈为例,在革命队伍里,有很多像妈妈那样的革命干部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他们不是和旧家庭一刀两断了吗。在钟明的感召下,龚畹香、董和平一伙都加入了“丛中笑战斗队”,只不过他们还挂着“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头衔,暂时还是候补队员。由于这支战斗队的阶级成分复杂,三大附中组建红卫兵时,为了确保纯正的“红五类”血统,便将“丛中笑”摈弃在外。哪知这样一来,反倒成就了这支杂牌战斗队的名声。不少高中同学慕名而至,滚雪球似的,很快就发展到三百多人。如今的“丛中笑战斗队”颇具影响力,可以和“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分庭抗礼,成为三大附中名列第二的学生造反组织。

看着龚畹香苗条俏丽的身影,顾建国又感到小腹发胀,下面蠢蠢欲动。他想看到她,每每睡梦里摇旗跑马,那飘飘欲仙的快感都是因为这个小妮子在作祟。他明明知道梦境中的自己很下作,可还是抑制不住联翩的臆象,如果把她的衣服剥光了,那里面白花花的身子,光溜溜的大腿,是不是也和她的小脸蛋一样细嫩漂亮。然而,他又怕看到她,尤其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怕那个不听招呼的熊玩艺儿自顾自地翘起来,硬邦邦地撑起裤裆,让他在众人面前出洋相。

于是,他咽下一口唾沫,恋恋不舍地转过身,怏怏而去。

(2)

日出东方,光芒万丈。
陡然间,天安门广场上群情激奋,万众欢腾,“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口号声响彻云霄。
比起常乐天他们,钟昆一行要幸运得多。他们沾了军事院校红卫兵的光,被安排在广场最中央,面对金水桥,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正前方。
天安门城楼就在跟前,可文漪个子矮,视线被前面的人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听到大哥哥大姐姐们的欢呼呐喊,她急得直跳脚,火烧火燎地问道:“乐湄,你看见毛主席了吗?”
“没有,前面的人太高了。”
“来,你拉着我,咱俩钻到前面去。”
“哎。”
“你们别乱跑。”钟昆想拦住两个小姑娘,可一把没捞着,文漪和乐湄像涂滩里打滚的泥鳅一样,转眼便无影无踪了。

伴随着人们疯狂的欢呼,军乐队鼓号骤然响起,在宏伟的《东方红》乐曲声中,天安门城楼上冒出一群身影。他们大都穿着“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旁”的崭新军装,远远看去,朱褐色的城楼上,一片草绿泱泱。
“寄秋,你看到了吗?”

借助大哥的肩膀,寄秋能看到城楼:“看见了,不太清楚。”

在钟昆眼里,那群人的五官也不是很清晰,但他从位置和形态上分得出谁是谁:“你看,站在最中间向大家招手的,是毛主席。左边那个手里摇晃语录本的,是林副主席。右边胳膊抱在胸前的,是总理。”

寄秋想仔细看一看,可眼睛近视,还是看不真切。再加上身边的人像潮水一样推来涌去,他踮着脚尖站立不稳,索性放开手,静静地躲在钟昆身后。

钟昆个头高,还在仰望着天安门城楼。翻飞漫卷的红语录像赤潮一样在眼前涌动,声嘶力竭的万岁声像炸雷一样在耳边轰鸣。

油然间,他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觉得眼前这种几近疯狂的场面很滑稽,很可笑。怪哉,这般歇斯底里的顶礼膜拜,这般惊天动地的山呼万岁,为何像封建社会里朝拜皇帝的仪式,却和书本上的革命道理格格不入呢?人们一边高唱着《国际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一边又嘶吼着《东方红》,“他是人民的大救星”,是出于敬畏,不敢理性地思考,还是出于愚昧,在逻辑上混乱不清?看看前后左右的红卫兵们,有的雀跃不停,有的热泪长流,有的欣喜若狂,有的面红耳赤,一个个拼命地高喊着“万岁万万岁”,似乎不把眼泪流干、不把喉咙喊哑便不足以证明他们的忠诚。难道,他们真的把那位高高在上的人当作神祗了吗?

人焉?神焉?

“从光荣到可笑只有一步之遥。”这是谁说的?好像是拿破仑吧。

想到这里,钟昆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为什么会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莫非自己也像爸爸那样,变成了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反动派?不行,这些想法太可怕了。钟昆猛然记起临行前爸爸对他说的那番话:你可以迷惘,却不要盲从,更不可逆流而上,只能若即若离,随波逐流。于是,他下意识地挥舞起手中的红语录,把自己微弱的声音融入“毛主席万岁”的滚滚波涛里。

不多时,城楼上的草绿色人群缓缓离开钟昆的视线。他们尾随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向天安门西侧走去。呼喊声、尖叫声从西边的观礼台响起…。

(3)

“昆昆大哥,你们看清了吗?”文漪回来了,嗓音有些发哑。
“还行。你们呢?”
“我们钻到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
“哎,怎么就你一个人,乐湄呢?”
“她上厕所去了。”说罢,文漪一步蹿到寄秋身边,捞起挂在他身上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咕嘟咕嘟地连灌了几口:“哎啊,我都喊得嗓子冒烟了。”

太阳慢慢升高了,好一阵子过后,文漪突然感到紧张,拉着钟昆的袖子说:“昆昆大哥,都多久啦,乐湄还没回来。”
钟昆抬头看看日头:“时间不短了,你回来快有个把小时了吧。”
“哎呀,她会不会走丢了?”
“我想…。”钟昆沉吟道:“她应该不会迷路。咱们就在纪念碑前面,没动窝。乐湄只要沿着纪念碑走,一定能找回来。”
“那她怎么还不回来呢?不行,我去看看。”
“你别乱…。”

“我回来了。”钟昆的话才说了半句,乐湄从人缝里冒了出来。
文漪一把拉住乐湄的手:“你担心死我了。怎么这么长时间?”
“排队呗,人多得不得了。要不是一个好心姐姐让我插班,我还排着呢。”
刚才喝了一通水,文漪感到小腹胀胀的,凑近乐湄耳边悄声道。“糟了,我也想上一号。”

“你能憋着就憋着。厕所里又臭又脏,差点把我熏死了。”
“真的?那我不去了。”文漪噘起小嘴:“唉,这么多人,也不知道多盖几个厕所。”
无意间听到两个小姑娘的悄悄话,寄秋忍不住发笑,一旁轻声劝道:“要去快去,可别憋着,当心憋出病来。”

乐湄脸一红,没吭声。可文漪不干了,呛声道:“我们女孩儿说话,关你什么事。”

这些年,寄秋经常往大舅家跑,有时晚了,还在大舅家借宿,早就习惯了这个小表妹的刁钻脾气,有事没事地寻她开心。于是,他慢条斯理地回应道:“当然不管我的事。可现在排队就得等一个小时,再过一会儿,大家早饭消化了,都想上厕所,排的时间更长。再说,那些临时厕所的容量不会太大,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满了。万一赶上时传祥伯伯的清洁队来掏粪,你就等吧,看你能憋多久。”

寄秋不疼不痒的一通反击,把乐湄逗得“吃吃”直笑。

文漪明知寄秋说的有道理,却又不肯轻易服输,强词夺理地反驳道:“呦,就你能。你又没去过,你怎么知道厕所的容量不大,主观主义。”

寄秋也不甘示弱:“乐湄,你进去过,你说,厕所里的粪桶有多大?”
“嗯,…。”乐湄红着脸看着文漪,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文漪鼓气道:“没关系,你说。”
乐湄张开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个圈:“有这么大。”为了向着她的小姐妹,她把这个圈抱大了许多。
“噢,就这么小啊。”寄秋微微一笑:“这么小的粪桶,顶足就装个两三百斤吧。”
“两三百斤,这还小啊?”对文漪来说,如此之大的粪桶,可比她在同学家里见到的马桶大多了。
寄秋戏弄般地眨眨眼:“文漪,你能不能帮我做一道算术题?”
文漪一愣,怎么又扯到算术上了?爸爸妈妈一直夸他聪明,数学好,那又有什么了不起。
她眉毛一扬:“做就做。”
“好,我出题,你听着。今天,天安门广场上有上百万红卫兵,一人一天至少要撒一泡尿吧。如果平均一泡尿半斤,一共有多少斤?”
这么简单的算术,还敢考我。文漪想都不想,张口答道:“50万斤。”
“假设一只粪桶装250斤,要多少只粪桶?”
文漪想了想,答道:“2000。”
“完全正确,100分。乐湄,你说,那排临时厕所有多少只粪桶?”
乐湄敛眉低声道:“也就十来只吧。”
“这就对啦。广场上有百万红卫兵,一天下来,不算别的垃圾,光粪便就要有好几百吨,能装满上百辆解放牌卡车。即便广场周围搭了几十间临时厕所,还是不够用,中间能不打扫吗?说我主观主义,你只要用脑袋想一想,就知道我说得没错啦。”
文漪听了,大眼睛眨巴了两下,一句话不说,转身拔腿就跑。
“文漪,你上哪去?”乐湄追着喊道。
“一号。”

乐湄停下脚步,掉过头来,看到笑眼眯眯的寄秋,不由得心中一动。他不大爱说话,可刚才多好玩啊,几句话,就把乐湄治得没脾气了。还有,他平时看着文文静静,没想到,他还挺逗人,而且笑起来也挺好看的。哎呀,他为什么还在看着我笑?是在笑我吗?天哪,是笑我穿了他的裤衩吗?
她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羞涩,脸颊发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4)

这是漫长的一天,广场上的红卫兵们已经从凌晨等到傍晚。但这也是激动的一天,他们在崇拜和信念的支撑下,不感到疲惫,也忘却了饥渴,依旧扯着嘶哑的嗓子,无休无止地唱歌、念语录。

人群中,似乎只有顾建军是个异数。他愁眉苦脸地歪倒在地上,摸着肚子长吁短叹。一个早上,他都在不停地雀跃,也看到了城楼角上那一群比蚂蚁还小的人影。可惜,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影子们都不见了,惊天动地的“万岁”声也跟着影子们走了。兴奋之余,发给他的那些咸蛋、馒头不知不觉地下了肚,一壶水也喝了个底儿朝天。建军别的不怕,最怕饿。兴许打小饿出了个毛病,肚子一叫唤,眼前就冒出一张黄灿灿的大煎饼。现在也是一样,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两眼冒金星,早就把伟大领袖丢到爪哇国外,脑瓜子里光想吃的。只不过,那黄灿灿的大煎饼一闪而过,变成了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他觉得,比起娘做的煎饼来,红卫兵接待站的包子要好吃一百倍、一万倍呢。听彭晓光说,中央下令,这次接见完,所有的外地红卫兵都必须离开北京,给下一拨人腾地方。建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他实在舍不得走,光凭那咬一口流油的羊肉包子,他就想在接待站住下去,最好在北京文革一辈子。

“喂,同学们,我们还剩下一点吃的,你们要不要?”

“吃的?”,轻轻软软的一句问话,惊醒了在羊肉包子中意淫的顾建军。他一个骨碌爬起来,看到乐天身边站着两个俏生生的小妮子。咦,她叫啥来着,对,龚畹香。他当然记得她,好孬也在一个小学里同过学,看过她报幕、跳舞的小模样。没想到两年多没见,小妮子出落成大姑娘了。另一个女孩他认不识,可瞅着小脸也怪俊的,要是笑起来,一定更中看。然而,他没心思多看她们的脸蛋,眼珠子一转,立马在她们手捧的东西上聚焦了。俺地个娘来,白面馍。

顾建军还没醒过神来,就听到一句冷酷的回应。
“滚。狗崽子吃剩下的,我们不要!”
建军斜眼一看,说话的是站在乐天身边的彭晓光。
“不要拉倒。狗咬吕洞宾。”
顾建军回转目光,看到龚畹香眼泪汪汪,一脸委屈,而说话的那个女孩嘴唇颤抖,一付凶样。
“我告诉你,彭晓光,别以为只有你出身好,我钟明也是响当当的红五类。走,畹香,我们走。不理他们。”
“不慌,不慌走。”眼见煮熟的鸭子要飞,顾建军急了。他晃动着双掌,一个健步蹿到两个姑娘面前:“他们不要,俺要。”不由分说,他兜起衣襟,把女孩手上的馒头揽入怀中,忙不迭地抓起一只,塞在嘴里。

畹香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与感激,轻声道:“谢谢你。慢点吃,别噎着了。”说罢,她腰肢一扭,尾随着钟明匆匆离去。

顾建军大脑一懵,咋说?她给了俺馒头,俺没谢她,她咋还谢上俺了呢?
“顾建军,你干什么你?还有没有原则?”盯着满嘴馒头渣的顾建军,彭晓光气不打一处来。
“原则?啥,啥幌子原则?”顾建军呜呜囔囔地回嘴道:“她们吃不了,俺肚子饿。她们送馒头,是学雷锋,做好事。咋的啦?”
“你他妈装什么糊涂?她们那个战斗队里,有很多黑五类的狗崽子。”
“那又咋啦?你是少爷,没挨过饿。人饿急了,莫说人吃剩下的了,狗吃剩下的,俺也要。”
“你…。你他妈的无赖!”彭晓光气得浑身哆嗦,不知说什么好。

听到彭晓光骂自己,顾建军一把拽过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建国,把怀里的馒头一股脑地堆到弟弟手里。然后,他挑衅般地横在彭晓光面前,扯开小褂,露出两砣黑黝黝的胸肌,鲠着脖子说:“你敢骂俺?狗日的皮痒痒了。”

常乐天一看情况不妙,赶忙挺身而出,插在二人之间:“干什么?建军,你别犯浑,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然后把彭晓光拉到一旁,轻声劝道:“晓光,算了。不就是几个馒头嘛,没必要那么较真。”

其实,乐天心里也觉得彭晓光有点儿不够意思,人家女孩好心好意地送来几个馒头,你不要就不要呗,干嘛张口就骂人家是狗崽子,太过分了。只不过眼下大家都在气头上,两边都是战友,偏向谁也不行,更不能火上浇油。

对建军而言,旁人的话可以不听,但叔是长辈,长辈的话他不敢不听。他瞪了彭晓光一眼,嘟囔道:“混球。要不是俺叔,俺废了你。”说罢,回到建国身边,从他手里又拿过一只馒头,张开大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眼前发生一幕,令顾建国很开心,唯一的遗憾是没打起来,便宜了彭晓光那小子。为了表示对建军的支持,他也将一只馒头送到嘴边。咦,这馒头上,咋有一股子香味呢?是香胰子还是雪花膏?他合上眼睛,鼻翼抽搐,好像手里拿的不是馒头,而是女孩白腻腻的小手。

彭晓光脸色铁青,妈的,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可他也知道,要论打架,两个他也不是顾建军的对手,更不用说人家还有个孪生兄弟,那个阴阳怪气的顾建国。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天老子就看在乐天的面子上,先放你们一马。可是,就这么灰溜溜地收场,自己也太丢份子了不是。

正当彭晓光寻思着如何挽回一点面子,长安街两侧又沸腾了。坐在地上唱歌、念语录的红卫兵们都跳了起来,疯了一般,拼命地朝前涌去。

常乐天大声喊道:“晓光,快看,检阅车来了。”

透过涌动的人头,彭晓光看见一行草绿色的车队,缓缓地驶过来。车队越来越近,第一辆敞篷车上,毛主席坐在后排,旁边紧挨着他老人家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毛主席一付神闲气定的样子,不时地挥动巨掌,向两旁欢呼的人群招手,林副主席满脸带笑,跟随主席的节奏,摇晃着手中的小红本本。车队行驶到彭晓光的正前方,突然,意外发生了,第一辆车抖动了一下,窝在马路中间。

“毛主席停下来了。”
“毛主席要下来看我们了。”

万分激动的红卫兵们忘乎所以,洪水一般,冲垮了挡在他们前面一道道的肉体堤坝,向路中间冲去。

常乐天被挤得摇摇晃晃,一把拉住往前冲的彭晓光,附在他耳边喊道:“晓光,情况不对。”

“怎么啦?”
“你看,那辆车前围了好多警卫员。吆,爬上去一个人,啊呀,那个人像不像周总理?”

彭晓光一个急转身,闪到常乐天身后,脚下发力一蹬,攀上乐天的后背。他把手招在眼前看了一看,震惊地说:“是总理。不好,主席的车抛锚了。”

他的话刚说完,只见那辆车子微微一颤,在数十个军人的护拥下,又缓缓地向前开动了。

彭晓光吁了一口气:“好啦,没事了。”

可他没有注意到,当他说“主席的车抛锚”的时候,他的身后,还竖着一双机警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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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12 11: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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