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者”如何“可谏”?

by 韩连庆

由迈克尔·斯派瑞和彼得·斯派瑞俩兄弟编导的科幻电影《前目的地》(Predestination)是根据美国科幻作家海因莱因在1959年创作的短篇小说《“你们这些回魂尸—”》(“All You Zombies—”)改编的。海因莱因作为科幻小说“黄金时代”的代表性作家,使科幻小说脱离了通俗文学的窠臼,提升到了与所谓的“纯文学”比肩的高度。小说的篇幅虽然不长,但结构非常精巧,水平不次于博尔赫斯的《交叉小径的花园》。小说的题材虽然是老套的时间旅行,但却讲了一个时间旅行悖论的故事,将小说的主题提升到了哲学的层面。

网站“天文学迷航”(Astronomy Trek)在一篇解释《前目的地》的文章中说,“时间旅行者改变过去的任何企图都会导致这个人在试图阻止的事件中发挥作用,而不是改变过去的事件。换句话说,事件注定会以同样的方式一次次发生。”作者将此命名为“命定悖论”(predestination paradox)。例如在电影中,由伊桑·霍克扮演的时间特工约翰为了帮助被恋人抛弃的简,用时间机器回到了过去,但他却爱上了简,从而引发了他试图阻止的事件。

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在他的新作《不一致》(Disparities)中说,“命定悖论”表明,“如果时间旅行是可能的,也不可能改变过去,而任何这样做的企图都将促成我们试图改变的事件。”但是这里并没有宿命论的色彩,而是说,“事件只有在我们试图阻止时才发生”,我们对事件的阻止或者逃避已经是事件的组成部分。例如在威廉·泰恩(Willian Tenn)创作的著名科幻短篇小说《莫尔尼尔·马萨维的发现》(The Discovery of Morniel Mathaway)中,25世纪的一位艺术史家借助时间机器回到了过去,拜访他的研究对象、伟大的画家莫尔尼尔·马萨维,但是却发现这位画家不仅徒有其名,而且人品拙劣,他还偷走了艺术史家的时间机器,回到了未来。艺术史家只好留在了过去,以马萨维的名义,画出了那些名垂青史的杰作。

“命定悖论”并不仅仅是科幻小说的专有题材,在传统文学中也很常见,例如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和毛姆的《相约萨马拉》。在前者中,有人对俄狄浦斯的父亲预言说,他的儿子将来会弑父娶母。为了逃避这个预言,俄狄浦斯的父亲将儿子遗弃在森林里,但正是因为抛弃了儿子,才导致二十年后俄狄浦斯不认识自己的父亲而杀死了他。在后者中,一个仆人在巴格达的市场上无意中碰到了死神,为了逃避死神,他跑到了萨马拉的山里。仆人的主人质问死神为什么吓唬自己的仆人,死神说,他只是很惊讶为什么会在市场上碰到仆人,因为他们本来相约在萨马拉。

借助时间机器试图改变过去仅仅是科学幻想的题材,起码在我们的牛顿时空观中是不可能的。在《论语·微子》中,“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哀!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后来陶渊明在《归去来兮辞》中套用这句话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识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从这个角度来看,过去是无法改变的,而未来则是开放的。

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的前言中有句名言:“密涅瓦的猫头鹰只是黄昏时才起飞。”密涅瓦(Minerva)是古罗马神话的智慧女神,而栖落在她身边的猫头鹰则是思想和理性的象征。按照传统的解释,黑格尔是用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来比喻哲学,说明哲学是一种事后进行的理性的反思活动。但是在齐泽克看来,这样的解释只会把哲学当作被动的反思,而不是主动的干预,从而错失了黑格尔哲学的主旨。

齐泽克认为,哲学作为解释世界的学问,当然无法从物质层面上改变事件的进程,但是在事件发生之后,哲学可以从符号或象征层面(the Symbol)改变事件的意义,这才是“密涅瓦的猫头鹰”的真正含义。换句话说,从黑格尔的历史哲学的角度来看,过去是“开放的”,可以回溯性地重新解释(retroactively reinterpret),而未来则是“封闭的”。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改变未来,而是说为了改变未来,我们首先必须“改变”过去,将过去重新解释为具有一种朝向不同未来的可能性。这也就是为什么革命总是以重新解释过去为起点的。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18年4月13日第7版)
2018-05-12 13:4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