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40,41章

by 独善斋主

第四十章

(1)

“红卫兵小将们,快,快进来。”

省委大院西北角,有座偏门,平时用来运送垃圾粪便和机关食堂采买的鸡鸭鱼肉、米面蔬菜。这地方早晚忙,车进车出的,白日里却一向冷清得很。可今个儿大不一样,青天朗日的,偏门外拥挤着上百号佩戴“红卫兵纠察队”袖章的年轻人。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摩拳擦掌,青春洋溢的面孔上,似乎还有些初临战场的兴奋与紧张。

“秦秘书,你好。情况怎么样?”彭晓光一付首长派头,握住前来迎接他们的中年男人的手。
“晓光,你们可算来了。我们办公厅和保卫处已经快撑不住了。”
“造反派有多少人?”
“说不准,黑压压的一大片,后面还源源不断地来呢。”
“我爸他们呢?”
“书记们正在开会,到底该怎么办,他们也吃不准,听说要打电话向中央请示。”
“顾建军,你过来。”彭晓光转身朝后喊道。
“来啦。”顾建军急步赶到。
“你带纠察队去保卫省委大门,一定要守住。我跟秦秘书去打一个电话,让乐天赶快派第二梯队来。”
“中!”
“那位同学,你等一等。”被彭晓光称作秦秘书的中年男人喊住了顾建军:“晓光,彭书记交待,无论对方采取什么激烈手段,你们都不要上当,不要冲动,千万不能出现流血事件。”
“我知道。建军,你也听到了。告诉战友们,咱们要向解放军学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大家手挽手,用人墙保护大门。”
“中!。”顾建军拔腿便走,刚迈出两步,猛然停下来,掉转头憨憨地问道:“咦,俺还知不道咧,到省委大门,咋走?”
秦秘书笑了:“你顺着这条路,走到那座大楼。”他伸手指过去:“看见没有,那座五层楼,然后向右转,朝前几十米就是省委大门。”

“得咧。战友们,听俺的命令,跑步走。”顾建军一挥手,像个勇敢的战地指战员,率先冲了出去。

从北京回来后的这些日子,建军一直没着家,白天黑夜地呆在纠察大队的队部里。明都市教育局旁,有一所局属招待所,除了接待往来的客人外,还常常用来举办各种名目的中小学教师培训班,大大小小的也有几十间房屋。红卫兵纠察大队成立后,便相中了这块地盘。一方面这里有宿舍、有食堂,是个队伍集结的好地方;另一方面,各单位送来一些“牛鬼蛇神”,没处关押,便在院子背阴处划出几间空屋,扔进一些干稻草,用三合板钉死窗户,当作临时牢房。还有,抄家抄来的东西,就存放在隔壁的教育局办公大楼,纠察队进驻后,可以就近保护这些“破四旧”的胜利成果。

前段时间,顾建军的主要任务是带着他的小队看管“牛鬼蛇神”。虽然建军的学习不咋的,但在对工作的责任感上,却和他爹一样,非常忠于职守。更重要的是,这里的饭菜比家里的好,而且可以放开肚皮吃,用不着看爹娘的脸色,他自然就不想回家了。纠察队刚成立时,彭晓光兼任大队长。中学红卫兵改编成红总五纵后,彭晓光当了司令,总部说要加强对纠察大队的领导,便派来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接任了大队长的职务。原本顾建军和彭晓光有点不对付,在北京串联时,还差点为了几个馒头打一架,可比起这个戴眼镜的新大队长,顾建军觉得,彭晓光要好多了。

新大队长才来没几天,大家就偷偷给他起了个外号,唤作“四眼狗”。因为他根本不像个红卫兵,倒真像只狗,一天到晚,觑着个咪咪眼,搐着个蒜头鼻,到处东瞧西嗅的。四眼狗喜欢瞧的地方是关押女牛鬼蛇神的牢房,还动不动地让顾建军拎出个女犯人,到大队长办公室里过私堂。那个女犯人来的时候,脖子上挂着两只破鞋,披头散发的,像个吊死鬼。可破衣烂衫遮掩不住女人的白嫩俊俏,再加上她走起路来,屁股奶子一颠一颤,很让建军心猿意马。虽然建军怀疑四眼狗居心不良,但他内心里,还是希望大队长多给这个小娘们儿过过堂,因为押送女人这件美差,他挺乐意干的。四眼狗喜欢嗅的地方是存放“四旧”的库房,常常带着给纠察队作饭的胖师傅,两人鬼鬼祟祟地钻进库房里,翻箱倒柜,半天不出来,不知道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名堂。然而,真正让建军不满的,是四眼狗搞特殊化。狗日的不肯和纠察队的战友们一起开伙,而是让胖师傅单独为他开小灶。队长办公室里传出来的肉香味,馋得建军咽口水。这些倒也都罢了,谁让人家是大队长呢。可今天,建军居然发现,四眼狗的胆子小,比兔子的胆儿还小。刚才彭晓光来传达红总命令,要四眼狗集合队伍,火速奔往省委大院,担负起保卫省委大门、阻止造反派冲击党政机关的光荣任务。谁知四眼狗腿一软,蹲在地上,说昨晚吃坏了,捂着肚子叫疼。建军看得出,狗日的几分钟前还好好的呢,咋地说疼就疼,十有八九是装的。但四眼狗赖在地上不动窝,彭晓光也拿他没办法,只好亲自带队来到战场。

眼下,建军没心思贬损那只四眼狗了,因为彭晓光刚才的话,让他喜昏了头。他没有想到,彭晓光居然不记前嫌,委他以重任,让他带领纠察队,前去保卫省委大门。这一刻,建军心里充满了被领导信任的幸福感,浑身上下精力外溢,热血奔流。娘的,又到了老子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狗日的造反派们,你们等着,小爷来了。

(2)

江南电讯工程学院“反修”楼二楼东侧,有一编号为201的大教室,曾是学校里最大、最先进、装备最齐全的载波机教学实验室。然而,如今的201已经面目全非,屋里看不到任何仪器设备,反倒像一间作战指挥部,中央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摆放着一个沙盘,墙上挂了一张巨大的明都市郊地图。

于海站在地图前,手里转动一根铅笔,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于书记。”一个矮壮的年轻人疾步走到于海身边,神色焦急地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于海转过身:“噢,小马。”
“于书记,红暴又打电话来催了。”
“电话里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保皇派来了好几百名中学红卫兵和纠察队,在省委大门前组成人墙。他们冲了几次,冲不进去,还有人受伤了。”
“呵呵,挺热闹的嘛。小马,你过来。” 于海不慌不忙地引导着年轻人,一同走到沙盘旁:“你看,这是我让后勤刚做好省委周边地形沙盘。你说说,如果我们现在出发,该选择哪里为突破口呢?”
年轻人摸了摸头,尴尬地咧嘴一笑:“于书记,这个…,我不知道。”
“小马,你是兵团的总指挥,说不知道可不行哦。”
“于书记,你是老革命,上过战场,经验丰富,还是你来当指挥吧。”年轻人的语气里流露出尊敬与诚意。

于海欣慰地笑了。不过短短的两天,凭着自己的资历和谋略,已然赢得了八一八的信任,如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小伙子名叫马本清,无线电系雷达专业四年级学生。他来自河北一个贫农家庭,还是个烈士遗孤。他的父亲曾跟着抗日英雄马本斋打鬼子,在著名的回民支队里当小队长,44年牺牲在冀北战场。今年八月十八日,也就是毛主席第一次接见红卫兵那天,他把学院里观点相近的造反团体召集到一起,联合组成“八一八造反兵团”,并被选为兵团的总指挥。两天前的那个晚上,当于海步入八一八造反兵团总部时,马本清还是满脸的狐疑与排斥,差点让人把他撵了出去。可于海几句话一说,总部里的年轻人们都安静了下来,像过去听政治报告一样,聚精会神地聆听他对文革意义的阐述、对主席战略意图的判断,以及对当前形势的分析。当于海提出要紧跟毛主席,炮打司令部,并希望和八一八的革命小将们并肩战斗的时候,在场的年轻人们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马本清激动地迎上前,握住他的手说,于书记,造反无论早晚,革命不分先后,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你是当之无愧的革命干部,你还是我们的好书记!于海当然知道,作为一个新来者,一个昔日的“当权派”,绝不能喧宾夺主,在革命小将面前一定要放低身段,便谦虚地回应道,我们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我一定要向革命小将们好好学习。

因而,对马本清要他担当指挥的请求,他微笑着摇摇头,回答道:“小马,你是大家选出来的总指挥,同志们信任你,你必须担负起总指挥的职责。不过,以前我在部队里当过参谋长,如何打好这一仗,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马本清又摸了摸头,憨厚地笑道:“好吧,于书记。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小马,这次,我们要和三江大学的红色暴动队联合作战,你对这个红暴了解多少?”
“嗯,不能说很了解。在讨论造反派大联合的时候,我跟红暴的负责人孟庆元接触过几次。总的感觉吗,这个人很有思想,很爽快,很机智,但是…。”
“但是什么?”
“咝…。”马本清抽了口气:“怎么说呢?孟庆元好像比较固执己见,喜欢发号施令,让别人都听他的。”
“噢。年轻人嘛,不能求全。敢于造反,自然有些脾气。这个孟庆元我也听说过,三江大学的走资派严明就是被他拉下马的。嗯,是个人物。”于海沉吟了一刻,继续道:“好,说完同盟军,咱们再说说敌人。你认为省委里哪些人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呢?”
“这个…,我也说不准。首都三司驻明都联络站的红卫兵代表告诉过我,他们和中央文革小组有‘热线’联系…”
“噢,有热线?这个代表叫什么名字?”于海插问了一句。
“他叫贺延生,是清华井冈山的。”
“哦,贺延生。好,你接着说。”
“昨天,贺延生告诉我,中央文革的一位首长来电话说,明都地区的文化大革命还是死水一潭,局面没有打开,走资派暗中为保皇派撑腰,保皇派还在保护走资派掌权。这次我们联合向省委示威,就是要省委交出工作队,召开批判大会,并作出深刻的检查。”
“不错,示威的目的很明确,诉求也很理智。小马,在没有确认谁是走资派的情况下,我们不能把省委领导一揽子打倒,要留有转圜的余地。况且,省委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我听说,省委里已经出现了‘机关干部造反兵团’。你能不能和他们取得联系,以便掌握走资派的第一手资料。”
“这个…。”马本清略微思索了一下:“应该没问题。我们兵团宣传部的小秦有个堂哥在省委当秘书,我让她打电话探探消息。”
“好。我还有一个想法,不太成熟,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于书记,你说吧。”
“这次和红暴联合行动,是革命斗争的需要,也是形势发展的必然。但我个人认为,八一八兵团一定要坚持党的原则,保持组织上的独立性,不能跟着别人的指挥棒乱转,以免以后他们出问题,我们跟着背黑锅。”
马本清沉思了几秒,抬头仰慕地看着于海说:“于书记,你想得深、看得远。我们毕竟太年轻了,只凭着一股革命热情造反。八一八兵团有你掌舵,才不会偏离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航向。”
“小马,你言重了。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我也是个新兵。我们会面临许多新事物、新问题,需要大家群策群力,一起探索,一起解决。好了,这些话留待以后再说。现在咱们言归正传,来谈谈今天的战斗部署。”
“好,于书记,你说,我来记。”马本清掏出一个小笔记本。
“首先,我们的这次行动,要有严格的纪律。你告诉兵团战士们,不准动拳头,不准翻墙闯入,不准蓄意破坏,因为省委毕竟是全省的权力中心,没有得到党中央的许可,我们不能乱来,必须采用合法的手段。”
“合法的手段?”马本清狐疑地反问了一句。心中暗想,合法?那还叫造反吗?
“是的,合法的手段。”于海听得出马本清的猜疑,便加重语气道:“但是,合法并不意味着无所作为,手段得当,则大有可为。小马,你来看。”于海用手中的铅笔指点着沙盘:“省委大院有三个出入口,这个南门是位于淮海路上的正门,东门是省委车队进出的通道,西北角的那扇偏门是后勤通道。现在,红暴和其它学校的造反派们围住了南门。他们那里的人手已经够多了,我们用不着去凑热闹,而应该派人包围另外两座大门。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在这三个路口设置封锁线,禁准任何人员车辆进出。名义上,我们是向省委请愿示威,而实际上。我们要切断进出省委的交通要道。你想想看,保皇派有好几百人在守大门,他们总要吃饭吧。把他们路封了,你说,他们能怎么办?”
“哈。要我说,他们只能投降。没吃没喝的,保皇派们撑不过明天。”
“不错,饥兵必败么。另外,我已经给学院食堂打过电话,让他们准备足够上千人吃的包子、馒头和绿豆汤,下午用车送到省委大院南门门口。红暴他们战斗了大半天,也该饿坏了。我们这样做的目的很明确,长战友的威风,灭敌人的志气。当然罗,这次行动的开销,走资派们必须如数还回来。”
“对,应该把帐算在走资派头上。”赞同之余,马本清突然领悟到这样做的奥妙。长战友的威风,灭敌人的志气,出八一八的风头,让走资派付账。兵不刃血,一箭四雕。高,高,实在是高。
“还有,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我让学院广播站和车队准备好一台宣传车,安上几个高音喇叭。你找一下兵团宣传部的同志,让他们马上起草两篇广播稿。一篇给省委领导,勒令他们走出省委大院,无条件地接受革命群众的合理要求。另一篇给保皇派,呼吁他们不要受骗上当,不要充当走资派的牺牲品。同时,让《八一八战报》的记者、编辑们走上第一线,一旦有重大新闻,马上印传单、发‘号外’。这次的联合作战,红暴先声夺人,而我们八一八后发制人,以势取胜。因此,我们一定要把声势造大,越大越好。”

马本清边听边记,频频点头。

“好啦,我就先说这些。”于海把铅笔往沙盘上一扔:“小马,你看看,还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吗?”

“没了,没了。” 马本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除了佩服还是佩服,简直服得五体投地…。

(3)

省委大门前,两军对峙,呈现出胶着状态。

如同天边那轮无精打采的秋末斜阳,双方的人马都已经显得精疲力尽,除了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手,谁都没有再采取新的行动。

保皇派一边,纠察队刚刚撤了下来,又一次换上了常乐天带来的第二梯队。然而,保卫省委的战斗并未结束,纠察队员们聚集在离大门不远的草坪上,三三两两,或坐或卧,休息待命。

顾建军大仰八叉地平躺着,正在闭目养神。他的鼻孔里塞了两个棉花球,毛茸茸的嘴角还留着几丝干巴巴的血迹。一只苍蝇飞来,落在他脸上,爬来爬去,痒酥酥的,令他难以忍受。娘的,找死。建军猛击一掌,苍蝇拍死了,也在自己脸上留下五条红印子。他想找东西擦掉脸上的污渍,摸摸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要擦脸,他突然感到犹豫,有点舍不得浪费掉这张纸,因为这张纸颇有纪念意义。它是一份讲演稿,秦秘书早上偷偷交给他的。众目睽睽之下,建军手举铁皮话筒,气贯丹田,声若洪钟,在省委大门前出足了风头。

“同志们,过去,日本鬼子炮轰过我们,蒋介石反动派炮轰过我们,美帝国主义炮轰过我们。今天,在鲜血染红的国旗下,竟然有人胆敢炮轰省委。我们不禁要问,炮轰省委的是些什么人?答案很清楚,只有阶级敌人才这样干!只有反动派才这样干!毫无疑问,炮轰省委是阶级敌人的阴谋,是彻头彻尾的反动口号。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我们对党有深厚的感情,对于任何反党反革命的行径,我们坚决不答应。…”

建军感到奇怪,这一次演说,自己的普通话居然非常标准,没把“我们”念成“俺们”。可惜的是,造反派们对建军的慷慨陈词毫不买帐。一个上午,他们成群结队,三番五次地冲向省委大门。建军不惧危险,勇敢地站在人墙的第一排,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挡着排山倒海般的冲撞。在最后一次肢体冲突中,双方都急红了眼,什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都丢到了脑后,一个个怒气冲冲,拳打脚踢,你来我往,混战一团。淆乱中,一个高个子大学生朝着建军的脸杵了一拳,正中他的鼻梁,顿时满脸开花,血流如注。而那个大学生也没得了好去,连吃了建军两记拼尽全力的黑虎掏心。虽然建军的拳头出低了,只掏到肚皮,却也让对方疼得蹲在地下,哎呦哎呦地叫唤。中午时分,乐天带人替换下纠察队。那个秦秘书前后张罗,带着机关食堂的师傅们,抬来十几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桶里装满煮得烂糊糊的肉丝面。建军一口气干了四大碗,打了几个饱嗝后,不顾乐天的劝阻,高喊着“轻伤不下火线”,又冲向省委大门。令建军遗憾的是,接下来的时间有点无聊,造反派们怂了,光站在马路对面喊口号,不敢再冲过来。一转眼到了后半晌,建军的肚子又打鼓了。

建军摸了摸肚皮,把那张皱巴巴的讲演稿揣回裤兜,用衣袖擦了擦脸,又闭上了眼睛。一如既往,只要肚子饿,合上眼,他就会浮想联翩,黄灿灿的对半子煎饼,咬一口流油的羊肉包子…。他咂咂嘴,奶奶的,省委这帮老爷们也太小气,晚上总不会还给俺们吃烂面条吧。

“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猛然,耳边传来彭晓光咋咋呼呼的声音。娘的,这小子还真把自己当首长了。建军懒懒地睁开眼,看到彭晓光、乐天来到纠察队面前,后面还跟着那个秦秘书。他一个骨碌爬起身,高声喊道:“秦秘书,啥时候送饭来?俺都饿死了。”

秦秘书吃了一惊,聚神一看,喊他的是那个带队到省委大门的愣头青,连忙微笑着答道:“噢。快了,快了。再耐心等一等。”
“咋的啦?日头都快落山了,为啥还要等?”
“这个…,我听司务长说,中午那一顿饭,把食堂吃空了。他已经派人出去采购,估计马上就回来。”
“晚上吃嘛?”
“你说什么?”
“俺问你,晚上吃什么东西?”顾建军努力把话说得清楚一些。
“噢,你问晚上吃什么。我们办公厅的秘书长说,今天红卫兵小将们辛苦啦,一定要好好犒劳大家,晚上让食堂给同学们做大米饭,红烧肉。”
顾建军高兴得一蹦老高:“娘来,可好。俺最爱吃红烧肉啦。”

看到顾建军那一付下三滥样子,彭晓光皱皱眉,撇着嘴嘲弄道:“建军,你中午吃了四大碗面,这么快就饿了。你属猪的?”
“俺不属猪,俺属牛。咋的,牛就不饿啦?牛的肚子,比猪还大咧。”

建军的回答把周边的人逗得乐不可支,哄笑声四起。

常乐天怕建军难堪,别几句话不对付,又跟彭晓光起冲突,赶忙一旁把话岔开:“我说同志哥唉,你再饿,好歹中午还饱餐过一顿。对面那帮造反派们更惨,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沾。刚才前线传回消息说,那边有个女生饿昏了。我们正要过去看笑话呢。”

听到有女生饿昏了,建军顿时来了精神:“走,俺也去搂一眼。”

(4)

省委大门对面,飘扬着一面面火红的战旗。在“丛中笑战斗队”旗帜下,钟明脸色苍白,斜倚在龚畹香的怀里。

她睫毛微颤,缓缓地睁开眼,有气无力问道:“我怎么啦?”
“哎呀,你醒啦。”龚畹香惊呼:“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我睡着了吗?”
“什么睡着了,你刚才昏倒了。”
“昏倒了,我怎么会昏倒呢?”
“还说呢,你早上就没吃饭,一直坚持到现在,肯定是饿晕了。多亏了柳絮,她口袋里还有一颗大白兔,给你吃了。她说你血糖低,补点糖份会好的。”
钟明舔了舔微微发甜的嘴唇:“谢谢你们。柳絮呢?”
“她找红暴的大学生去了,说你饿坏了,让他们给你搞点开水和吃的呢。”
“你去,把她叫回来。”钟明挣扎地坐直了身,神情严肃地说:“战友们都没吃没喝地战斗了一天,我不能搞特殊化。”
畹香怜惜地把她搂在怀里,委婉地劝慰道:“喔呦,你就别太固执了。人是铁,饭是钢。你想战斗,也得有个好身体呀。”

两个女孩正说着话,孟庆元和那个戴着“首都井冈山红卫兵”袖章的高个子青年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看到苏醒过来的钟明,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钟明,你好了。”
“没事,我好多了。谢谢你们,贺延生同志,孟庆元同志。”

孟庆元趋前一步,蹲在钟明面前,摸了摸她的额头,手上一抹冰凉凉的汗:“这样不行,钟明,你还在出虚汗。马上回学校,到医务室检查一下。”
钟明摇摇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不回。”
“要不然,到路边找家饭店,吃点东西,休息休息。”
“我不去。走资派不投降,我就坚决不下火线。”
孟庆元竖起大拇指:“好样的,不愧为顶呱呱的造反派。”他转过脸,对畹香说:“这位小同学,麻烦你跑一趟,给钟明买点吃的来。”
“嗯…。”畹香轻轻应了一声,却没动弹。
“你磨蹭什么?快去呀。”孟庆元催促道。
畹香的大眼睛陡然间布满了泪水,一脸窘迫地喃喃道:“我没钱。我们都没钱了。钟明连早饭都没吃呢。”

畹香说的是大实话,她们身上都没钱了。几天前,钟明回家取生活费,没承想和父母干了一架,不仅一分钱没拿到,还被继父拿着棍子打出家门。而畹香也好不到哪儿去,爸爸的工资没了,三江大学只按人头发放基本生活费,她不好意思跟父母多张口。眼见月底了,人人囊中羞涩。“丛中笑”里几个要好的小姐妹把钱凑在一起,勉强对付了几日,终于山穷水尽。

“怎么会这样?”那个名叫贺延生的首都红卫兵眼里冒出了火:“难以想象,我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闹革命,还会有这么大的阻力,还会受到这种非人的待遇。由此可见,旧势力太顽固了,走资派太可恶了!”

孟庆元猛然站起身,挥动着拳头,用沙哑的声音大声喊道:“同志们,造反派的战友们,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几句话。我请同志们看一看,这位坐在地上的女孩叫钟明。是她,写出了那份振聋发聩的大字报,致父母的一封公开信。钟明同志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毅然决然地和坚持反动立场的父母决裂。哪怕被赶出家门,哪怕身无分文,也要和走资派血战到底。钟明同志刚才饿得晕过去了,可她醒来后说,走资派不投降,我就坚决不下火线。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小姑娘为我们树立了好榜样,我们要学习她大无畏的革命精神。饿不饿,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头可断,血可流,革命理想不可丢!同志们,造反派战友们,毛主席他老人家在注视着我们,中央文革的首长们在支持着我们,让我们亮出造反有理的旗帜,炮轰省委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常乐天刚刚挤到大门口,就听到了孟庆元声嘶力竭的煽动演说,他扭头朝跟在身后几个同伴说:“嗨,哥儿几个,听到了吗?饿昏的是奶油冰棒。”
“咦,俺说是谁来。那妮子瘦的像麻杆,风吹就倒,哪抗得住饿咧。”顾建军傻呵呵地笑道。
“呸,活该倒霉,上天打雷。哼。”彭晓光一声冷笑,很为幸灾乐祸。

“乐天,常乐天。”后面有人高声呼唤。

乐天扭头,踮起足尖一看,顾家老二顾建国隔在人墙那一边,跳着脚向他招手。按照红总五纵的分工,常乐天负责组织调动第二梯队。可学校太多,地点又分散,乐天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找到顾建国,委任他当了司令部的联络参谋。建国心里明白,联络参谋这个名头听着不错,而实际上,也就是个跑腿的通信员。但有个头衔毕竟比没有强,听上去,似乎比建军的小队长还高级些,建国便高高兴兴地应了差。由于造反派一大早的突然发难,好多五纵的红卫兵还赖在被窝里,上午只纠集到两百多人的第二梯队。乐天担心兵力不足,便让顾建国继续联络附近几所中学的红卫兵,把他们带到省委来。

看到建国来了,乐天很高兴,挥手喊道:“嗨,建国,我在这儿呢。”
“乐天,你快过来,有急事。”
乐天挤出人群:“什么事?你带人来了吗?”
“人找到不少,可外面出事了,我们的人进不来。”
“出什么事儿?”
“八一八兵团把所有的路都封了,不准任何人员和车辆进出省委。”
乐天楞了楞神,张口骂道:“奶奶的,没想到他们来这一招,真他妈够损的。哎,你有没有试过西北角那个大门?”
“我去过了。离门几十米远,就是八一八的封锁线。我看到两辆卡车被拦在那里。开车的师傅说,车里装着机关食堂采购的食品。造反派不让过去,晚上里面的人没饭吃了。”
“糟啦。他们有多少人?”
“很多,每个路口都有上百人。”
“我们能不能派人冲出去,打破他们的封锁线?”
“我看难。人家都是大学生,我们打不过他们。”
“那,你怎么进来的?”
“我趁他们不注意,翻墙进来的。”

就在这个当口,人墙外传来一阵划时代强音,《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声激昂,震耳欲聋。乐天、建国相互望了一眼,顾不得说话,不约而同地掉过头,向马路上望去。

(5)

淮海路西头,驶过来一辆宣传车。车头披红挂绿,车顶装着四个高音喇叭,两侧竖着“八一八造反兵团”大旗。车速很快,大旗迎风起舞,猎猎作响。

“红暴的战友们,造反派的同志们,你们辛苦啦!”

音乐减弱,一个女孩的声音从高音喇叭里传出,听上去像中央广播电台里的播音员,字正腔圆,热情洋溢。

省委大门前两边人马的目光都投向了宣传车。更令他们惊愕的是,宣传车后面还跟着两辆草绿色遮篷大卡车,帆布篷两侧挂着红底黄字的巨幅标语:

“八一八兵团慰问革命战友!”
“八一八兵团向走资派宣战!”

车队接近大门,速度放缓。高音喇叭里继续传出女播音员高亢明亮的声音:“同志们,战友们,你们不怕艰苦,不屈不挠,与走资派、保皇派英勇奋战。你们有骨气,你们是好样的。我们八一八造反兵团向你们学习,向你们致敬。为了表示我们诚挚的敬意,我们为战友们准备了丰富的晚餐,请大家按单位排队领取。吃饱了,喝足了,我们要继续战斗,誓与走资派血战到底!同志们,战友们,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即在前头!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让我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团结起来,争取最后的胜利。”

一时间,造反派群情沸腾,保皇派垂头丧气。八一八成了造反派的光明使者,带来了温暖,带来了友情,带来了力量,带来了希望,令那些精疲力竭、饥肠辘辘的年轻人们百感交集,热泪盈眶。人们一拥而上,团团围住装满一筐筐包子馒头、一桶桶绿豆汤的大卡车,拼命地鼓掌,激动地高呼口号。

“向八一八学习!”
“向八一八致敬!”
“革命友谊万岁!”
“团结就是胜利!”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马本清从宣传车驾驶室里跳了出来,一眼就看到站在路边发懵的孟庆元。

“孟庆元同志,我们的大部队来了。”
孟庆元的神志似乎有点恍惚:“噢,你们来了。”
“是的,我们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站在孟庆元身边的贺延生大步跨过去,紧紧握住马本清的手:“小马,太好了。你们立了大功,真可谓及时雨啊,谢谢,谢谢。”
马本清摸摸头,憨厚地笑道:“贺延生同志,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再说,要论起功劳,该算到我校的党委书记头上呢。”
贺延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说什么?你们的党委书记?他和你们站在一起啦?”
“是的。于书记不仅和我们站在一起,还为我们出谋划策,封锁了进出省委的所有通道。于书记说,让那些保皇派们没吃没喝,看他们还能蹦达多久。”
“太棒了,太棒了。”贺延生喜形于色:“中央文革的首长曾对我说过,在和党内走资派的斗争中,我们不仅要依靠革命小将,也要在老干部中发展同盟军,发挥他们的智慧和特长。尤其在目前这个阶段,各级组织的权力还掌握在他们手上。这一点,你们八一八做得对,做得太棒了。”

贺延生的话,令呆在一旁的孟庆元顿时清醒过来。八一八突如其来的声势,的确让他有些发懵。想想也窝囊,自己带领着红暴苦战了一天,没取得什么实质性战果,反倒累得疲惫不堪,饿得人仰马翻。八一八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天而降,局面立马改观。我方有吃有喝,勇气倍增,敌方四面楚歌,军心涣散。八一八不仅出尽了风头,而且赢得了人心。八一八的成功,归根结蒂,只有一个原因,他们有党委书记作靠山,而书记手上有权,要车有车,要钱有钱。围攻省委之前,孟庆元不是没想到这么多人的吃喝问题。他曾派人到三大后勤食堂,希望食堂送些馒头和菜汤过来。可派去的人灰溜溜的回来了,说没钱、没粮票,人家食堂理都不理。孟庆元心里明白,红暴虽然名声赫赫,但在三江大学,权力还控制在代理党委书记李铁山的手里。那个把握学校后勤的“红勤兵”是保皇派,背地里只听李铁山的。这一刻,他深深地体会到权力的重要性。暗暗下定决心,回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搞垮李铁山,把三江大学的权力攥到自己手中。

“小马,你们的党委书记也来了吗?”贺延生很有兴致地继续问道。
“应该吧。”马本清把手招在眼前,朝西面张望了一下:“呵,于书记来了。”
“庆元,走,让我们会一会这位敢于造反的革命干部。”

这时,宣传车的高音喇叭里又传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同志们,战友们,请大家注意,请大家注意,现在我们播放一条重大消息。据省委内部造反派揭发,这次挑动群众斗群众的罪魁祸首,是原三江大学工作队队长、省委副书记彭博。彭博的儿子彭晓光是保皇派第五纵队的伪司令。他们父子二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欺骗利用无知的中学生充当打手,在省委大门前制造了令人发指的流血事件。同志们,战友们,我们的鲜血不会白流,我们的旗帜将更加鲜红。在这里,我们向省委发出最后通牒:一,立刻遣散保皇派;二,无条件地接受我们以前提出的要求;三,严惩打人凶手,交出幕后黑手;四,彭博必须在全省革命群众面前低头认罪。与此同时,我们也正告保皇派们,走资派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你们必须立刻醒悟,不要继续充当走资派的打手。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

听到这一通声严色厉的广播,轮到彭晓光的脸色发白了。几分钟前,他还在为钟明饿昏的事幸灾乐祸,没想到转瞬之间,风云突变,局势逆转。乐天刚刚把八一八兵团封锁省委的情况告诉了他,又听到对方高音喇叭里点了他和爸爸的名字,把他们爷儿俩打成挑动群众斗群众的罪魁祸首,一向趾高气扬的他顿时惊慌失措,心里乱作一团,颤声道:“乐天,我…,我们怎么办?”

常乐天也被八一八的气势震住了,苦着个脸,一时拿不出主意。怎么办?撤,还是不撤?正在犹豫不决间,顾建国拽了拽他的衣袖,悄声说:“乐天,你看。路边那辆小轿车,像不像于海爷的车?”

乐天顺着建国的目光看过去,西面路边停着一辆老式的黑色伏尔加。三个年轻人走到车旁,车门开了,下来一个身穿军便衣的男人。几个人相互握手,谈笑风生,像老朋友一般。

乐天心头一缩,天哪,真的是于海叔叔。

奇怪,他怎么和造反派搅到一起去啦?


第四十一章

(1)

天刚麻麻亮,陈叶氏就拄着拐杖,一步一颤地走到小院篱笆门外,踮起半大的小脚,朝涓山小路方向张望。自打秋儿跟着他昆昆大哥出去串连,老太太丢了魂儿似的,坐也不是,卧也不是,天天候在门口,巴望着孙子回来呢。

“妈,天凉。你多加件衣裳吧。”季雪梅紧跟了出来,手捧一件旧夹袄。她明白老人的心思,知道劝也劝不住,便由着老太太了。
“阿梅啊,秋儿又来信了吗?”
“前两天来的,不是念给你听了吗。”
“他咋还不回来?”
“秋儿信上说,快回来了。”
“你写封信催催,叫他早点回来。”
“哎呀妈,我知道你想孙子。可你不想想,秋儿他们到处跑,没个落脚的地方,我写信往哪儿寄呀?”
“哦,那倒是。你瞅瞅,天一天比一天凉了。秋儿走的时候,也没带件厚衣服,冻病了可怎好。”
“妈,你就放心吧。有他昆昆大哥带着,秋儿没事。再说啦,他俩在南边,前两次来信,信壳上打着广州、昆明的邮戳,那些地方暖和着呢。”
“唉,妈是老糊涂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阿梅,抱一起了?”
“起了。今天队里要整梯田,咱家大锹脱把啦,他正忙活着修呢。妈,来,听话,把夹袄穿上吧。”

陈叶氏转过身,依从着套上夹袄,任由阿梅为她一一系好袢扣,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流露出一种慈爱却又颇为古怪的神情。她抬手擦擦眼角,轻轻唤了一声“阿梅”,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的样子。

“妈,你说什么?”
陈叶氏叹了口气,为难地摇摇头:“唉,没什么。饭得了,你叫上抱一,赶紧吃吧。”

匆匆吃罢早饭,季雪梅挑起粪桶,陈抱一扛着大锹,双双走出篱笆门。按照生产队长的分派,今天男劳力上涓山修梯田,女社员下大田运肥料。自从取消了自留地,各家的屎啊尿的也归了公,婆娘们挨门挨户地把粪水掏出来,挑到田里做底肥。农谚道,九月油菜十月麦,可今年偏暖,冬小麦落种的日子也朝后押了半个节气。

“阿梅,你身子骨弱,少挑点。”陈抱一叮嘱。
“嗯。你也当心。出了汗,别脱衣服,山上风咬人呢。”阿梅回应。

通往涓山的小路上,慢吞吞地走着一溜男社员。他们边走边闹,有说有笑。一阵风吹来,陈抱一隐约听到几句支离破碎的话,什么“保皇、造反”,什么“走资派”,便悄悄趋前几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省委书记是走资派?你发梦怔了吧。”
“驴球,你才他妈的发梦怔呢。昨天老子进城拉化肥,看到满大街的标语,都是什么‘炮轰省委’、‘火烧彭博’的。不信,你问潘石头,他也去了。”
“彭博是哪个?”
“说你驴,你还不认。彭博就是省委书记。”
“哎,潘石头呢?他怎么没来上工?”
“石头和他爹去公社了。我三闺女说,今个马镖中学的红卫兵开批判大会,斗争校长和老师,还要吃忆苦饭,让石头他爹做忆苦报告呢。”
“扯球蛋,他爹去忆苦,跟他潘石头有啥关系?不出工,白拿工分啊。”
“怎么着,气不服呀?可惜你没这个福分,谁让你家是中农呢。”
“中农怎么啦?中农也是党的团结对象。”
“咦,团结对象,了不起,了不起。嘻嘻…。”
“你笑什么笑?喝了笑老婆尿啦。”
“笑你驴。懂不懂,你小子要想白拿工分,成分还是高了点。不过,我可以帮你拿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
“回家求你寡妇娘改嫁,给你找个要饭的当爹。”
“狗日的,我就知道你肚子里没憋好屁。你才该找个爹,管管你这张逼嘴。”
“哈哈哈…。”

一行人口无遮拦,连骂带笑,不知不觉间,绕过了坡顶巨石和阿朗的坟头,来到涓山北侧。

涓山东西为脉,南北成坡,南坡势缓,北坡势陡。过去北坡上长满了毛竹,地下竹鞭盘根错节,牢牢抓住水土。如今竹林被连根刨掉,人们垒土作埂,平整出大寨式梯田。梯田一层层的,看着挺好看,却经不住老天爷折腾。秋后一场暴雨,大水如注,北坡的梯田给冲了个七零八落。

一辈子和土坷垃打交道,农民们心里都清楚,涓山上黄土含沙,梯田整得再好看也是样子货。沙土夯的田埂耐不住雨水,干来干去白费力,终究还是要泡汤的。这道理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可谁也不敢说破,生怕摊上一个“反对农业学大寨”的罪名,活活把自己送上枪口。反正又不是自家的地,上面瞎咋呼,下面瞎糊弄,管它他娘的干好干坏,能混到工分就成。于是乎,男劳力们磨起了洋工,有一搭没一搭的,弄弄歇歇,干干停停,一转眼日升三竿,艳阳当空。

“哎,你们看,那是些什么人?”一个社员突然叫喊了一声。

陈抱一直起腰,看到坡顶上数面红旗迎风招展,一群人聚集在大石旁,黑压压的一片。不一刻儿,三条人影飞奔而来,跑在最前面的是潘石头。

“就是他。”潘石头指着陈抱一高声喊道:“那个劳改释放犯。”

两个面带稚气的红卫兵左右包抄,很勇敢地冲上来,抓住陈抱一的胳膊。

“你们要干什么?”陈抱一挣扎。
“老实点,跟我们走。”
“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凭你是牛鬼蛇神,抓的就是你。”

陈抱一不再挣扎,更不敢反抗。他告诉自己,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钟永康就悄悄跟他说过,要做好心理准备,斗争的烈火不定什么时候就烧过来。即便报纸上说,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可首当其冲,推出来祭旗的,还是咱们这些头上有帽子的人。果不其然,乡村虽然比城里慢了半拍,却挡不住大势所趋,燎原烈火还是烧过来了。虽然他心理上有所准备,但冷不丁的这么一来,还是有些惊慌失措。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阿梅。如今阿梅也顶着个“坏分子”的帽子,她那么虚弱的身体,斗争会上能挺得住吗?

(2)

在两个红卫兵的推搡下,陈抱一跌跌撞撞地走到坡顶。肉红色的大石头旁,跪了一群怪模怪样的人,个个头戴高帽子,胸挂纸牌子,脸涂黑墨汁。由于这伙人都低着头,一时也看不出谁是谁。

“跪下!”

陈抱一还没来得及反应,屁股上就被狠狠地踹了一脚。他赶忙屈膝,尚未跪稳,一顶纸糊的高帽子就扣在了他的头上。他双手撑住地面,偷偷向两旁瞟窥,认出了好几个熟人。老大哥钟永康、马镖中学的张校长、白发苍苍的老中医史三针…。还有,跪在阿朗坟前那个单薄消瘦的身影,他最担心、最心疼的阿梅。

“同志们,红卫兵小将们,大家静一静。我们的现场批斗大会现在开始。”一个老师模样的黑瘦女人开了腔。

陈抱一认得这个女人,她姓王,原来是镇里小学的语文老师,马镖中学建立后,当了学校党支部副书记。当年给他判刑的公审大会上,就是这个女人领着一帮小学生喊口号。小芹曾告诉过他,这女人不是个善茬,好惹事,好整人,一向和钟大哥过不去。果然,文革一来,又让她寻得抛头露脸的机会了。陈抱一侧眼看去,只见她佩戴着红袖章,摇晃着手中的小红本本,神气活现地喊道:“同学们,首先,让我们一起学习一段毛主席语录。请大家打开红宝书第10页,中间一段,‘人民靠我们去组织’。一、二、三,念。”

“人民靠我们去组织,中国的反动分子,靠我们组织起人民去把他打倒。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红卫兵们齐声朗读,尽管嗓音咿咿呀呀,参差不齐,但他们的表情都很虔诚,很庄重,也很神圣。

“同学们,刚才,老贫农潘大爷为我们作了忆苦报告。让我们了解到旧社会苦,新社会甜,可谓新旧社会两重天。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带领我们劳动人民翻身当家作主人,让我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是,阶级敌人不甘心失败,他们就在我们身旁捣鬼。他们阴谋复辟,反攻倒算,妄图夺回他们失去的天堂。同学们,残酷的阶级斗争就发生在我们眼前,触目惊心啊。请同学们睁大眼睛看一看,这里有一个坟头。坟底下埋着什么?”
“狗!”一帮孩子齐声回应。
“对,这坟底下埋着一只狗。它是一只疯狂的狗,一只咬贫下中农的狗,一只破坏农业学大寨的狗。”黑瘦女人猛地一脚,踹歪阿郎坟前的桑木牌,手指跪在一旁的季雪梅,声嘶竭力,唾星乱飞:“革命小将们,这只恶狗的主人,就是这个坏女人。她是个反对农业学大寨的坏分子,不仅放恶狗咬人,还为恶狗立坟。大家看看这块木头上的字,义犬阿朗。什么狗屁义犬,明明是一条反革命的忠实走狗。这个坏女人利用这只死狗,明目张胆地向无产阶级示威。同志们哪,阶级敌人如此猖狂,我们决不能心慈手软。我们要勇敢战斗,高举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把阶级敌人的反动气焰镇压下去。”

“打倒反革命!”
“打倒牛鬼蛇神!”
“打倒…。”

一连串的喊打声中,几个半大孩子一拥而上,团团围住季雪梅,连叫带骂,拳打脚踢。看到阿梅被打得东倒西歪,陈抱一顾不得多想,一跃而起,拨开人群,冲了进去,匍匐在阿梅身上。陈抱一的举动激怒了革命小将,阶级敌人居然如此嚣张。于是,更多的红卫兵卷进来,拳脚变成了棍棒。雨点般的殴打下,陈抱一的血,阿梅的血,流在一道,染红了阿朗坟前的黄土地。

“同学们,不能再打了。”钟永康愤然起身。
“再打就出人命了。”
“打死人要偿命的。”一旁围观的涓山乡亲们也流露出不满,斥责纷纷。
怀着身孕的叶小芹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到钟永康身边,手指着黑瘦女老师厉声道:“姓王的,当着乡亲们的面,你说,出了人命,你敢负责吗?”

听到叶小芹威胁般的质问,看到周边社员们忿忿的眼神,姓王的黑瘦女老师脸色一变,急忙唤住正在行凶的孩子们:“革命小将们,请大家暂停一下,听我说几句。”

红卫兵们停下手,目光转向她。

“同学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消灭敌人,是要剥夺敌人的抵抗力,而不是要完全消灭其肉体。因此,我们批斗会的目的,不是在肉体上消灭这些坏份子,而是要彻底铲除他们的反动思想和反动影响。这个嘛,具体来说,他们的反动思想是破坏农业学大寨,他们的反动影响是为这条恶狗立的坟。革命小将们,请大家想一想,我们该怎样做,才能肃清这种反动影响呢?”

“把狗坟扒了。”
“对,扒狗坟。”
“给他们游街。”
“他们是恶狗的孝子贤孙,让他们给狗披麻戴孝。”

哄闹声中,红卫兵们把头破血流的陈抱一和阿梅丢弃在一旁,纷纷从围观社员的手中夺过大锹、镢头,一股脑地涌向坟头。

“阿朗…。”季雪梅拼尽全力,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随即身子一歪,晕倒在地上。
“阿梅,阿梅。”陈抱一搂住阿梅,频频呼唤。
“抱一,冷静一点。让史先生看看。”钟永康蹲下,拉起阿梅一只手。在他身后,小芹扶来老态龙钟的史三针。

黑瘦的女老师气得面孔扭曲,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怯意,毕竟众怒难犯,人命关天。再者,她也不敢得罪叶小芹,不仅因为大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也因为小芹在城里解放军大首长家帮过佣,见过大世面。她不知该如何发作,愣了一会儿,猛地车转身,夺过一把大锹,跟着红卫兵爬上坟头。

山风飂戾,黄土飞扬。不一刻儿,阿朗的坟被红卫兵们掘成一个五尺方圆的大坑。眼瞅着坑深数尺,可围观的人们都感到奇怪,挖了半天,莫说狗的尸首,连根狗骨头都没找到,只看到黄土中掺杂着一团团黑灰色的腐殖。几个孩子不甘心,跳进坑里,左刨右铲,又向下掘了半尺有余。突然,坑底“咝咝”作响,冒出一缕缕白蒙蒙的蒸气。随着一股浓烈的臭鸡蛋味,温烫的泉水涌将出来,顿时淹没了那几个孩子的脚脖子,把他们吓得连蹦带跳,嗷嗷乱叫。

“不好啦,山神爷发怒了。”
“怕是义犬显灵了呢。”
“快上来,快上来,熏死人啦。”
“快,填坟,填坟。不要让水冒出来。”

围观的社员们一边大呼小叫,一边拉出陷在泥水中的孩子们。几个男劳力挥起铁锹,慌手慌脚地把黄土回填到坟坑里。转瞬间,坑没了,坟也没了,只剩下一片散发出硫磺味的沙土地。

劳而无功,红卫兵们却也不敢再挖,只得偃旗息鼓,不了了之。在那个姓王的女老师指挥下,革命小将们集合起队伍,把牛鬼蛇神拴成一串,押到镇里游街。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阵阵高亢的锣声,唤醒了季雪梅。她发现自己伏在抱一的背上,钟大哥和小芹一左一右,搀扶着抱一。她强打精神,喘息道:“抱一,放我下来。”

陈抱一好像没听见,依旧背负着女人,亦步亦趋,蹒跚前行。

看到抱一脖颈上块块紫瘀、斑斑血迹,季雪梅欲哭无泪,欲泣无声。她知道,这个男人为了她,竟是连性命也不顾的。她感到浑身疼痛,四肢发麻,不禁轻轻蠕动了一下,觉得头顶上沉甸甸的。抬起眼帘,一片残破的麻袋垂在额前。她明白了,她在为狗儿阿朗披麻戴孝,抱一在背着她示众游街。

侧眼看去,游街队伍已经进了马镖镇。官道上两座石牌坊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立柱,柱子上涂抹着红彤彤的标语。小街和青砖场子上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嘲笑的,谩骂的,指指戳戳的,幸灾乐祸的,各色嘴脸,浪形丑态。令她感到奇怪的是,游街队伍居然招来了许多狗儿,黑的,黄的,白的,花的。狗儿们搭拉着尾巴,不声不响,护灵一般,默默地跟在前后左右。

油然间,季雪梅笑了。她伏在男人耳边轻声道:“抱一,瞧瞧两边的人和狗。比将起来,狗儿可要好得多呢。”

男人的肩膀微微抖动,她知道,抱一也笑了。

无声的笑牵动了身上的伤,男人脖颈上的创口破裂,渗出一缕鲜红的血。季雪梅眼含热泪,张开干枯的嘴唇,轻柔地吻了上去。

这一刻,季雪梅没有想到邱秉义,她心里只有陈抱一。

两个男人,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天离得太远,太远;地贴得很近,很近。

(3)

而在海峡的那一端,邱秉义却在思念着阿梅,思念着他们的儿子。

透过书房的玻璃窗,一抹阳光洒在邱秉义手中的像框上。像框里镶嵌着一张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一个男孩,一个女人,依偎在一起,向他微笑,笑容里含着忧郁。

邱秉义目光朦胧,自言自语:“秋儿,该是个大小伙子啦。”他自己都感到纳闷,这些日子,为什么总会想到儿子,莫不成老了么?

自从二少爷逸尘寄来这张照片,他已经默默地看了六年了。漫长的岁月里,他无时无刻不在企盼着与妻儿相聚。可阴错阳差,运蹇时乖,阿梅娘儿俩依旧身陷魔窟,杳无归期。前几日,逸尘来信。信上说,近来和阿梅姐失去了联系,寄给哥哥的信被退回,信壳上打着红戳,查无此人。从港台的广播、报纸上得知,眼下大陆乱成一团,红卫兵当道,横行天下,暴戾恣睢,生灵涂炭。唉,邱秉义深深地叹了口气。阿梅、儿子、抱一,怕是又要遭罪了。

“爸爸,爸爸。”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进书房,伏上他的膝头。
邱秉义拢住愁绪,把像框放回到书桌上,俯身抱起女儿:“小玫,放学啦?”
“嗯,放学了。”女儿扬起笑脸:“爸爸,你今天放学放得好早喔。”
“爸爸想小玫,逃学回来喽。”邱秉义在女儿的小脸上亲吻。
“不要,不要。”女儿咯咯笑道:“爸爸的胡子扎死了。”
“小玫,告诉爸爸,今天老师教了什么?”
“老样子哦,数学呀,国语呀。”女儿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一转:“哎,今天老师教了我们一首儿歌呢。”
“是吗,你记得吗?”
“当然啦,我都会背了。”
“背给爸爸听听。”
“有一个小小条件哦。”女儿狡笑。
“说。”
“我背给爸爸听,听完了,爸爸要给小玫买一个蛋桶冰激凌。”
“坏丫头,学会跟爸爸讨价还价了。”邱秉义伸出食指,亲昵地在女儿的鼻头上轻轻一刮:“好,爸爸依你。”

“爸爸,我表演给你看。” 女儿的小脸笑成一朵花,跳下他的膝头,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手舞足蹈,娇声道:

“ 一二三,到台湾,
台湾有个阿里山。
阿里山上有神木,
明年一定回大陆。”

“明年一定回大陆”,听着女儿天真稚嫩的童音,邱秉义露出一丝苦笑。

大陆,还回得去吗?

这么多年,上至蒋总统,下到小学生,都在喋喋不休地叫喊着“反攻大陆”。就在今年三月的国代大会上,再次当选的蒋总统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今年已经八十岁,再连一任,还不能反攻,怎么对得起国家?此次国民大会,乃是反攻前的最后一次会议,我们必须把握时局发展的枢纽,俾完成历史的使命。尽管蒋公的调门很高,可邱秉义心里清楚,喊来喊去,终究还是一场梦,镜花水月罢了。这么一座孤岛,这么一点兵马,哪儿来的“反攻”本钱?原本国军还占了一点海上优势,去年一场“八六海战”,国军两条军舰葬身海底,几个月后,共军又打掉了永字号炮舰。国军海军一蹶不振,海上优势荡然无存。在美国盟友的压力下,蒋总统不得不改变策略,把一味的“反攻大陆”调整为“攻守兼备”、“待机反共”。看来,自己的有生之年,大陆是再也回不去了。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见兮,只有痛哭。”邱秉义想起于髯翁临终前那首悲悲切切的遗诗《望故乡》,目光又转向书桌上的像框,照片上的妻儿迷离模糊。亲人不见兮,只有痛哭。

“爸爸,爸爸。”
“嗯。”邱秉义闭上眼睛。
“爸爸,你又想哥哥了吧?”
邱秉义没出声,默默地点了点头。
“爸爸,等小玫长大了,一定要把哥哥找回家。”
邱秉义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好孩子,好女儿,爸爸等着。”

“嘎吱”,门口传来响动。

“妈妈放学了,妈妈回来了喽。”女儿挣脱了爸爸的拥抱,朝外跑去。

看着女儿娇小的背影,邱秉义笑了。这丫头,以为爸爸妈妈和她一样,都在上学么?不过,女儿说的也不错,的确是阿珠教堂的查经班下课了。

过去,阿珠曾劝过他信教,他也曾在雅各堂的圣母像前许过愿。可时至今日,他依旧岐路徘徊,无法接受那个摸不着、看不见的主。他问阿珠,如果真有一个仁慈的上帝在天上,为何神对世间的苦难置若罔闻,为何你和阿梅这样善良的人得不到神的眷顾。阿珠回答不出,只会嘤嘤地哭。邱秉义心疼,因为他知道阿珠心里苦,苦不堪言,只能向她的上帝默默述说。

费尽百般磨难,阿珠找到了唯一的亲人,哥哥王天禄。可和哥哥团聚不到一年,王天禄就被宪兵抓走,关进绿岛“新生训练处”。他的罪名很恐怖,伙同一批匪谍筹建新党,借口宪政民主,妄图推翻蒋总统、颠覆中华民国。尽管邱秉义对王天禄的言行也不甚满意,料到他迟早会出事,却没想到他的罪名如此严重。那时,阿珠正怀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听到哥哥被捕判刑的消息,惊吓之下跌了一跤,意外流产。荣军医院的妇科大夫说,太太失血过多,子宫受损,无法再生育了。阿珠心里苦,自己呢?邱秉义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书桌上的镜框,他知道为什么想儿子,这辈子,老邱家只剩下秋儿这么一条根了。

“叮铃铃”,书桌上电话猛然响起。邱秉义定了定神,伸手拿起话筒。

“喂,邱将军吗?”
“是。哪一位?”
“是我,老魏。”
邱秉义听出来了,电话那头是总统咨政室的魏主任:“哦,魏主任,你好。”
“邱将军好。这一向可忙?”
“有什么可忙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那个神仙会,不过和尚撞钟而已。”
“呵呵,将军说笑了。”
“怎么,魏主任,找我有事吗?”
“噢,是有一件事,非常重要。”
“请讲。”
“我受蒋部长的委托,邀请将军参加一个研讨会。”
“蒋部长?哪个蒋部长?蒋经国吗?”邱秉义有点不敢相信,他任职的“光复大陆设计研究委员会”不过是个拿钱不干事的花瓶机构,跟国防部扯不上半点关系啊。可魏主任口中的蒋部长,除了国防部长蒋经国还能是谁?
“呵呵,正是经国先生。将军想必知道,目前大陆共匪内哄,文化革命搞得乌烟瘴气,地方政权瘫痪,百姓怨声载道,为我们反攻大陆提供了绝好的机会。蒋部长想邀请几位资深同僚,研判一下大陆的局势,籍以协助国府制定反攻计划。不过,这是一次非正式会议,三天后,在总统的角板山行馆举行。将军可先行准备一下,届时国防部派车来接将军。”
“是。”邱秉义回答得很干脆,因为他是军人,军人唯命是从。

放下电话,邱秉义大脑一阵迷乱。

蒋经国,太子爷?他为什么会找到我?

(4)

涓山岭头,残阳如血。月牙湖畔,轻雾迷蒙。

沙岸码头的青条石上,肩并肩坐着两个人。他们的双脚浸泡在湖里,伸手撩起温温的泉水,洗涤着脸上的斑斑血迹。她为他,他为她,轻轻柔柔,小心翼翼。

“抱一。”
“嗯?”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什么事?”
“你说,那帮红卫兵刨了阿郎的坟,怎么就找不到阿郎呢?”
“嗯…。”陈抱一沉吟了片刻,敷衍般地回答道:“我也觉得怪。不过有人说,阿郎是天降义犬,兴许阿郎升天了呢。”

陈抱一之所以敷衍了事,是因为他心里藏着另一种猜测。早年上化学课的时候,老师说过,明都周边有一种温泉叫青磺泉,水里含硫含酸,腐蚀性比较强。如果涓山上的泉水也是青磺泉,阿郎的坟又将好落在泉眼上,这几年下来,硫熏酸蚀的,阿朗的尸骨怕是化成泥了。可他不愿把这个猜测讲给阿梅听,以免惹得她心里难受,落泪伤身。

“升天啦?”阿梅的眼光有些迷茫,有些疑惑,一时心不在焉,手指触碰到抱一的伤口。
“咝…。”
“啊呀,抱一,疼吗?”
“不疼,不疼。你怎么样?”
“我也没事。史先生说,都是些皮肉伤,养息几日就好了。”
“今天多亏了钟大哥和小芹,还有史先生和村里的乡亲们。要不是他们,咱俩保不定也陪阿朗去了呢。”
“这世上,毕竟还有好人啊。”季雪梅凄婉一笑:“抱一,你说,那帮孩子们才多大?一个个狼崽子似的,恨不得把咱们给吃了。”
“唉,孩子们懂什么。他们又不认得咱们,哪儿来的深仇大恨,还不是大人们教的。照我看,今天的事儿,就是那个姓王的女人故意挑唆的。”
“咱们也没招惹过那个女人,她为什么这么狠毒?”
“这还不明摆着,她大小是个干部,也怕红卫兵们斗争她。她对咱们越狠,就越显得她革命呗。”
“哎,还真是的。抱一,你恨他们吗?”
“恨…?”陈抱一迟疑,嗫嚅道:“我说不清,当时恨,后来想想,觉得他们也挺可怜的。”
“他们那样往死了打你,你还可怜他们?”
“怎么说呢?如果他们把人味都丢了,那还叫人吗?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季雪梅看着眼前的男人,嘴角浮出会意的微笑:“抱一,你说的话,倒让我想起一个故事呢。”
“什么故事?”
“那年在龚家坳,我去佛堂看梦兰,正巧遇到云游归来的了缘师太。师太给我们讲了一个和合二仙的故事。”
“和合二仙?你是说,寒山与拾得,那两个怪和尚?”
“罪过,罪过。”阿梅嗔怪道:“人家可不是什么怪和尚,是皇上封的圣人呢。”
“好,好。圣人就圣人。你讲吧。”
“师太的原话我记不太清了,意思是说,有一次,寒山受了坏人欺负,他问拾得,世间有人欺辱我、欺骗我、笑话我、殴打我,我该怎么办?拾得回答说,你应该忍耐他、避着他、由着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再看他。”

这个故事,陈抱一在劳改时就听一个老和尚犯人讲过。可此刻从阿梅嘴里娓娓道出,似乎别有一番心弦共振的滋味。他情不自禁地握住阿梅的手:“对,不要理他。不管再过多少年,不管世间人如何对我们,阿梅,我陪着你,咱们一起看他。”

抱一的话,令季雪梅心头一震。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抱一,该回家了。”

(5)

陈家小院篱笆门前,陈叶氏正拄着拐杖向远处张望。看到月牙湖小路上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缓缓而来,她急忙转身,颤巍巍地走回茶焙房。

茶焙房外间的小竹桌上,摆好了四副碗筷,当中放着一瓶白酒,两碟小菜,还有一支红蜡烛。陈叶氏走到桌旁,神情紧张地擦着一根火柴,把蜡烛点亮。然后,她抻抻衣襟,理理发髻,端坐在一张竹椅上。

“妈,我们回来了。”陈抱一搀扶着阿梅走进茶焙房。
“抱一,阿梅,你们坐下。”
“妈,你这是…?”陈抱一发问。
“你们先坐下。”

季雪梅看到了竹桌上点燃的红烛、白酒和四副碗筷,觉得老太太有点不对劲儿,却没敢吱声。她悄悄拉了拉抱一的袖口,两个人坐在陈叶氏面前。

“阿梅呀。”陈叶氏顿了顿手中的拐杖,话音不高却很清晰:“今天,妈替你们作个主,你和抱一成亲吧。”
“妈,你说什么哪?”陈抱一想站起身。
陈叶氏探出拐杖,压在儿子的肩上:“坐下!”

季雪梅顿时面色通红,垂下头,一声不吭。

老太太的心思,她早就知道。当年留下她,老太太就有个条件,三年为期,如果不走,就做陈家的儿媳妇。哪知何止三年,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这些年来,不是抱一劳改,就是她劳教,这件事没提到面儿上来,她可以装聋作哑。可眼下老太太直说了,她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在她心里,陈家母子早就是她的亲人,她早就把这里当作了家。可是,秉义呢?她明明知道这一生再也没机会和秉义相聚,但心里就是迈不过这个坎儿。秉义毕竟是自己的夫君,是秋儿的亲爹呀。转念一想,万一,即便一万个不可能的万一,她带着秋儿离开这个家。那抱一呢?他一个“国民党潜逃军官”,一个“劳改释放犯”,哪家的姑娘敢嫁给他?还有婆婆呢?带走了秋儿,她老人家还有命吗?为了她,抱一舍弃了一切,甚至不惜性命,她又该怎样做,才能报答这比天高、比海深的恩情呢?老天爷,帮帮我吧,我到底该怎么办?

看到阿梅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陈叶氏颤巍巍地站起来,前行两步,“扑通”一下跪在阿梅面前。

“妈,你这是何苦。”陈抱一哀声感叹。
“妈。”季雪梅泪流满面,也跪倒在陈叶氏跟前。

陈叶氏一把攥住阿梅的双手:“孩子,是妈不好,妈不该这样逼你。可你也看到,为了你,抱一今天差点把命丢了,为了你,抱一到今天都没有女人。妈老了,妈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还有多长,有多苦,有多难。为了抱一,妈厚着这张老脸求你,求你答应,让我儿做一回男人吧。”
“妈,妈,你快起来。”
“阿梅,妈求你啦…。”
“妈,我答应,我答应,我…。”季雪梅泣不成声,扑进老太太怀里。

昏暗的烛光下,陈叶氏端起酒杯:“阿梅啊,委屈你了。”她把酒杯敬向身旁空置的一副碗筷:“孩子他爸,你看见了吧,咱儿今天成亲了。你若在天有灵,求你保佑这俩苦命的孩子吧。”

悲怆的祈祷声中,烛影摇红,烛泪滴垂。

阿梅、抱一双双跪在老太太面前,对敬,对饮,对泣…。

(待续)
2018-07-28 10:5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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