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芸苔 3

by 土干

3

我回头看,是个约两三岁的小男孩。我们眼神对上后,他马上停步,低下头,手指含在嘴里。我们继续向前走,那个小脚步也开始响起来,踢踢踏踏的,与小溪的吟唱相配。渐渐地,小男孩赶上来了。我故意不看他,他装作无意地赶上我们,继续向前走,然后,他的两条小腿儿慢下来了,走在了我们旁边。我和小周假装没看到他,悄悄地享受这个好奇的小伴侣。

彼得, 亲爱的,回来啊!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男孩站住,我和小周也站住。小男孩东张西望,就是不看我和小周,却在感觉我们的动静。他假装看看别处,然后转身向着那个女人的声音走去。我和小周都望着那个可爱的小身影。小男孩回头,看到我们在看他,他赶紧继续向女人走去,他再次回头,又快速向女人走去,当他第三次回头看我们时,小周笑出声了。小孩不好意思了,他奔向那个女人,可能是他的妈妈。

我跟小周继续前行,走得很慢。一个灰色的东西在跳跃,我扭头看见一只老迈的老鼠在一瘸一拐的钻入深草丛。它毛儿凌乱,跑得慢,能让我看清楚它的轮廓。我想,它可能要去一个安静地方悄悄死去,已经不能抱头鼠窜了。

草延申到小溪边,水波不明亮,光线完全被茂密的树林遮挡,溪水里有一只绿头鸭,它好像在深思。哎哟,它在想什么呢?走丢了吗?也许是一只抑郁的鸭子,想远离呱呱叫的鸭群。我正想着,那鸭子上岸了,朝我们走来。它脚步犹豫,右脚抬起,久久才落地,然后左脚抬起,也是久久才落地,步态优美。它在观察我们的动静。小周顺手采了一枚小紫花,拿在手里玩弄着,不看鸭子,那鸭子就信步来到我们近前。虽然我和这只鸭子不是同类,却像同类。它羞涩安静谨慎,我看到了我自己,好像我们在久远前曾相遇过。鸭子走近我,走过我,它的尾巴蹭到了我的腿。这是亲近。我们继续慢慢前行,鸭子跟了我们一段路,又回到小溪里去了。

我若不说话,小周就陪我寂寞无声下去。他懂啊。我于是问,

你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小周说,每天都一样,上班下班。
有近期度假的打算吗?
还没有。对了,上个周六,我参加了一个葬礼,是我爷爷的姐姐。
噢,那就是你的姑奶奶。
姑奶奶?噢,姑奶奶。

小周在英国长大,会几种语言,学了词,马上用。他接着说。

你如果不问,我还忘记说了,我姑奶奶过去是个心理医生。
是吗?
是的。她跟我讲过,说现在的心理医生给病人吃药。她却认为与病人沟通才是治疗方法。
嗯,很有意思。
首先要承认自己心理有问题,才好治疗。
对的。

小周可能在暗示我打开我的心。我不愿打开我的心,这样挺好。我感觉小周和我心心相映呢,何必说透?

小周继续:

那个葬礼是我参加过的最明快简单的葬礼,只有二十分钟长,牧师读我姑奶奶过去的生活故事,读一段圣经,牧师祷告,然后是一首儿童圣歌。有趣吧?嗯,这么唱:

All things bright and beautiful
All creatures great and small
All things wise and wonderful
The Lord God made them all

唱到这里,小周举起手中的那朵娇小的紫色小花。小周在街头唱过歌,比一般人善于表达旋律。他的歌声自然快活,感染我了。这首歌,我非常熟悉,因为诺亚在世的时候经常唱。太奇怪了,这些老头老奶喜欢唱儿童歌曲。

这首儿歌写于19世纪,是英国的著名儿童教会圣歌,已经传世有150多年了。老头老奶们在他们童年时就唱熟了的,当他们经历人生磨砺后,活到老迈时,忘记了昨天,忘记了去年,忘记了很多年前的事情,却牢牢记住了童年,记住了童年的歌。

我于是就合着小周唱起来。小周回头看我一眼,接着唱下去……,他一定为我能唱出歌而兴奋。

Each little flower that opens
Each little bird that sings
He made their glowing colours
He made their tiny wings

……

这首歌让我更简单了,像小男孩一样高兴起来。我鼓起勇气问小周:

你们医院有没有像我这样的病人?
嗯……,没有,病情不够重。
举个例子,重到什么程度呢?
大叫,打人。
你挨过他们打吗?
他们不打我,嘿,别的护士对付不了的,护士长让我去。
噢?
我陪他们说话,看电视下棋打牌,我就挣钱了。你看,多好的事情啊。

我感兴趣了,我问:你这么厉害呢?是不是你是男的,有肌肉,病人一看,就不敢打你了?

小周嘿嘿笑着说,不会不会。他接着说,这些病人能感受到一般人感觉不到的事情,所以他们烦躁。我常常觉得对付正常人很难呢,因为他们心里很傲慢,让人没有办法与他们交流,他们以为别人没有看透他们,他们低估了别人。遇到这种人,我走开好了。

是吗?是吗?我应声着,心里嘀咕,原来小周也有难题,只是他不说,而是走开。

来来来,你坐轮椅,我推你回家吧。小周轻声说。
好的,我还真的累了。

我们交换位置,又安静下来。小周推车比较快,我想着小周的故事。

小周的同事都是女护士,他在她们中选了一个心仪的女孩。他说,在一起工作,了解得透,保险。显然小周对当前的高离婚率有所担忧。他的女友是以色列人,他继承了家族性格,选择了异国情调。

小周不姓周,他爸爸是英国人,他怎么会姓周呢?他叫Joel ,Little Joel,因为过去在系里,有另一个年长的 Joel,我自然就称他little Joel,时间长了,即便他一年年在成熟,他仍然是Little Joel。小周喜欢我给他的这个中文名字,小舟小洲小周,他说“小船”“海洋”都好,但是“周到”更了不起,他选了“小周”。小周的确很周到。

想着想着,已经走到我家门前。我下车,进门,小周跟进来,送我到卧室。然后他就离开了。

这一切消失得这么快,好像我做了一个梦,好梦不长。

这不是梦,小周摘的那朵小紫花躺在我的床头柜上。我拿起小花,仔细端详。浅紫色的花瓣,四个花瓣拼接起来像一个小小的紫色十字架。我去书架找来植物字典,查找小花的名字,是芸苔,紫芸苔。它更偏于兰色,英国有很多蓝紫色的花朵,国内少见。我看着紫芸苔,眼前放电影,踢踏走路的小男孩,一瘸一拐的老老鼠,步履优雅的绿头鸭。然后,镜头模糊,出现了溪水波纹,然后,十字紫花瓣复现,花瓣里的深紫色脉纹清晰起来……

我拿起拐杖慢慢走到后花园。园内生长过旺了,我有多日没有照料花园了。雨水和春风掀起了繁茂,五颜六色。悠闲的花朵们在阳光下随风慢舞,荡起自然的韵律。

我的心一阵疼,想起诺亚了。他走了两年了,日子过得真快。这房子和花园还真不好管理呢,我继承了这房子以后,就辞去了花园工,因为我不用照顾诺亚了,有时间了,就可以照顾花园。诺亚口授过我一些园艺技能。我病了一场,花园就乱了阵脚。不应该生病啊,责任重大呢。我用拐杖轻轻地拨弄着花草,这些都是我的家庭成员,它们是否为我担心难过呢?应该是的吧。它们这么疯长,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呢。

好了,我知道了。我要克服软弱,像劲草一样活着,在风雨中舞蹈,也要像园中王子一样管好这个群体。好多人无家可归呢,我怎么可以荒疏了这大好的园子呢?一堆感触在我脑子里盘旋,形成些许感悟。我回到屋里,拿来纸笔,为我自己写下敦促和戒律,我该怎样生活,怎样照顾自己和这个家,还有我的未来……

然后,我把那朵紫色的芸苔小花插到了花瓶里,卧室里只有我和它是有生命的,我希望它多陪伴我几天。有个声音在脑际响起:园子里还有很多的朋友呢 …… 不要怕 ……

我眼泪流下来了,原来上帝给我这么多,我竟然不知道……


(全文完)
2018-08-12 16: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