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42,43章

by 独善斋主

第四十二章

(1)

冬天到了。

和阴霭密布的老天一样,三大附中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指挥部里也显得格外阴冷。偌大的一间会议室死气沉沉,只有常乐天孤零零的一个人。他背朝大门,斜坐在窗前,两只脚翘在窗台上,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核桃树发呆。

这些日子,他烦死了,打小到大,从来就没这么烦过。因为保卫省委那件事,他憋了一肚子委屈,也窝了一肚子火。

想想也来气,八一八大喇叭里播出最后通牒的那天晚上,红卫兵还没说要撤,省委倒他奶奶的先缴械了。他们派人接待了造反派代表,无条件地接受了造反派提出的要求,声称造反派冲击省委是革命行动,还说彭博同志领导的三江大学工作队犯了方向性、路线性的错误,省委责成他在批判大会上作触及灵魂的深刻检查。妈的,我们拼死拼活地保他们,可他们倒好,说投降就投降,白白把我们给坑了。如果说造反派冲击省委是革命行动,那我们呢?我们保卫省委的岂不成了反革命吗?更让常乐天恼怒的是,一见大势不妙,彭晓光和那个秦秘书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在造反派的奚落嘲弄声中,他不得不带领着垂头丧气的小兄弟们,灰溜溜地撤离省委大院。看到钟明和“丛中笑”那帮丫头片子得意洋洋地样子,他心里别提有多窝囊,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几天后,满腹的怒气还在发酵,王向荣又跑来招惹他。王向荣说,根据当前迅猛发展的革命形势,红总调整了战略部署。首先,为了摆脱“保皇派”的形象,红总将在近期召开万人大会,揭发批判省市一级的走资派。此外,鉴于彭博是挑动群众斗群众的幕后黑手,红总决定,撤销彭晓光的五纵司令,由他来顶替这个职务。乐天听了火冒三丈,一口回绝。不管怎么样,彭晓光是哥们儿,咱不能做对不起哥们儿的事。再说啦,前些日子你们还一口一个彭书记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不带这样的玩的。王向荣毕竟是当政委的,有涵养,碰了钉子,倒没生气,只是尴尬地笑笑,同时劝乐天好好想想,认清局势,吸取教训,以利再战。

扯淡,什么吸取教训,什么以利再战。还想拿老子当枪使?老子他妈的不干了。

可上哪儿去呢?回家,听妈妈唠叨,烦人。上街,看造反派的大字报,无聊。突然,窗外核桃树上落下两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头蹦来蹦去。常乐天顿时有了主意,他咧嘴一笑,妈的,找建军他们,上山,打鸟。

“砰”地一声响,会议室的门被撞开了。常乐天扭头一看,嘿,想到曹操,曹操就到。顾建军、顾建国哥儿俩一前一后地闯了进来。

“叔,你躲在这儿,俺到处找你咧。”
“找我干嘛?”
“俺不想在纠察队干了。”
“为什么?”
“队长要俺们交钱交粮票,要么就没饭吃咧。”

听到建军的抱怨,乐天皱起了眉头。这个破事儿,他两天前就知道了。纠察队成立后,彭晓光借着他爸爸和保卫省市机关的名头,让明都市政府为纠察队拨钱拨粮,偷偷把帐挂在接待红卫兵大串联的开销上。可眼下造反派得势,他爸爸成了省委抛出来的替罪羊,市里就怂了,生怕这件事被造反派发现,背上个走资派豢养保皇派的罪名。纠察队断了给养,要队员们掏钱掏粮票,别说建军,换谁谁也不干,哪儿有自己个儿出血替别人卖命的。但是,纠察队肩负着看管牛鬼蛇神、保护“破四旧”成果的重任,总不能说散就散吧。乐天想,虽然自己也发牢骚不干了,但毕竟还是五纵参谋长,不能在关键时刻撂挑子。

于是,他暂且放弃了上山打鸟的念头,一本正经道:“建军,说什么呢?没饭吃你就不革命了?乱弹琴。”
“人都饿死了,还咋革命?”建军不服。
“你先给我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件事我找王老师汇报一下,商量一个解决办法。”
“回去就回去。”顾建军绷着脸嘟囔道:“反正要钱俺没有,要命有一条。”
“得啦,啥要命不要命的,你也干不了几天了。”站在建军身后的建国急不可耐地插嘴道:“乐天,你看到今天的《八一八战报》了吗?”
“什么破烂玩意儿,不想看。”提到八一八,乐天就气不打一处来。
顾建国晃了晃卷在手中的报纸:“今天的,你一定想看。上面有钟明和于海爷的消息呢。”

钟明?于海叔叔?建国的话勾起了乐天的好奇心,他一把抢过建国手中的报纸,摊在会议室的桌子上。
《八一八战报》头版刊登了一篇报道,通栏套红标题:“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猛烈开火”。文中写到:
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号角声中,来自五湖四海的造反派代表们聚集北京,在首都工人体育馆召开誓师大会,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猛烈开火。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文化革命的旗手江青同志,以及其他中央领导和中央文革小组的首长们亲临会场,与首都和全国各地的造反派战友们欢聚一堂。
明都地区参加大会的代表有三江大学“红色暴动队”司令孟庆元同志,江南电讯工程学院“八一八兵团”总指挥马本清同志,革命干部代表、江南电讯工程学院党委书记于海同志,还有著名的革命小将、三大附中“丛中笑战斗队”的钟明同志。
大会开始,我们敬爱的周总理亲自指挥,全场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在热烈的掌声中,钟明同志首先上台发言。她结合自己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切身经历,讲述了革命大字报《致父母的一封公开信》的来龙去脉,并表示坚决同父母的错误立场划清界限,坚决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造反有理,誓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血战到底!(钟明同志的讲话全文见本报第二版)。
钟明同志讲话后,周恩来总理亲切地与她握手,兴奋地说:“好!很有希望。”周总理还握起拳头鼓励她:“勇敢些,战斗!”我们敬爱的江青同志走下座位,挽起钟明的手,从主席台一端走到另一端,并亲自带领大家高呼口号:“向革命小将学习,向革命小将致敬。”
紧接着,三江大学孟庆元同志代表“红色暴动队”上台发言。他控诉了省委和三江大学工作队压制群众运动的种种罪行,并指出从中央到地方存在一条又粗又长的修正主义黑线,我们一定要在中央文革小组的领导下,把这条黑线的总根子彻底挖出来,不获全胜,决不收兵。周恩来总理在孟庆元同志发言后明确表示:“我们早就宣布过,任何学校的工作组,本身犯的错误,在学校犯的错误,应该随叫随到。如果他们的上级应该负的责任,那么上级就应该到学校检讨。”

明都地区最后一位发言的是革命干部代表、江南电讯工程学院党委书记于海同志。他在讲话里高度赞扬了革命小将的“五不怕”造反精神,决心端正态度、放下架子、丢掉包袱,向革命小将学习,虚心作革命小将的小学生,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紧跟中央文革小组,在文化大革命中再立新功。于海同志发言后,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同志高兴地赞扬道:“好,说的好。老干部不能吃老本,要立新功。”



看到这里,常乐天看不下去了,因为他已经懵菜了。

“乐天,我们是不是保错了?”建国心虚地问道。
“叔,俺咋也觉得不对劲呢。”建军应声附和。

常乐天听若未闻,脑子里一团乱麻,一坨浆糊…。

(2)

此刻,红暴指挥部的办公桌上,也摊着一张同样的报纸,《八一八战报》。上面的报道,孟庆元已经读了两遍了。

在冲击省委的那天晚上,贺延生传达了中央文革小组首长的电话指示,要孟庆元、钟明、马本清赴京开会,汇报明都地区的斗争情况。贺延生特别交待,中央文革小组的首长们已经看到了钟明写的《致父母的一封公开信》,非常感动,一再强调要把这位革命小将请到北京来。贺延生还说,他多推荐了一个人,革命干部于海。中央首长对于海的表现很感兴趣,认为干部带头起来造反,是文化大革命发展的新动向、好势头。

孟庆元没有料到,八一八来得如此之快,代表们刚从北京开会归来,他们的报道就出笼了。而且,比起红暴那份钢板刻的油印小报,白纸铅字的《八一八战报》要气派得多。孟庆元默默感叹,唉,又让别人领先一筹。不过,平心而论,虽然报纸是八一八办的,可这篇报道还算客观,因为他的名字毕竟排在了前头。

回想起自己在那次大会上的表现,孟庆元颇为自得。他的发言获得了周总理的认可,从而确定了他在明都地区造反派中的地位,成为人们心目中响当当的革命左派。唯一有点遗憾是钟明的风头盖过了他。这个小丫头,居然得到了江青同志的青睐,搂着她在主席台上绕圈子,这是多么大的荣耀。会后,首都红卫兵第三司令部发表声明,聘请钟明当了三司的名誉司令,更让他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孟庆元拿起桌上的《八一八战报》,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好,放进抽屉里。接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掀开两页,摊放在眼前。他没有时间回味已经发生过的事儿,因为他有更多的大事要做,一件比一件紧迫,一件比一件重要。

第一件大事是扳倒代理党委书记李铁山,把三江大学的权力夺过来。这件事,早在他赴京开会之前,就已经着手进行了。

冲击省委那天,八一八后来居上,出尽风头,令孟庆元一直耿耿于怀,有一点桃子被别人抢走的感觉。他从中得到了一个惨痛的教训,没有权,名气再大也不顶用,俗话说得好,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痛定思痛,他把夺权的事列入了首要日程,而这个首要日程里的首要任务,便是彻底整垮那个还在掌权的李铁山。孟庆元知道,李铁山就是钟明公开信里面的那个继父,眼下钟明红得发紫,不能轻易得罪,要整就必须整得证据确凿、铁案如山。再者,李铁山不像走资派严明,不那么好对付,因为在政治问题和历史问题上抓不到他的小辫子。这个老家伙十五岁参加红军,戎马半生,屡立战功。从野战部队转业到三江大学后,他又是有名的黑脸书记。反右斗争中,他立场坚定、旗帜鲜明。对待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态度上,他横眉怒目、冷酷无情。唯一可以作文章的,是把李铁山和陈碧如绑到一起,在男女关系和阶级出身上寻找突破口。于是,孟庆元临赴北京开会前,借用红卫兵大串联的名义,派出了两支外调人马。一队到李铁山原来的部队,调查他转业到地方的原因和以前的婚姻状况。另一队到陈碧如工作过的昆明,调查她的反动家庭背景。

没承想,调查结果出乎他的想象,犹如两枚重磅炸弹,其威力之大,可以把李铁山、陈碧如这一对狗男女炸得粉身碎骨。

调查李铁山的小队带回来一份揭发材料,居然是他的前妻亲笔写的。他的前妻是一个抗战干部,当过晋察冀边区的妇女支前队长,在反扫荡中救过李铁山的命。她在揭发材料中写道,全国解放后,李铁山贪图享乐,相中了师里新来的女学生,便当了陈世美,忘恩负义,逼迫她离婚。谁知那个女学生另有所爱,不肯从他,他兽性大发,强奸了人家。女学生不甘受辱,悬梁自尽。为了维护部队的颜面,上级领导隐瞒了事件真相,让他转业到了地方。从揭发材料上看得出,李铁山前妻的文化水平不高,语句不通,错白字连篇。但她的心肠够狠,一再要革命小将们把李铁山这个道德败坏人面兽心的家伙揪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相比之下,陈碧如的材料就更加惊心动魄了。她不仅出生于资产阶级家庭,她的父亲居然还是上了战犯名单的国民党将军。更有甚者,她本人就是个罪大恶极的叛徒!在一次“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学生运动中,她和几位地下党负责干部被国民党特务逮捕。数日之后,只有她一个人活着走出监狱,其余同志都惨遭军统特务秘密杀害。镇反时,有人怀疑她叛党,写了检举信。为此,她被拘留审查了几个月。可不知何因,镇反小组只给了一个“没有确凿证据”的结论,让她侥幸逃过了一关。然而,傻子也看得出,陈碧如肯定背叛了党、出卖了同志,否则别人都牺牲了,她怎能毫发未损地逃出特务的毒手。如果说她不是叛徒,那只剩下一种可能,出自于她的阶级本性,她原本就是打入地下党内部的国民党特务。

看着笔记本上“李铁山、陈碧如”两人的名字,孟庆元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拿起钢笔,重重地在名字上打了两个叉叉。今天早上,大字报已经贴满校园,他们已经是两只臭不可闻的死老虎了。油然间,孟庆元冒出一个奇妙的念头,如果钟明看到那份“彻底揭穿李铁山、陈碧如的黑面目”的大字报,看到“打倒淫贼李铁山”、“打倒叛徒陈碧如”的大标语,脸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呢?

两个黑叉叉下面,写着学校几个重要单位的名称,财务处、后勤处、车队、印刷厂,…。有的单位后面添加了人名,有的还空着。人手不够啊,孟庆元感到头疼。夺权不难,掌控权力却不容易。那些单位里的老油条们会乖乖地听话吗?而且,就算李铁山垮了台,学校里大多数干部群众可能依旧东张西望,因为在三江大学,还有一个势力庞大的群众组织,那就是保皇派“赤卫队”,以及他们称作“红总”的联合指挥部。

该动手了!

孟庆元咬了咬牙,把手中的钢笔一丢,朝门外喊道:“小王。”
留着二道毛子的女生跑进来:“孟老师,你叫我?”
“你骑我的车子去,通知各单位的红暴负责人和联络站的贺延生同志,今天晚上6点在大队部召开紧急会议。”
女孩摘下厚厚的眼镜,撩起衣襟擦了擦,问道:“那?会议的内容呢?”
孟庆元手一挥:“暂时保密。”

(3)

离下班的时间还早着呢,齐霏霏却已经回到了家门口。

她每天去教育局上班,只不过出自于多年的习惯。其实,如今连卯都不必应,机关陷入瘫痪,没人管事了。局长、书记们三天两头地被拉出去批斗,下面的小干部们无所事从,除了交换一点流言蜚语,便是心不在焉地看报纸、装模作样地学毛著。按照惯例,今天下午本该过组织生活,可党小组长都不见影子,齐霏霏也见样学样,脚踩西瓜皮,开溜了。

打开家门,猛然间,一股呛人的烟味闯入鼻孔。天哪,哪儿着火了?

她连鞋都来不及换,循着烟味跑上楼梯。卧室门关着,门缝下冉冉冒出一缕白烟。齐霏霏惊慌失措,一脚踢开房门。弥漫的烟雾中,她看见常元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破书,面前放着一只脸盆,盆里火苗突突。

“哎呀妈呀,你这是在干什么?”齐霏霏大呼小叫。
常元凯抬起头看看她,不动声色地说:“喊什么喊,把门关上。”
齐霏霏没好气地追问道:“你干嘛呢?”
“没什么,处理一些旧书。”
“什么旧书?扔了就得了呗,干嘛要在家里烧?”齐霏霏一边关门一边唠叨:“你瞧你,弄得一屋子烟味,还让不让人住啦。”

常元凯没吭声,目光盯在手中的书上。书的纸质已经发黄,正要撕下的那一页,有几行褪了色的蓝杠杠。

“这种人根本不懂马克思列宁主义,而只是胡诌一些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术语,自以为是‘中国的马克思、列宁’,装作马克思、列宁的姿态在党内出现,并且毫不知耻地要求我们的党员像尊重马克思、列宁那样去尊重他,拥护他为领袖,报答他以衷心和热情。他也可以不待别人推举,径自封为‘领袖’,自己爬到负责的位置上,家长式地在党内发号施令,企图教训我们党,责骂党内的一切,任意打击、处罚和摆布我们的党员。”

常元凯神经一紧,这段话,今天读来,怎么和以前的理解大相径庭呢?

他手中的破书,和那本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一样,也是他曾经当作宝贝一般的东西,延安出版的刘少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二十多年来,他记不清读过多少遍,书里划满了红杠杠、蓝杠杠。62年,《修养》出了新版,可常元凯舍不得丢掉这本陪伴他多年的老友,一直珍藏在身边。他记得,红杠杠上的文字代表着做一个合格共产党员的修养与准则,而蓝杠杠上的文字则是需要警惕的党内错误倾向。他下意识地朝后翻了几页,又看到几行蓝杠杠标记的文字:

“他‘好名’的孽根未除,他企图在共产主义事业中把自己打扮成为‘伟大人物’和‘英雄’,甚至为了满足他的这种欲望而不择手段。

… 按照这些似乎疯癫的人看来,任何党内和平,即使是在原则路线上完全一致的党内和平,也是要不得的。他们在党内并没有原则分歧的时候也硬要去‘搜索’斗争对象,把某些同志当作‘机会主义者’,作为党内斗争中射击的‘草人’。他们认为,党的发展,无产阶级革命斗争的胜利,只有依靠这种错误的斗争,依靠这种射击‘草人’的火力,才能得到灵验如神的开展。他们认为只有这样‘平地起风波’,故意制造党内斗争,才算是‘布尔什维克’。当然,这并不是什么真正要郑重其事地进行党内斗争,而是对党开玩笑,把极严肃性质的党内斗争当作儿戏来进行。主张这样做的人,并不是什么‘布尔什维克’,而是近乎不可救药的人,或者是以‘布尔什维克’名义来投机的人。”

看到这些针针见血的话,常元凯冒出一身鸡皮疙瘩。尽管他知道,刘少奇写这本书的初衷并非把矛头指向毛主席,但字里行间的,怎么就那么神似,像是在含沙射影呢。怪不得老人家要搞文化大革命,光凭书中这些话,就足以把他当作党内斗争中射击的‘草人’了。

克劳塞维茨说过,战争是一场赌博。那么,党内斗争呢?莫不也是一场赌博?前些日子,儿子告诉他,于海叔叔站在了八一八一边,帮助造反派冲击省委。尽管儿子信誓旦旦,说是亲眼所见,常元凯却不敢全然相信。于海这位老战友,会耍点小聪明,但在事关个人政治生命的问题上,该不会如此轻率吧。正想找个机会和于海好好聊聊,于海先打来了电话。他兴致勃勃地讲诉了北京造反派大会的盛况,提到了中央文革小组首长对老干部的期许,也表达了他紧跟毛主席炮打司令部的明确态度。一通电话,令常元凯不得不信,也不得不服。这一次路线斗争,至少目前来看,于海把赌注押在赢面上了。

然而,于海还是低估了常元凯。他在军区大院不假,可军区里也并非是风平浪静的世外桃源。八届十一中全会结束不久,常元凯就看到了那份《炮打司令部》的抄件。中央十月工作会议后,王副司令悄悄给他透过风,主席的那张大字报,就是炮轰刘少奇和邓小平两人的司令部。在常元凯的内心里,他崇拜毛主席,没有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英明领导,就没有今天的新中国。而另一方面,他也敬仰刘少奇、邓小平这些老革命,没有他们的全力辅佐,光凭主席一个人,也不可能取得今天的胜利。他想不通的是,当年同生共死的革命战友,怎么突然变得势同水火?他们之间当真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吗?要说刘、邓想复辟资本主义,打死他也不敢相信。过去的中国,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根本没有经历过资本主义,复辟之说从何谈起?然而,事实毕竟如此,炮打司令部,平地起风波。眼下的局势,表面上箭拔弩张,暗地里云谲波诡。

按照常元凯的分析,刘、邓是一棵大树,树高叶茂,盘根错节,不可能一下子砍倒。如今造反派们在各地冲击党政机关,肯定有人授意,有人支持,其目的是先砍去大树的枝枝丫丫,然后将树连根刨掉。可是,常元凯还有些吃不准,党、政、军里那么多刘、邓的老战友、老部下,他们能想得通、跟着干吗?再说啦,朱老总、周总理他们就会任由造反派胡作非为,自己躲在一旁袖手旁观吗?常元凯认为,于海押宝,操之过急,只是基于对主席意图的揣摩,而战争中是不会缺少偶然性的。当然,这些话容易授人以柄,他没敢跟于海明说。在常元凯的潜意识里,这次党内斗争将是一场充满变数的危险赌博,他不想赌,也不敢赌。但他懂得自保,这就是他为什么要烧书,烧掉这本可能会带来隐患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

“啊呀,你烧这本书,为什么?”齐霏霏也认出了元凯手中的书。

常元凯连着撕下几页,丢进脸盆,火苗又熊熊燃起。他刚要张嘴,呛了口烟,忍不住“咳咳”几声。齐霏霏赶忙走到他身边,轻轻地在他背上拍打。

“行了,没事。”常元凯道:“军区政治部下了文件,要领导干部带头上缴封资修的东西。这上面有我的字迹,还是烧了好。”
“元凯,他的问题有那么严重吗?”齐霏霏当然也知道刘少奇犯了错。
“可能…,超乎我们的想象。”
“我就不信。那么多老同志,革命一辈子,怎么一下子都变成了走资派。我看是右派想翻天了。”
常元凯厉声喝道:“你又胡说!”
齐霏霏耷拉下脸:“谁胡说了?你出去看看,除了军区大院,哪个单位的党委还在?党都不要了,不是右派翻天是什么?”
“乱弹琴!我说你这个同志,居然说这种蠢话。你每天都干什么?连报纸都不看吗?”常元凯很为恼火。
“谁说我不看了?”
“左右都分不清,看了也白看。我再说一遍,你给我牢牢记住那三条原则。否则…”
“否则怎么样?”
常元凯脸色冷酷,一字一顿:“否则,你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齐霏霏气鼓鼓地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抬手抹着不知是烟熏还是气出来的泪水,头也不回地走出卧室,“砰”地关上房门。

常元凯叹了口气,唉,傻女人。看来,有些话,尽管有违往日的原则,也不能掖着藏着,该跟妻子讲讲清楚了。

(4)

天色暗了。

一个形影单薄的女人,目不斜视地走进省委大门。

“陈处长,这么晚了还去办公室?”老门卫认出了她,热心地问道。

女人没有理睬,两眼依旧直勾勾的,步履僵硬,像一个飘忽的鬼魅。

看着女人瘦骨伶仃的背影,老门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正前方,是省委办公大楼,黑乎乎的一片,只有门口的两盏路灯亮着。大门两侧的墙上、窗户上贴满大标语,“砸烂黑省委”、“打倒走资派”, …。阴冷的夜风中,路灯咿呀作响,标语悉索发抖。

惨淡的灯光照亮女人的脸,苍白、麻木,深邃的眼窝,如同两只无底的黑洞。

她缓缓地推开大门,静悄悄地向楼上走去。

三楼东面,是她的办公室。一块木头牌子,“理论教育处”,狗尾巴似的耷拉在门旁。一条大标语,封条一般斜贴在门上。光线虽暗,标语上的字迹尚依稀可见,“打倒叛徒陈碧如”。

女人面无表情,缓缓地走到门前,伸出两只纤细苍白的手,一片一片地把标语撕下来。她撕得很慢,很仔细,纸屑在走廊里无声飘泊。粘得太牢的地方,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扣,渐渐地,指尖溢出丝丝血迹。

天,终于黑透了。标语,也终于撕干净了。女人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摸黑走到办公桌前。

她默默地坐在黑暗里,黑暗默默地吞噬着她。

“叛徒!你他妈的敢骗老子!”李铁山气急败坏的咒骂、凶狠凌厉的耳光,终于让她清醒,也让她彻底绝望。

叛徒?这个世上,除了老钟,没有人再会相信她了。

她拧亮台灯,双肘伏在书桌上。墨绿色的灯罩散发出诡异的光,光线洒向一张白纸,白纸上呈现出一个又一个娟秀的钢笔字。

好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关掉台灯,摸索着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楼梯上,响起“蠹蠹”脚步声,缓慢、清晰,黑暗中显得格外瘆人。

爬上五楼的胸墙,女人挺直腰肢,理了理夜风吹乱的发际。

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吗?

呼啸的戾风,魔鬼一般地狞笑。恍惚间,她看到许许多多可怕的眼睛,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仿若无数只飞蚊,在她眼前旋舞。李铁山咬牙切齿的怒目,儿子充满恨意的一瞥,女儿嫉恶如仇的眼神,还有,那一双双分不清是谁,却冷酷无情的鄙视…。

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女人垂下眼帘,眼眶里流出两行清泪,泪滴中闪烁着点点星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腿微屈,纵身一跃,影子在夜空中划过,衣裾飘飘,像一个御风而翔的女巫。

那张白纸,如一片轻柔的羽毛,缓缓地,缓缓地落在软绵绵的身体旁。

四周死一样的沉寂,惨淡的灯光,洒在白纸上。

“为了崇高的共产主义事业,我,背叛了父母,出卖了丈夫,抛弃了儿子,赶走了女儿,可你们,还是不相信我。我无言以对,只能用我的生命向党证明,我是一名忠诚的共产党员,我不是叛徒!

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碧如绝笔”


第四十三章

(1)

数日之后,一团冷锋袭来,气温陡降。虽说温度表上只有零下2度,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还是让人们领会到明都冬天的残酷。

一列挂满白霜的长途客车,喘着粗气,疲惫地停靠在月台边。

火车站的职工们都躲在屋里,对刚刚进站的列车视而不见,有的抄着袖子养神,有的捧着茶杯聊天。出口无人查票,下车的旅客们像一团黄蜂,嗡嗡嘈嘈,涌向出站口,在那道狭窄的铁栅前拥来挤去、争先恐后。

待人群散尽,两个大男孩,缩脖端肩,不慌不忙地走出来。他们面色污黑,头发老长,身裹破旧的军棉袄,袖口油腻腻的,下摆破了不少洞,露出脏兮兮的棉絮。咋看上去,活脱脱一对儿逃荒要饭的叫花子。

“大哥,先回哪儿?”
“这样,咱们先去龚叔叔家,再到附中看看,下午找个地方洗把澡,然后回家。好不好?”
“行。反正我跟着大哥。”

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大男孩是钟昆和陈寄秋,他们终于回来了。

在天安门广场接受完毛主席的检阅后,他俩帮助乐湄、文漪找到了哥哥和姐姐,甩掉了这两个小累赘,旋即离开北京,凭着那一沓子“鲁迅战斗队”的空白介绍信,开始了“史无前例”的“革命大串联”。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随心所欲,见缝插针,有车乘车,有船搭船,一路游山玩水,跑了十来个省市,见了不少世面,也长了不少见识。那些毫无厘头的介绍信还真好使,只要亮出来,到哪儿都有人热情接待。钱没有,可以借;粮票没有,可以借;天凉衣单了,还可以借到旧军棉袄。至于什么时候还、怎么还,他俩想都不想,反正红卫兵们都是这么干的。不是有句俗语吗,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寄秋毕竟年纪小,离家时间长了,有时会想家。钟昆说,这种机会多难得,可谓前无古人,可能后无来者,不玩够了,你这辈子会后悔的。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让寄秋打消了想回家的念头。要不是前些日子中央发出紧急通知,停止红卫兵乘用公共交通工具进行串联,他们兴许还在外边闯荡呢。

到了公交车站,人们看见他俩的邋遢样,避瘟神似的,一个个都让着、躲着。寄秋心里直乐,真把我们当成叫花子,生怕沾了碰了,过上虱子跳蚤。中门上车,售票员远远地喊了一声“买票”,钟昆回了一声“红卫兵”,那头就不吱声了。乘车的人不多,寄秋捡了个靠窗的座位。刚刚坐定,车动了。他抹了抹车窗上的雾气,朝外看去。外面的景致变了样,不像过去,还能分出铺家店面的,如今沿街的建筑都糊满了标语、大字报,认不出哪儿是哪儿啦。公交车走走停停,一路上也没人报站名。寄秋默数了五站之后,喊上大哥,两人下了车。

走进三江大学宿舍区大门,放眼看去,校园里一片萧瑟。柏油路两侧的法国梧桐枝叶凋零,只留下几片枯黄,伴随着一簇簇球状果,在北风中颤抖。

转过七舍,寄秋一眼看到一个小女孩。她头戴红围巾,身穿花棉袄,嘴里数着“五十、五十一,…”。伴随着娇喘吁吁的数数声,大红鸡毛毽子忽上忽下,像一只灵巧的小鸟。

“哎,雪素。”
小女孩一把接住毽子,大眼睛忽闪了两下,惊喜道:“啊呀,秋儿哥哥,昆昆哥哥,你们回来了。”
钟昆笑了笑:“雪素,我们回来了。”
雪素连蹦带跳地跑到他俩面前,一手拉住一个,满目欢喜:“奶奶和妈妈昨天还念叨你们呢。”随即皱起小鼻头:“呦,你们身上都臭死了,赶紧回家洗洗吧。”不由分说,拽着他们往七舍里走。
寄秋迟疑了一下,看了看不远处龚家原来的小楼,忍不住问道:“去哪儿啊?你们搬家啦。”
雪素头也不回:“让人家赶出来了。”

七舍里很安静,103和104室脸对脸,两边房门都开着,遮了半截布帘子。104室里摆了两张上下铺的学生床,当间放置狭长的书桌。甘妈坐在床边择菜,文漪靠在上铺墙犄角,裹着被子发愣。103室是龚逸凡夫妇的卧室,夫妻俩都坐在书桌旁,女人打毛线,男人翻报纸。

“妈,秋儿哥哥回来了。”还没到门口,雪素就嚷嚷开了。

文漪一个骨碌爬起来,光着脚丫跳下床,趿拉着鞋跑到门外。她看也不看,朝着面前的男孩擂了一拳:“臭秋儿,不带我一起玩,坏死了。”

“哎哟,你打我干嘛?”

听着声音不对,文漪仔细一看,面前笑眯眯的男孩是昆昆大哥。她不由得小脸泛红,嘴里却道:“活该,哪个叫你们丢下我的。”

梦兰放下毛线活,迎到门口:“文漪,怎么跟哥哥说话呢?昆昆,秋儿,回来了。快,屋里坐。”
龚逸凡跟在其后,看见两个大男孩腌里巴臜的样子,禁不住笑道:“呵,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呀?下煤窑了吧。”
寄秋不好意思地摸摸脸:“大舅,舅妈,我们回来,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没地方洗脸呢。”
钟昆忙打招呼:“龚叔叔,阿姨,你们好。”接着自嘲道:“我们这叫经风雨,见世面,知识分子工农化了。”
甘妈闻声跑出来,挥动着手中的青菜笑道:“瞅瞅你俩,都成了黑老包啦。阿文,去,拿两条毛巾,让他俩洗净了再进屋。”
“雪素,把这个先拿去。”钟昆解下斜挎的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小纸袋:“给你的,我们在广州买的香蕉干,才好吃呢。”
“谢谢昆昆哥哥。”
文漪拿着毛巾、肥皂盒跑出来,瞪大眼睛问道:“好吃的?有没有我的?”
寄秋连忙说:“有,有。少了谁的,也不敢少了你的。”
“这还差不多。那,我就饶了你们啦。”
“你瞧这丫头,哪儿有个姑娘样。”甘妈嗔了一句,惹得大家都笑了。

看着几个孩子走向走廊那头的盥洗室,梦兰幽幽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逸凡,陈大姐的事,要不要告诉昆昆?”
“唉。”龚逸凡也叹了口气:“算了吧,孩子才回来,听了难受。咱们也是从畹香那里听来的,具体情况说不清。还是等他回家,让钟大哥告诉他吧。”

大人们很谨慎,可小孩子却想不到这么多。

“昆昆大哥,有件事,我,我…”盥洗室里,盯着满脸肥皂沫的钟昆,文漪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你怎么啦?” 钟昆掉转头,抹去眼睛上的肥皂沫。
“嗯,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呦,什么事?还该不该的?”
“我怕你听了难过。”
“小丫头,你有什么事能让我难过。”钟昆扑哧一笑,做了个怪相。
文漪鼓足勇气:“那我就说啦,你可别怪我。”
“说吧,我不怪你。”
“昆昆大哥,你妈妈死了。”
钟昆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造反派说你妈妈是叛徒,她自杀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姐说的,她和你妹妹住在一起。我姐说,钟明白天装作没事,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呢。我姐还说,你妈妈是从楼上…”

看到钟昆僵硬地站在水池边,寄秋拉了一把文漪,悄声道:“行了,别说了。”

钟昆木呆呆地僵持了几秒,猛然转身,将水龙头拧到最大,把脑袋伸到下面,任由哗哗的冷水一个劲地冲。

水花四激,地上渐渐汪起一滩水。

文漪神色不安地看看钟昆,又看看寄秋。

寄秋默默无语。他不知道大哥在想什么,但他敢肯定,飞溅的水花里,一定有大哥的眼泪。

(2)

若在过去,这时候操场上早就拥满了活蹦乱跳的孩子们,叽叽呱呱、嘻嘻哈哈地闹个不停。而如今,到了课间操的时间,校园里依然冷冷清清。只有附中门口的大批判专栏前,稀稀拉拉地围了几个人。

顾建国走到芦席边,蹭了蹭手上的桨糊,然后朝后退了两步。他颇为得意地倒背双手,端详着自己刚刚贴好的大字报,心里既是自豪,又有点忐忑。

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也想得很深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保皇派的大方向错了,自己上了彭晓光的当。娘的,保省委,说得好听,什么保省委,就是让我们卖命,保他那个走资派的爹。毛主席说过,一个人难免犯错误,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到了痛改前非,重新站队的时候了。可是,重新站队,他却不敢投靠“丛中笑”,一怕建军耻笑,更怕乐天骂他叛徒。思来想去,脑袋里冒出个好主意,干嘛非要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当喽啰,不如自己挑头,重打锣鼓另开张。于是,他不顾寒风刺骨,昨晚一个人去了于海家。于海爷过去是他家的救命恩人,如今又是造反派的大红人。他想找于海爷讨个说法,能不能在附中拉起一支新的造反队伍。

于海爷到底是爷,三下五除二,就了解了他的心思,为他指明了行动方向。于海爷说,要想拉队伍,首先要造舆论,用事实揭露保皇派的丑恶嘴脸,用鲜明的态度与保皇派划清界限。更重要的,背靠大树好乘凉,与其另立山头,不如直接打出八一八的旗号。

按照于海爷的指点,他熬了一夜,写出一份有理有据、义正言辞的大字报。说到保皇派的丑恶嘴脸,他眼前立马浮现出彭晓光的满脸骚疙瘩。狗日的曾说过,你他妈的算老几,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说话。这句话一直像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窝上。娘的,老子早就发过誓,总有一天,会让你小子知道,我顾建国不是那么好惹的。今天,老子就给你点颜色瞧瞧。然而,顾建国心里也清楚,揭发保皇派,得有分寸,得分亲疏。乐天、建军都是铁杆保皇派,一个五纵参谋长,一个纠察队小队长,就连自己的亲爹,也是5311厂“主力军”里的一个小头头,千万不能把他们一勺烩了。于是,他在大字报里只提五纵伪司令彭晓光,揭发了他的两条反动罪状。第一,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是世界革命的领路人,绝不可能在关键的历史时刻停止前进。而彭晓光这个走资派的狗崽子狗胆包天,居然敢在毛主席接见红卫兵时散布反动谣言,说毛主席的检阅专车“抛锚”了。第二,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而彭晓光却在红卫兵联席会议上大放厥词,用他走资派爸爸的话恶毒攻击文化大革命,污蔑造反派是“右派组织”,诅咒造反派“绝没有好下场”。

为了表明自己的坚定立场,建国还参考了不少造反派的传单和小报,从中抄袭许多激情澎湃的豪言壮语,洋洋洒洒,读起来很有力道。踌躇满志间,他想起昨晚临走前,于海爷说的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觉醒得很及时,今夜一过,保皇派就彻底垮台了。莫非,于海爷是在夸奖自己?可他又拿捏不定,自己的大字报有那么大的神通么?

顾建国掉头朝后看看,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也有人开始评头论足。他想听听大家的反响,便悄悄混迹于人群中。

“哎,你看,大字报的作者,顾建国。这小子是哪个班的?”
“不知道。”
“还有,你看下面,八一八造反兵团三大附中分团。咱附中啥时候冒出这一号啦?”
“没听说过,才成立的吧。”
“哼,这小子倒会投机取巧,典型的变色龙。”
“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保皇派嗝屁着凉啦。昨晚造反派联合行动,端了红总的老窝,把老保的头头都抓了,还打垮了纠察队,听说不少人受伤呢。”
“噢,怪不得。那这个姓顾的算什么。起义呢?还是投降呢?”
“你没看人家大字报上写着吗,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合着是个大功臣呢。”
“妈的,这小子出手够狠。凭他揭发的两条,彭晓光死定了。”
“倒也是啊。还和八一八勾搭上了,当团长了吧。”
“哼哼,屁个团长。没准儿是个自封的光杆司令呢。”
“吃醋了吧你。光杆司令也是司令。你有本事,也弄个司令给我们瞧瞧。”
“哈哈哈…”

听到人群中有意无意的冷嘲热讽,顾建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去,那几个说风凉话的他不认识,既不是“红总”的,也不是“丛中笑”的,看着像高中的那一伙逍遥派。人家人多,又身高马大的,他也不敢发作。不过,有件事他整明白了。于海爷的那句话,不是在夸他,而是指昨晚造反派的联合行动。他暗自庆幸,管他娘的别人怎么损,自己总算在保皇派垮台之前,把“老保”的帽子摘掉了。

这时,校园门口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跑步声。转眼间,一伙年轻人闯进校门。他们挥舞着三江大学“红色暴动队”的战旗,有的手拎皮带,有的手持短棍,看上去气势汹汹。

围观大字报的同学都被这支大学生队伍的阵仗吓住了,一个个闪到路边,瞪眼看着,却不敢出声。

走在最前的大学生个子很高,头戴一顶黄军帽,帽檐下露出一圈白纱布。他阴沉着脸,恶狠狠地扫视着路边的中学生们,眼球血红,凶光闪烁,像一头寻找猎物的饿狼。突然,他停下来,走到顾建国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眼,大声喊道:“就是他!”

几个身形彪悍的大学生一拥而上,扭住顾建国的胳膊。

顾建国不明就里,哇哇乱叫:“啊呀,疼,疼。啊呀,你们干什么?”
高个大学生飞起一脚:“干什么?你说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 顾建国拼力挣扎。
“你他妈的装死。打伤我们的人,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这笔账该怎么算。”
顾建国莫名其妙:“什么打人?谁打人啦,你们肯定搞错了。”
“错了?臭老保,上次在省委门口老子就认准了你,昨晚你又在老子头上夯了一棍子。妈的,扒了你的皮,老子也认得。”

坏啦,顾建国豁然明了,肯定是建军惹了祸,他们把自己当成建军了。可他不想出卖亲兄弟,便大声辩解道:“你肯定认错人啦。我叫顾建国,我不是保皇派。你不信,看看我写的大字报。”
那个头缠绷带的大学生走到大字报前,扫了两眼,转回身来,左右开弓,一口气抽了建国十几个大嘴巴,边打边骂:“小兔崽子。打伤了我们的人,还敢冒充八一八,你他妈的活腻了。”

霎时,建国面皮红肿,满嘴是血。他话也说不清,呜呜囊囊道:“不是我,真不是我。”

高个大学生扬起巴掌还要接着打,旁边一个手持皮带的同伙抢上前,照着建国脑袋抡了一皮带:“妈的,费什么话。捆起来,带走。”

众目睽睽之下,顾建国被五花大绑,连推带搡,押出校门口。

围观的中学生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只听到一阵阵的哭叫声:“同学们,救我,救救我。”

哭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3)

“建军,你穿这件吧。”常乐天从木头箱子里拉扯出一件发黄的旧棉袄,递给身边嘴唇干紫、眼圈青黑的顾建军,叮嘱道:“哪儿也别去,就在楼上呆着。”
“叔,俺想回家,看看俺娘,可中?”
“说什么呢,不要命了你。你打了红暴的人,万一人家知道你住哪儿,搞不好,连你家一起抄了。”
“那咋置咧,俺娘找不见俺,不要急死了。”
“别担心。咱们的长征队出发后,我让乐湄给你家捎个信。”
“那…,中。”建军无奈地点点头:“阿,阿…,阿嚏。”
“昨晚冻坏了吧。我给你找感冒药去。”
“叔,给俺弄点吃的,俺饿死了。”
“等着吧。”乐天咧嘴一笑,转身出了自己的房间。妈妈说得不错,这个建军,肯定是个饿死鬼投胎的。

听着乐天走下楼梯,顾建军脱下沾着血迹的夹袄,换上乐天给的旧军棉衣。“扑通”一声,一条黄灿灿的东西从夹袄的破兜里掉出来,重重地落在地板上。他赶忙捡起来,小偷似的左右看看。他明明知道屋里没人,心里还是紧张得直扑腾。

娘的,怕个啥,又不是俺偷的。建军捋捋胸口,想安慰自己,可不管用,心还是慌得要命。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托住昏沉沉的头。昨晚出事后,他没敢回家,也不敢半夜三更的把乐天叫出来,便躲在军区门口的小树林里蹲了半宿。天寒地冻,又冷又饿,人也困得不行,可眼皮一沾,那张血呼淋拉的脸又在眼前晃悠。

昨夜发生的事,建军瞒了一半。他只告诉乐天,红暴突然进攻纠察队,他在自卫反击时打伤人了。他不是有意说谎,也不是因为害怕而隐瞒真相,而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让他打死啦。在建军迷迷糊糊的记忆里,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且太快,只不过短短的十来分钟。

和往常一样,晚饭后,他和纠察队的几个小哥们摆开阵势,攻老K的时候到了。一玩就玩到半夜,刚想收摊子睡觉,房门“轰”地被撞开,跟着传进来噼里啪啦的打斗声。闯门进来的守夜队员连呼带叫,不好啦,红暴打进来了。建军大吃一惊,狗日的造反派,咋搞起夜袭了。前两天,五纵纠察队就接到情报,说造反派要来挑衅,故而事先有所准备,大门口设置了障碍,掩体旁堆满了拳头大的石头。没料到,红暴趁夜进犯,人多势众,把纠察队队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还玩阴谋诡计,一帮人在门口佯攻,另一帮人逾墙而入。转瞬之间,造反派内外夹攻,杀声一片。四眼狗大队长不见踪影,纠察队群龙无首,寡不敌众,很快就炸了营、乱了套。队员们溜的溜,逃的逃,跑不掉的,高高举起双手。

建军不是傻瓜,一见大势不妙,心中暗道,娘的,好汉不吃眼前亏,急忙脚底抹油,拎着棍子翻过教育局的墙头。这个大院他巡逻过多次,对里面的地形了如指掌。向东二十米,有一堵矮墙,后面是一条小巷子。他估摸,那个地点偏僻,肯定没有红暴的人把守。哪知道,他刚要拔脚,右手边传来几声响动。掉头一看,两条熟悉的身影,一胖一矮,从教育局办公大楼一楼的窗户里跳了出来。咦呀,这不是烧饭的胖师傅和大队长四眼狗吗?他俩鬼头鬼脑的,在干什么?建军顿生好奇,想探个究竟,便悄悄地尾随在他们身后。

两条影子东倒西歪、跌跌撞撞,直奔矮围墙。建军心道,娘的,跟俺一样,也知道那是个逃生的地方。夜色中,他看见四眼狗托着胖师傅的大屁股上了墙,然后胖师傅把四眼狗也拉上去。接着人影一晃,“觥咚”两声,矮墙外响起“哎呦哎呦”的呻吟。建军把手中的棍子一杵,撑杆跳高一般跃过矮墙。路灯下,他看见四眼狗和胖师傅双双摔倒在凹凸不平的青条石上。走到他俩身旁,建军伸手,想把四眼狗搀起来。没想到一把拽不动,四眼狗沉的像死猪一样。定神一看,四眼狗身边,有几块东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建军俯身捡起一块,俺地个娘来,这是个啥?金子?他顿时明白了,怪不得这两个家伙动弹不了,原来腰上缠满了金砖金条,从墙上跳下来,都他娘的跌伤了。

四眼狗认出了他,哀求道,建军,快,快带我们走。建军正在犹豫,忽听到小巷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高喊,来人哪,有人从这里逃走了。建军不及多想,三十六计,走为上。他顺手把捡来的金条揣进衣兜,拎着棍子跑向小巷的另一头。哪知没跑多远,迎面兜过来两条身影,一高一壮,恶魔似的堵在巷口。

他奶奶的,冤家路窄。

一照面,建军就认出了高个子,那个在省委门口打得他满脸开花的红暴大学生。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建军二话不说,抡起棍子,一记韦驮劈山,重重地夯在高个子的脑门上。“咔嚓”,棍子断成两截,高个子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谁知另一个更是敢玩命的主,一头扑将上来,狠狠地将建军拦腰抱住。“噔噔噔”,建军连退几步,被逼到墙根下。他左右挣扎,那双粗壮的手臂铁箍一般,根本无法挣脱。这时,巷子那头的脚步和呼喊声越来越近,建军心里一急,神差鬼使,铁指发力,从身边的矮墙上掰下一块青砖,“啪、啪”,狠狠地拍在那人的脑壳上。手臂松开了,那人满脸是血,烂泥一般软瘫在他脚下。建军毛骨悚然,不敢多看,扔掉砖头,拔腿就跑。转过一个弯,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声的惊叫,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建军。嘿,建军。”看着昏睡一般的顾建军,乐天连喊了两声。
“啥?叔。”建军猛醒,抬起了头。
“你怎么啦?”
“没,没啥。就是有点累啦。”
“喏,给你。”乐天递给他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杯水、两片阿斯匹林,还有两个早饭剩下的凉馒头。
建军默默地接过,拿起馒头,张嘴就是一口。
“吃完了,你睡会儿。我出去一趟。”
“叔,你去干啥?”建军呜呜囔囔,一副可怜样。
“找彭晓光。情况紧急,让他通知其他队员,我们明早就得上路。”

(4)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到了午饭时分,乐天从外面回来了。

“爸。”
常元凯正坐在餐桌前,聚精会神地看报纸,听到儿子叫他,头也没抬,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
“我们要出去长征了。”
“长征?什么长征?”
“长征串联。人民日报上说,红卫兵长征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创举。”
“长什么征,先吃饭。” 齐霏霏把一盆菜汤放上餐桌,叨叨道:“你们一帮孩子,不要见风就是雨。”
“怎么啦,我们就是要经风雨,见世面。像红军那样,走长征路,做宣传队,做播种机,把毛泽东思想的种子传播到每一处地方。”
“行啦,别跟我们讲大道理了。”常元凯放下手中的报纸,问道:“还有谁去?”
“彭晓光、顾建军,还有几个同学。”
常元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那个彭晓光,是彭博的儿子吧?”
“是。”
“你给我说老实话。你们究竟是去长征,还是出去避难呢?”
“爸。”看到爸爸的表情很严肃,乐天知道不是耍赖皮的时候,诺诺道:“就算都是吧。我们想借这个机会,到处看一看,好好想一想。”
“也好。你们是该好好想一想了。”
“哥,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乐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餐桌旁。
“乱弹琴!”常元凯瞪了乐湄一眼:“上次的事,还没跟你算帐呢。”
“耶。”乐湄脸一红,吐了吐舌头,朝着爸爸做了个鬼脸,却不敢再吱声了。
常元凯接着问道:“建军去,建国不去吗?”
“我们没找到他,来不及了。”
“来不及?你们准备哪天走?”
“明天。”
“明天就走?”齐霏霏惊呼:“这冰天雪地的,你不要命啦?”
“妇人之见。”常元凯露出一丝笑意:“这样的天,才能锻炼人。这帮孩子,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也该让他们吃点苦啦。”
齐霏霏板起脸:“哼,我妇人之见,出了事,你们别怪我事先没说。吃苦,吃去吧。我倒奇了怪啦,你们爷俩什么时候穿一条裤子了?乐湄,你个死丫头,笑什么笑?…”

听着女人的唠叨,爷俩相视一笑,不作声了。

(5)

冬至时节,日头沉得快,早早的,天色就黑了。

5311厂护厂队值班室门前,一个女人“啪啪”地奋力拍门,一个瘦小的男孩畏畏缩缩地跟在女人身后。

“他爹,开门哪,快开门。”

门猛地开了,顾浩田满脸怒容出现在门口:“咋的啦,天塌啦。俺跟你说过,不要到这里来,影响俺的工作。”
敲门的女人是常念春,她不顾丈夫的呵斥,带着哭腔喊道:“他爹,出大事啦。咱儿叫造反派抓走啦。”
顾浩田一愣:“咋回事儿?”
常念春拉过身后的男孩子:“文革,赶紧的,跟你大说说。”

顾浩田认得这个男孩,厂里齐师傅家的小三子,和建国在一个学校念书。这孩子原名叫“爱党”,后来因为“齐爱国民党”的事,他爹被造反派打了个半死,便不敢“爱党”了,改名叫了“文革”。

文革有点紧张,结结巴巴地说:“顾、顾大大,建、建国出事了。造、造、造反派说,昨天晚上,建、建国行凶打人,把他给抓、抓走了。”
“啥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你咋现在才来说?”顾浩田的表情很难看。
“我下午去学校才、才听说的。同学还说,建国被他们打伤了,用绳子捆着,带、带走的。”
“哪家造反派干的?”
“红、红暴。”
“他爹,你快想想法子吧。”常念春鼻涕一把泪一把,急得浑身打哆嗦:“俺听人说,那些造反派打人可狠。去晚了,孩儿就没命啦。”

造反派的厉害,顾浩田当然知道。尤其是红暴,前些日子批斗走资派,他亲眼看见红暴的人下狠手,把省里市里一帮老头老太打得头破血流,有几个当场就站不起来了。同时,他也心知肚明,要说建国行凶打人,绝不可能,他没那个本事,更没那个胆子。十之八九,是老大建军闯了祸,哥儿俩又长得那么像,红暴的人把他当成建军了。

想到此,他连忙把念春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建军呢?”
“还没来家,几天没见了。”
“赶紧着,你回去。建军来家,让他出去躲躲。”
“咋的,建军也打伤人啦?”
蠢婆娘,真他娘的蠢到家了。顾浩田心头暗骂,嘴里却说:“你啰嗦个啥。叫你回去你就回去,别跟着添乱啦。”

紧接着,顾浩田朝值班室里喊了一声:“老梁,我家里有急事,借你的车子用一用。”不待答复,他抬腿跨上门旁的自行车,紧蹬几下,“嗖嗖”地出了厂区大门。

一口气骑到三江大学门口,“吱”,顾浩田猛然捏住刹车。

不成,自己这样闯进去,单枪匹马的,能救出儿子吗?如果真有人受了重伤,红暴肯定饶不了凶手,说他们抓错了人,人家能信吗?这样瞎闯一通,莫说救不了建国,搞不好连自己都赔进去。怎么办?怎么办?于海。陡然间,顾浩田脑子里灵光一现。对,找于书记去,他能和造反派搭上话。

半个时辰后,顾浩田到了于海家。几句话一说,轮到于海吃惊啦。

“不可能。建国昨晚在我这里,我可以作证。”
顾浩田神情一振:“那可好。”接着苦着脸道:“于书记,你救救建国吧。他的同学说,孩子给打坏了。俺怕…”
“浩田,你先别急。”站在一旁的苏小伊婉言安慰,转脸朝丈夫说:“于海,你快想想办法,别让孩子受委屈了。”
“这样,小伊,你给浩田倒杯茶。浩田,你歇一下,我去打个电话。”说罢,于海匆匆走进书房。

几分钟后,于海回来了,但脸色不好看。

“于书记,咋样?”顾浩田急不可待。

于海的电话是直接打给红暴指挥部的,本以为凭自己的地位和名望,对方会给面子,没承想碰了一鼻子灰。无论于海如何信誓旦旦,对方就是不买账,说被打伤的战友还躺在医院里,到现在昏迷不醒,那小子行凶伤人,有人证物证,红暴要连夜审讯,明天才能给答复。于海心里有气,却不能把刚才的通话讲给顾浩田听,一来没要回人,显得自己没本事,二来怕激怒了顾浩田,跑去找红暴的麻烦。

于海细细斟酌了一下,平静地说:“浩田,你不要着急。今天太晚了,红暴的负责人不在。刚才我和下面的人通了话,他们的意思是,还要调查一下,明天给消息。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如果建国明天不出来,我亲自去找孟庆元,跟他要人。”
顾浩田心里虽然急,却也别无良策,只得无奈地垂下头:“于书记,就这样吧,麻烦你了。”
“看你说的,咱们是老战友,谈不上麻烦不麻烦的。不过,浩田,有句话我得说,你呀,也该好好管管建军了。”
顾浩田知道,到底谁闯的祸,于书记心如明镜,只是不点破罢了。他点点头,发狠道:“找到小兔崽子,俺要揭了他的皮。”
“浩田,犯不着生那么大的气,谁没有个年轻时候。参谋长跟我说过,你小子像他们这个年龄,也够浑的。再说,让孩子们吃点苦,受点教训,对他们的成长有好处。”
“于书记。”顾浩田抬起头,一脸苦笑:“俺的老大像俺,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呵呵,你看你,怎么还说到自己头上了。”于海笑了笑:“浩田,有件事,我还要劝你一句。你们厂的那个‘主力军’是个老保组织,你该退出来了。不是我当着你的面夸建国,他这一点,就比你这个当老子的有出息,政治觉悟比你强。他昨天晚上来找我,就是想反戈一击,脱离保皇派,加入造反派。如果你真想成器,干脆拉出一支人马,加入八一八,我可以帮你。”

顾浩田沉默了片刻,手往大腿上一拍:“中。于书记,俺跟你。”
于海哈哈一笑:“又胡咧咧了吧。不是跟我,咱们一起紧跟毛主席。”
2018-08-17 15:3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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