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48,49章

by 独善斋主

第四十八章

(1)
明都的春天一向很短,四月方尽,便入夏了。
然而,五月虽号称孟夏,却显得温文尔雅,既没有春日偶尔的料峭轻寒,也没有伏天持续的炎炎酷热,可谓江南四季里最惬意、最舒坦的日子。只是今个儿有失偏颇,蜻蜓结队,燕子低徊,令人感到胸口些许烦闷。

早间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有雷阵雨。但伟大领袖说过,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一点雷阵雨算什么,焉能抵挡毛泽东思想武装的革命群众在斗中找乐子。上午九时左右,三江大学体育场上人山人海,旗旆成阴。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革命歌曲,亢奋嘹亮。主席台上方悬挂一条巨大横幅,“彻底砸烂刘、邓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誓师大会”。

根据中共中央刚刚颁发的红头文件,排练了数月的文革重头大戏,“打倒刘少奇”,终于鸣锣开场了。

主席台当间,立着一只麦克风,右边戗着一溜小黑板。每块小黑板上写有人名,打着血红色的叉叉。省委书记、副书记、省长、人大主任、市委书记、市长等一应昔日明都的头面人物均列榜上。毋庸置疑,他们是刘少奇、邓小平在明都地区的代理人,黑主子倒台了,奴才们理应陪葬。可怪异的是,每块小黑板后面空空如也,只见其名,不见其人。

主席台左右两侧,建有阶梯式小观礼台。左边一侧的阶梯看不见了,变成一座丈把高的大批判专栏。偌大的芦席版面上,只有一幅巨型漫画。当间画的国家主席刘少奇,像一个老道,头顶黑纱,蒜鼻马面,手持木槌,敲打着总书记邓小平的木鱼脑袋。二人身边白幡两面,上书“三自一包”,“三和一少”,横批“封资修”。右边一侧的观礼台,也就是紧挨那一溜小黑板旁的台阶上,高高矮矮地站了上百号人。这些人不是应邀来宾,而是三江大学的“牛鬼蛇神”,一向用来在各种批判大会上陪绑的。其中有走资派,原党委书记兼校长严明、副书记李铁山;右派分子,原副校长黄培德、保卫部长朱军;反动学术权威,历史系主任董瘦竹、数学系主任汪子涵;特务分子,数学系教授龚逸凡;里通外国分子,外语系教授许韵来;保皇派坏头头,中文系学生李景田,以及冠以形形色色反动头衔的男女们。今天造反派们还算客气,没让他们“坐喷气式”,没朝他们泼墨汁,也没有给他们戴高帽子,只在每人胸前挂了一块标明其反动身份的马粪纸牌牌。

在这一帮灰头鼠脸的人群中,还夹杂着一个娇美可人的小姑娘,龚家幺女,龚雪素。学校停课后,她没处去,也没小朋友找她玩,便听了妈妈的话,跟在外公董瘦竹身边习文学字。这一老一小,整日粘在一起,忘年忘形,就像甘妈说的那样,老的老小孩,小的小大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今天造反派责令外公和爸爸参加批判大会,雪素知道外公腿脚不好,便自告奋勇,给外公当小拐杖来了。

开会的时间还没到,大操场上红旗翻卷,大喇叭里歌声震天。

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董瘦竹觑着老眼,朝操场看了一阵,弯腰对身边的雪素轻声道:“小素儿。帮外公看看,那些旗子上都写得什么?”
“什么旗子啊?”
“呶,就是操场上那些人打的旗子。”
“哦。”雪素踮起脚尖,睁大眼睛瞅了瞅:“外公,都是红暴的人。哇,好多是农民暴动队的。红卫公社、前进公社、朝阳公社、小营公社、大垛公社…。”雪素一面一面的旗子数将过来:“哎,还有寄秋哥哥的马镖公社呢。”
“好,好。”董瘦竹手拈八字胡,眯着老眼,曲不成调地哼唧起来:“一杆杆的那个红旗呦,一杆杆的枪,咱们的队伍啊势力壮…。”
“耶,难听死了。”雪素伸出小手,假模假样地捂住耳朵。
“呵呵。”董瘦竹压着嗓音笑了笑:“小丫头,嫌外公唱得不好,你给外公唱一个。”
“哼,我才不唱呢。” 雪素皱起小鼻头。
“要不然,你给外公背首诗吧。”
雪素甜甜一笑:“哪首?”
“上个月教你的,翁续古的《乡村四月》。还记得吗?”
“当然了。”雪素颇为自得,小嘴一抿,露出两个浅浅的梨窝,娇声吟道:“绿遍山野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好。” 雪素娇声刚落,便有人叫好。叫好的不是董瘦竹,而是站在一旁挂着“反动学术权威”牌子的数学系主任汪子涵。这位老夫子一向不苟言笑,却对雪素喜爱得紧:“小丫头,懂得什么意思吗?”
“嗯。”雪素点点头:“山坡田野草木葱葱,细雨如烟杜鹃声声,乡村四月人人忙碌,养蚕插秧分秒必争。”
“哦呦,董老,你这个小外孙女可了不得,出口成章嘛。”
“汪爷爷,这不是我的话,是和平哥哥教我的。”
“嗯,还懂得谦虚,真是好孩子。”汪子涵赞不绝口。
董瘦竹得意地拈了拈八字胡,呵呵笑道:“子涵老弟,羡慕了吧。”
“岂止羡慕,还嫉妒呢。唉,这么好的苗子,只怕是…。”
董瘦竹眯起眼,看了看欲说又止的汪子涵,压低了声音:“只怕是恰如今日,三夏时节忙批判,丢了蚕桑又荒田。”
汪子涵点头苦笑,却也不作声了。

这时,大喇叭里响起《大海航行靠舵手》,誓师大会开始了。

一如既往,工、农、兵、学、商,各界造反派代表纷纷登台,声嘶力竭,慷慨激昂。发言的内容也颇为雷同,无非是狠批刘贼的“黑修养”,深揭刘、邓的黑面目。总而言之,水有源,树有根。谁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总根子?谁是反对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总头目?这就是刘少奇和邓小平,两个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们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制定者,是镇压文化大革命的罪魁祸首,是中国的赫鲁晓夫,是全国各地走资派的黑后台。他们披着马列主义的外衣,混迹在革命队伍里,打着红旗反红旗,犯下了种种滔天罪行。如果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历史的列车就要倒退,烈士的鲜血就要白流,革命的胜利成果就会得而复失,人民大众就要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

然而,对这些触目惊心的指控、疾声厉色的批判,观礼台上的“牛鬼蛇神”们似乎无动于衷。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随着忽起忽落口号声,有气无力地跟着举手。一年多来狂风暴雨的洗礼,让他们习惯了这种语气和口吻,习惯了这些谩骂与诅咒。他们从当初的惶恐变得麻木了,从当初的胆怯变得皮实了,学会了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人群中,大概只有董瘦竹还竖着耳朵,因为他感到好奇,主席台那一溜小黑板的后面,为什么都空着?

发言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操场上骤然响起热烈的掌声与欢呼。一个佩戴“红色暴动队”袖章的年轻人,神采奕奕地走到主席台麦克风前。他就是明都响当当的革命左派,红色暴动队的总司令,孟庆元。

“同志们,战友们。”孟庆元拉着长长的嗓音,调门颇似林副统帅:“今天,我们遵照毛主席、党中央的最新指示,召开誓师大会,向刘少奇、邓小平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宣战,向刘、邓在各地的代理人、黑爪牙宣战。刚才几位革命战友的发言非常好。同志们怀着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比忠心,对资产阶级反动分子的无比仇恨,站在阶级斗争的高度,剥开了刘少奇、邓小平的画皮,揭发了他们在明都地区代理人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但是,我想请同志们看一看,在我旁边,有一排黑板,上面写着明都地区走资派的名字。同志们可能感到奇怪,名字背后的人呢?他们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来接受批判?”

台下七嘴八舌。

孟庆元停顿了片刻,抬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道:“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蓬勃发展的今天,竟然会出现这种状况,岂非咄咄怪事。同志们,大家感到奇怪吗?”

台下应声附和。

孟庆元面皮抽搐了一下,高声说:“我说不奇怪,因为答案很简单,有人把这些走资派抢走了,藏起来了,保护起来了。也许有同志会问,是谁这么胆大,这么猖狂,竟敢包庇走资派?我来告诉同志们,这个‘谁’,就是隐藏在明都军区里一小撮拿枪的坏蛋。”

台下喧哗一片。

孟庆元凑近话筒,进一步提高了嗓音:“同志们,战友们。早在今年年初,《解放军报》社论就曾经警示过我们,在我们军队里,确实有那么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极少数坚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顽固分子,他们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两面三刀,欺上瞒下,玩弄资产阶级政客的卑劣手法,抗拒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如今,明都军区里的一小撮拿枪的走资派们撕破了伪装,明目张胆地跳出来,向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挑战,对革命造反派反攻倒算。他们唆使利用‘屁匪’,攻打明都公社,抢走关押在三江大学的走资派,还扬言要解散红色暴动队。但是,他们看错了对象,打错了算盘。我们是无限忠于毛主席的红色战士,是敢把皇帝拉下马的革命小将。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神不怕、鬼不怕,不管他们有多老的资格,多大的官,只要他们反党、反毛主席,我们就与他们拼到底。红暴的战友们,关键的时刻到了,让我们团结起来,行动起来,与拿枪的刘邓路线决一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死战!”台下群情激奋,嗷嗷乱吼。

“好!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同志们,红暴总司令部决定,我们立刻投入战斗,到明都军区示威,要他们无条件地交出那些地方走资派,交出包庇走资派的军内黑后台。不达目的,决不收兵。下面,请红暴司令部作战部部长张向阳同志宣布我们的行动方案。”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快步走到麦克风前,扯着大嗓门,三言两语地部署完毕,然后拳头一举,大吼一声:“同志们,出发。”

“外公,没咱们的事儿啦。回家吧。”雪素挽起外公的臂弯。
“好,好,回家。”瞟了一眼大操场上被忽悠得团团转的人们,董瘦竹忍不住摇摇头,轻轻嘟哝了一声:“唉,作吧,不作死就不会死。”
“外公,你说什么呢?什么死啊死的?”
“哈哈,外公说,自己是个老不死的,还有戏好看呢。”

就在红暴大部队高举红旗涌出体育场的当口儿,西面围墙边的大槐树上,出溜下两条人影。

“建军,我去通知于海爷。你去军区,告诉乐天,让他赶紧通知爷爷。”
“中。”

两条人影倏尔一合,随即分道扬镳。

(2)

顾建军一路飞奔,总算赶在红暴大部队之前,来到军区大院门口。本来他和建国要到八一八总部执勤,半道上发现暴徒们开大会,便心血来潮,悄悄爬到大树上,看个究竟。可遗憾的是,他冒着风险打探来的情报白瞎了。大门执勤的解放军战士告诉他,常副参谋长家没人接电话。

建军急得跳脚,却也没辙。他哪里知道,此时此刻,他要找的乐天,正和妈妈、妹妹一道,耷拉着脸,守在军区总院三病区的干部病房里呢。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上面躺着从急诊室转来的常元凯。

“怎么啦,一个个哭丧着脸。”
“爸,你刚吐了血,晕过去了。”乐湄几欲哭出声。
“大惊小怪。”面色苍白的常元凯皱了皱眉头:“不就吐了一口血吗。”
“医生让你静养,你别说话啦。”齐霏霏婉言相劝。
“什么静养,乱弹琴。王副司令要找我谈工作呢。”常元凯伸手掀被单。
“别动!你输着液呢。”齐霏霏用力按住丈夫的手:“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告诉你,刚才孙主任说,你吐血,就是工作累出来的。”
“他还说了什么?”常元凯知道,孙主任是军区总院胃肠科主任,给他看过病,开过药,对他的病情非常了解。
“孙主任说,根据初步诊断,你的病叫个什么…,什么性溃疡。”
“应激性溃疡。”乐天看妈妈说不出来,便代答了一句。
“对,应激性溃疡。孙主任说,不好好吃饭、精神紧张,还有工作过度劳累的人容易得这种病。你瞧瞧,这几条,你都占全了。孙主任还说,你的病灶到底在胃里还是十二指肠,有多严重,他们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我让小刘给你办住院手续去了。”
“胡闹,住什么院。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谁自作主张啦?让你住院检查,是孙主任说的。”
“那也不行,我不同意。”常元凯用埋怨的口吻继续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司令、政委都不在家,整个军区只剩下王副司令一个人顶着。我也泡病号,你让王副司令怎么办?”
“我不管。你真有病,又不是泡病号。都累得吐血,你还要不要命啦?我给王副司令打电话去。”
“你敢。”
“爸,你就听妈一回吧。”看到爸爸固执,乐湄挨到病床前,拉起爸爸的手,撒娇般地央告:“爸,听话,好不好嘛。”

常元凯虽然平日里娇惯女儿,可涉及到工作上的事,却不讲情面。他板起脸,想骂女儿“乱弹琴”,话未出口,门口传来敲门声。

“报告。”警卫员小刘在门外喊道:“报告首长,王副司令派人来了。”
“请他进来。”常元凯瞪了女儿一眼,撑着坐起来,感到腹部一阵烧灼般的疼痛,不禁发出一声呻吟。

乐湄心疼,连忙扶住爸爸,在他背后加塞了一个枕头。

门开了,来人是王副司令身边负责机要工作的胡参谋。他向常元凯行了一个军礼:“常副参谋长,首长要我来转达他的问候,说得空儿就过来探望参谋长。王副司令说,参谋长必须听医生的话,配合检查,安心养病。首长特别强调,不管外面出什么事,哪怕天塌下来,参谋长都不得擅自出院,这是命令!”

听到最后的“这是命令”四个字,常元凯心头一紧,接着喉咙发酸。他合上双眼,静了一阵儿,抬手揉揉眼角,哽咽道:“胡参谋,你替我转告王副司令,谢谢首长的关心。我…,我服从命令。”
看到爸爸激动的样子,乐天和乐湄有点不知所措。爸爸怎么啦?哭鼻子么?从小到大,没见过爸爸掉眼泪呀。也许,所有在场的人里,只有齐霏霏,才能体会到常元凯此刻的复杂心情,才能品味出王副司令的话意味着什么。
半年前,当齐霏霏看到丈夫偷偷焚烧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思想上还有些抵触。尤其元凯吼她的那句话,“你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把她气得直抹眼泪。可到了今天,她服了,服得死心塌地。这几日,机关里组织学习戚本禹的《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学《人民日报》、《红旗》编辑部的《“修养”的要害是背叛无产阶级专政》,她实打实地惊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元凯三番五次地警告她、约束她,凭她信口开河的性格,真不知道出什么纰漏呢。本来她应该感到庆幸,可眼下的局势,令她愈发忧心仲仲。这一次,她不是担心自己,而是为元凯的处境发愁。

前些天,军区大院里冒出一张大字报,点了王副司令和元凯的名,说王、常二人狼狈为奸,包庇地方走资派,挑动群众斗群众,大字报的落款是“明都军区红色暴动联络站”。据司令部得到的可靠消息,这个联络站囊括了军事学院、海军学院、军外院、马镖炮校的一些师生,还有军区政治部、文艺团体和体工队的一些造反组织。他们之所以敢点名道姓,因为他们握有证据,大字报里明确地指出走资派们“关押”的地点,军区第二招待所。更为甚之,他们有恃无恐,林副主席最近发出重要指示,“军队不能成为地方走资派的庇护所”。
大字报出来后,齐霏霏明显察觉到丈夫的变化。除了整日愁眉不展,他居然一反常态,悄悄告诉她许多原本属于机密的事。得知这些事情的原委,齐霏霏欲哭无泪,欲恨无由。合着这一枚枚的定时炸弹,都是王副司令揣到元凯手里的。首长下达的命令,元凯敢不执行吗?最让她揪心的是,昨晚元凯带回来一个可怕的消息,政治部主任那个倔老头死了。一个堂堂的开国将军,没死在敌人的枪口下,却为了一批莫名其妙的“黑材料”,倒在自己人的审讯室里。
造反派能放过元凯吗?一想到这儿,齐霏霏就想骂人,骂王副司令,也骂于海。要不是老王头拉着元凯干这干那,元凯一个军事干部,怎能搅进这些政治是非的漩涡。还有于海,让你交出走资派,你悄悄交了就得了。干嘛派人劫了红暴的牢房,大张旗鼓地把走资派们送过来,还带着八一八的头头到军区邀功。元凯说得没错,于海这小子太精、太鬼。他就是想造成一个既定事实,把八一八和军区绑在一条船上。结果呢,白白给了红暴以口实,“包庇地方走资派”,人家可以用林副主席的话当尚方宝剑,光明正大地兴师问罪了。
但是,刚才胡参谋转述王副司令的话,不仅感动了常元凯,也震撼了齐霏霏。
“不管外面出什么事,哪怕天塌下来,参谋长都不得擅自出院,这是命令!”
王副司令是什么意思?齐霏霏暗自思忖,莫非,老王头要保护元凯,单枪匹马地对付那帮造反派?若真是这样,自己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在这样的首长手下工作,受点委屈也值了!

陡然间,窗口掠过一道闪电。几秒钟后,一声霹雳,震得大地颤抖。

暴风雨来了。

(3)

站在党委会议室窗前,看着柏油路面上密密麻麻飞溅的水泡,于海的心情一下子好多了。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心情焦躁,不停地打电话,到处找参谋长呢。

真是及时雨啊,于海暗自高兴。下吧,下它个天昏地暗、七荤八素。我倒要看看,那帮乌合之众能坚持多久。刷拉拉,又是一道眩目欲盲的闪电。轰隆隆,又是一串震耳欲聋的炸雷。于海抬头仰望,头顶黑云翻滚,而远处天际,却泛起一条灰白相间的亮带。这是雷阵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看来,雨长不了,还是要有所准备,不能掉以轻心啊。

综合各方面传来的消息,特别是顾建国带来的第一手情报,于海了解到红暴此次行动的意图,以及他们的进攻路线和参战人数。不用说他也心知肚明,孟庆元胆敢向明都军区叫板,肯定得到了上面什么人的暗示与支持,可谓有恃无恐。

自从中央军委命令解放军介入文化大革命以来,全国局势并未得到稳定,反倒出现了新的乱象。“支左”工作中的偏向性,不仅加剧了造反派之间的分裂,也使得某些造反派和解放军之间发生了尖锐的矛盾。许多省市出现了造反派冲击部队机关、抢夺枪支弹药,以及部队抓捕、镇压,乃至枪杀造反派的现象。不久前,《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名曰《正确对待革命小将》。社论声称,如果否定革命小将,便是否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如果打击革命小将,便是打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紧接着,中央军委又颁布了《军委十条命令》,意在纠正“三支两军”中出现的问题。军委命令中特别强调,“要防止赵永夫式的的反革命分子(赵永夫原青海军区副司令员,是一个混进党内军内的反革命分子。他玩弄阴谋手段、篡夺军权,对革命群众组织进行残酷的武装镇压)或思想很右的人主持支左工作。”如此一来,反军派们兴奋了,以为毛主席、党中央为他们撑腰,致使“揪军内一小撮”的口号甚嚣尘上。孟庆元和他的红暴便是抓住这个机会,兴风作浪,利用手中的把柄,无限上纲,锋芒直指军区首长。

窗外依旧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于海的思绪也随着乌云翻卷不停。

从“包庇地方走资派”延伸到“拿枪的刘邓路线”,孟庆元这小子够毒、够狠。凭他这句话,便足以将王副司令和参谋长打入于万劫不复之地。然而,把王、常二人推到风口浪尖的,不正是他于海吗。上次攻打明都公社,他借机行事,让顾浩田派兵打劫红暴的牢房,把里面关押的走资派们弄出来,当“礼物”送给了军区。表面上看,八一八的举动符合军区首长的指示精神,而骨子里,于海自有他的小九九。他很清楚,军区里那帮老滑头生怕承担责任,逼迫他不得不使点阴着,转嫁责任,给他们上点眼药。当然,于海也清楚,自己的那点小聪明,参谋长不会看不出来。如果这次军区出事,王副司令和参谋长倒台,他和八一八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因而,得知红暴突然行动,他焦虑万分,急着找常元凯商议对策。可到处找不到参谋长,于海感到有些不妙,参谋长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想到此,于海暗下决心,一定要为军区首长们解围,否则会搞得自己里外不是人。不知这场暴雨还能持续多久,红暴的队伍会不会溃不成兵,但无论如何,也要准备出击,不能把希望全放在在老天爷身上。

大主意拿定,于海立刻转身,走向等在沙盘旁的八一八头头们。

“同志们,集中一下,听我说几句。”

沙盘旁嗡嗡嘈嘈的人们顿时静了下来,目光投向于海。

“同志们,毛主席、党中央命令解放军‘支左’,明都军区旗帜鲜明地支持我们八一八,和我们亲如一家。红暴为此恼羞成怒,诽谤军区首长,说什么解放军‘支左’支错了,污蔑军区首长执行带枪的刘、邓路线。眼下,红暴动用上万农民围攻军区,而军区首长却被《军委十条》所钳制,不能自卫,不敢抓人,甚至不准追究幕后挑动者,只能一味地被动挨打。解放军是我们的靠山,是我们的亲人。如今亲人有难,我们决不能袖手旁观。大家来议论一下,我们该怎样做,才能帮亲人解除危机。”
“同志们,我先表个态。” 马本清率先道:“我完全同意于书记的话。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解放军是我们八一八的亲人,我们绝不允许任何人反军乱军,决不能坐视暴徒的胡作非为。至于作战部署,于书记,你经验丰富,还是你来布置吧。”
“总指挥,这一次,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集思广益吗。”于海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遍:“田师傅,你先说说看。”
汽轮机厂的田师傅如今已经进入八一八兵团的领导层,听到于海点将,便扯着喉咙大声道:“妈的,上次就便宜了那帮王八羔子。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狗日的不知道马王爷长了三只眼。老于,小马,你们发话吧。我们厂的机动大队已经集结待命,可以立刻出发。”
“老田。你有没有想过,今天的情况和上次不一样。红暴纠集了上万农民,虽说是一群乌合之众,却也不能小觑。一旦发生冲突,后果很难预料。”
“难道我们怕了不成?”田师傅很不服气。
“这不是怕的问题。如果暴徒们冲着我们来,该怎么打就怎么打,老子一点不含糊。”于海心里急,语言也变得粗鲁起来:“可是,孟庆元那个狗日的很狡猾,借口批判带枪的刘邓路线,挑动农民围攻军区。如果我们大打出手,惹出了人命,军区首长也脱不了干系。”
田师傅脖子一鲠:“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于海沉默了一刻,刚要开口,会议室大门“砰”地撞开了,顾建军像只落汤鸡,湿淋淋地闯了进来。

“于海爷,俺回来了。”
“建军,建国说你去了军区,有没有找到人?”于海发问。
“没有。叔家没人接电话。”

于海皱起眉头。和参谋长一直联系不上,一来无法了解军区的态度,二来无法做到里应外合,这是他迟迟不作决定的原因。看了看正撩起衣襟挤水的建军,于海又发一问:“建军,你看到红暴的队伍吗?”
“看到了。人多得海啦,乌秧乌秧的,占了好几条街。”
“这么大的雨,他们没撤?”
“没有。俺听几个农暴的说,这雨挺一挺就过去了。红暴的头头说啦,保证他们有吃有喝,只要他们坚持下去,每个人还发两斤米,当误工补助咧。”
“有吃有喝?还发大米?他们哪儿来的粮食?”
“啊呀,于书记,我还没来得及汇报。”八一八副总指挥徐海峰急忙道:“刚才兵团情报部得到消息,说红暴抢了下关码头粮库,劫走了二十吨大米白面。”

听到徐海峰的话,于海顿时眼睛一亮,对自己谋划的作战部署更加有了把握。他敛了敛头绪,缓声道:“好,同志们,我来说一下我的想法。今天红暴依仗人多势众,围攻军区,打出‘与拿枪的刘邓路线决一死战’的旗号,令我们投鼠忌器。因而,我们不能上当,一定要避其锋芒,逼其撤兵。”
田师傅性急,打断道:“老于,你就不要拽文,说咋办吧。”
于海知道田师傅的炮筒子脾气,对他的话不以为杵,依旧慢条斯理地说:“田师傅,你不要急,一会儿有你忙的呢。我认为,要逼迫红暴撤兵,我们必须兵分三路,每路兵马实施三十六计之一计。”
“哎呀呀。”听到三十六计,田师傅心里急得抓痒,他最喜欢听说书的讲古人用计的戏文了:“于书记,你快说吧,就别买关子了。”
“好。第一路,围魏救赵。海峰,浩田,你们带领各自的兵团,亮出旗号,攻打三江大学的红暴总部。同时散出消息,就说暴徒打伤了你们的人,你们要缉拿凶手。一旦红暴回防,立刻撤出战斗。”
“是。”徐海峰和顾浩田齐声领命。
“第二路,釜底抽薪。建军、建国,你俩带领八一八大刀队和附中猛虎连,快速出击,把三江大学的后勤食堂给我连锅端了。对了,再加一计,顺手牵羊。小马,你让兵团后勤部出几部卡车,配合建军他们,把红暴抢劫的粮食夺回来。”
“好!”马本清回应。
“中。”顾建军一蹦老高。
“第三路…。”于海拖着长音,似笑非笑地看着田师傅。

别人都领了任务,田师傅抓耳挠腮,急不可耐,瞪眼盯着于海。

“这个第三路吗,声东击西。由田师傅带领汽轮机厂机动大队实施。”
田师傅憨憨地笑了,脑袋里却有些犯迷糊:“声东击西?怎么打?”
“老田,声东击西的含义,是以假动作欺骗敌人。简单地说,欺骗敌人的方法有两种。第一,声言出东,其实击西。第二,忽东忽西,即打即离。你要采用的是第二种打法,任务是骚扰红暴围攻军区的大部队。我知道,你的机动大队号称机械化部队。听说卡车上装了大弹弓,可以远距离弹射石块和硫酸瓶。但是,你不要和暴徒正面冲突,也不要往死里整他们,而是制造攻击的假象,使敌方发生混乱。记住,不准靠军区太近,以免误伤到解放军战士。你给我远远地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打了就跑,不要恋战。”

听到于海的计谋,众人兴奋异常,蠢蠢欲动。只有田师傅垂下脑袋,看似心有不甘。

于海冷静而严肃地说:“同志们,我再重申一遍。今天兵分三路的目的,是逼迫红暴撤兵,而不是与其决战。由于此次战斗牵扯到解放军,我们不能为红暴留下任何口实,给军区首长添麻烦。田师傅,你放心。我们不怕红暴,更不会任由他们为非作歹。从今天起,八一八将全力以赴,准备下一个战役。”
田师傅抬起头:“什么战役?”
于海朗声道:“扫清暴徒,还我明都。”
田师傅为之一震,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于书记,高人!我老田服了。”

(4)

暴雨停了,天上乌云化鳞,地下浑水成涓。

气压低,呆在屋里闷得慌,董、龚两家老小都走出自家的房门,围坐在七舍门洞子里,边吃午饭,边乘风凉。

董瘦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个大白馒头,端详了一会,咬了一口,陡然哈哈大笑,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馒头喷了出来。

“外公。”雪素乖巧,急忙起身,转到董瘦竹背后,小粉拳轻轻捶打了两下,婉声娇笑道:“嘿嘿,外公,你又发疯啦。”
“雪素,没大没小的,怎么跟外公说话呢。”梦兰晓得这爷儿俩在一起没正形,可当妈妈的也不得不管教小女儿两句。
“梦兰,你莫管。这个老疯子一天到晚吹头怪脑的,难怪孩子笑他。”董师母嘴里笑骂着,手上却为老头子递去一碗汤:“喏,喝口汤,别呛着了。”
董瘦竹就着碗抿了一口:“好,好。还是老太婆心疼我。”
“耐格老东西,毋晓得今厢哪根筋搭错了,昏说乱话。”听到老伴的打趣,董师母脸都红了。

“外公,外公,你笑什么吗?”雪素摇晃着老人的肩头撒娇。她知道,只要外公大笑,肯定有什么好玩的事。
“呵呵,外公拼凑了一首打油诗,想想要笑。”
“打油诗?我知道,我知道。”坐在门口的文漪也来了兴趣,捅了捅身边的男孩:“哎,和平,你上次怎么说的来着,什么黑狗白、白狗肿的?”
和平翻了文漪一个白眼,挖苦道:“哼,就你这记性,还敢说‘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不就是说天上下大雪,落到狗身上,黑狗变白了,白狗变肿了吗。”

“哈哈哈。”门洞里众人个个前俯后仰,笑不可支。

畹香捂着肚子笑道:“要说疯,文漪才是疯丫头,古人她都放不过。人家明明是‘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到她嘴里,变成黑狗了。”
文漪眨眨眼,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那有什么关系,古人也不见得都对。凭什么只能黄狗身上白,黑狗也可以呀。”
“好,好,二丫头言之有理。哈哈哈。”董瘦竹抚掌大笑:“黄狗黑狗都是狗,就看落入谁的手,你说黄来我偏黑,文漪气死张打油。”
“寄爹,你就跟着孩子们一起疯吧。”梦兰笑得岔气,也忘了“没大没小”的说教了。
董瘦竹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老泪,动情地说:“梦兰,逸凡啊,跟孩子们一起疯,老夫开心,可谓苦中作乐也。”

龚逸凡点头称是,心中暗道,老爷子岂止是在苦中作乐,一句“黄狗黑狗都是狗,就看落入谁的手”,便道出了今早大操场上“誓师大会”的真髓。昨日的马列主义理论家,今朝的“赫鲁晓夫”。昨日举国仰慕的国家主席,今朝人人喊打的落水狗。黄狗焉?黑狗焉?岂不正应了老杜的那句诗,“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唉,这场颠七倒八的文化大革命,到底哪天才是个头啊。

“外公,外公。”雪素好奇未泯,依旧缠着外公不放:“你还没说你的打油诗呢。”
董瘦竹又呵呵笑了起来:“好,好。小素儿,你坐回去,外公说给你听。”
“哎。”雪素乖乖地坐回自己的小板凳。
董瘦竹眯起眼,强忍住笑,晃了晃手中的白馒头,怪声怪气地吟道:“天上下雨地下流,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兄弟忙打架,几家白吃大馒头。”
老爷子话音方落,文漪放声大笑,拍着小手说:“我知道,我知道,外公说我呢。哈哈,笑死我了。”

刚才,她去饭堂买馒头,没想到食堂里空无一人,且一片狼藉。走进大厨房,橱柜东倒西歪,地面滑不溜叽,到处都是倾倒的饭菜、成堆的花卷馒头包子,还有被掀翻的案板和被砸破的大铁锅。既然没人,文漪也就毫无忌讳,把饭票揣回衣兜,拣干净的馒头往钢种锅里装。可锅太小,装不了多少。她灵机一动,铺开一块屉布,把大笼屉里残留的馒头、包子卷了一大堆,背了一座小山似的,一溜烟地跑回七舍。

众人开怀的笑声中,文漪更是乐得屁颠颠的。“几家白吃大馒头”,外公把她的光荣事迹编到打油诗里了。

大千世界,红尘百戏。台上台下皆入彀,几家欢乐几家愁。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男女老少当属欢乐一族。



第四十九章

(1)

“乐天,别过去了吧,前面危险。”彭晓光停下脚步,伸手拽住走在前头的常乐天。
“咳,怕什么。”常乐天扭过头,满不在乎地说:“就那些土八路造的炮,能打多远?”
“还是小心点好。土八路的炮,可没准头。保不定打歪了,落在咱头上。”
“那…。”乐天迟疑了一下:“好吧。前面有个鬼子的破碉堡,咱们躲进去,肯定安全。”

两个大男孩趋前几步,压低身子,钻进一座塌了半边、散发着尿骚味的水泥碉堡。

“耶,臭死了。”常乐天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抻了抻被汗水湿透的背心。
彭晓光也捂住鼻子,左右看了看:“哎,这儿有个瞭望孔。”

常乐天凑过去,长满青苔的水泥洞口吹来一股热风。两个男孩头靠头,透过喇叭似的瞭望孔,朝山下观望。

梅岭脚下,锣鼓喧天,红旗招展。数百门大炮排作一溜,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粗细不一,奇形怪状。炮身有铁铸的、钢管的、汽油桶的,还有看不出名堂的,活像一群怪兽,脖子上系着红绸带,张着大嘴,盛气凌人。黑黝黝的炮口指向一片缓缓上升的开阔地,百米开外摆放了一圈靶子。靶子也是各种各样,方的,圆的,三角的。每块靶子上都画着扭曲的人形,牛头马面的。有的靶子上还写了两个血淋淋的大字,“暴徒”。开阔地四周,隔十来米插一面醒目的小红旗。不消说,这是在警告人们,里面危险,擅自闯入者,死了活该。

彭晓光看了一阵,有点失望地说:“唉,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小儿科。”

小儿科?乐天觉得奇怪,八一八摆的阵势还不够大么?

虽然乐天称自己为“观潮派”,没卷入两派之争,但内心里,他淡化了过去对所有造反派的憎恨,转而倾向八一八。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他对八一八的好感与日俱增。不仅因为八一八里有他不少的老朋友,还有两件事,令他对八一八刮目相看。其一,妹妹乐湄被暴徒劫持,八一八出手相救;其二,军区大院被暴徒围攻,八一八逼贼退兵。

一晃快三个月了,可红暴围攻军区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眼前。那是个雷雨交加的日子,乐天守在爸爸的病房里,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的一阵阵噪音。竖起耳朵细听,轰隆隆的雷声中混杂着高音喇叭声和有节奏的呐喊声。他忍耐不住,借口上厕所,悄悄溜出军区总院。顶着瓢泼大雨,他爬到司令部警卫营营房的楼顶上,亲眼目睹了那紧张而又精彩的一幕。

军区大门前,警卫营战士和机关干部们手挽手地筑成几道人墙。面对成千上万暴徒的凶猛冲撞,军人们忍气吞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高音喇叭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军区司令部声明,同意红暴的要求,归还羁押在军区的地方走资派,并责成王副司令代表军区作检查。同时,声明中还告诫围攻的人们,这里是重要的军事机关,担负着保卫国家安全的重任,希望革命群众能够顾全大局,立刻解散,返回各单位闹革命。军区的态度如此诚恳,守门的官兵如此忍让,可暴徒们还是不依不饶。他们手持棍棒扁担,高呼“打到带枪的刘邓路线”,一番又一番地冲击军区大门。几轮猛攻下来,赤手空拳的解放军官兵被打得鼻青脸肿,被撞得节节后退。

眼瞅着人墙倒塌,大门即将失守,岂料风云突变,暴徒们乱了阵脚。半空中莫名其妙地降下一阵石雨,石块核桃大小,乒乒乓乓,砸得暴徒们头破血流。更可怕的是落石中还有一些玻璃瓶子,里面似乎装满液体,落在地面炸开,冒出一股股白烟,随即飘起一阵阵刺鼻的酸臭味。乐天明白了,这肯定是建军说过的特殊武器,发烟硫酸。化学课上老师讲过,硫酸具有很强的腐蚀性,能抽走木材、布料、皮肤里的水分,使之变成黑炭。这东西溅到衣服上都会烧个洞,更不说溅到赤裸的腿上、脚上了。果不其然,特殊武器就是比石块厉害。白烟起处,暴徒们纷纷逃避,连蹦带跳,哭天喊地,乱成一锅粥。只见石块和硫酸瓶一会儿来自东边,一会儿来自西边,时紧时慢,时密时疏,逼得暴徒们自相拥挤踩踏,人仰马翻。终于,暴徒们支撑不住,上万人马卷旗息鼓,丢盔卸甲,仓皇退却。

后来建军告诉他,这都是于海爷的高招。八一八兵分三路,一路围魏救赵,一路釜底抽薪,一路声东击西,吓得暴徒屁滚尿流。建军得意洋洋地说,他和建国带领大刀队,把红暴的食堂砸了个稀巴烂,还顺手牵羊,抢了红暴的粮食。那些农民暴动队的土老冒们听说馍也没得吃,米也没得发,谁也不肯饿着肚皮为孟庆元卖命了。建军咬牙切齿道,叔,俺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事没完,八一八正在准备一个大战役,按于海爷的口号,扫清暴徒,还我明都。

建军说的果然没错。前几天,《八一八战报》上登出一篇火药味十足的檄文。文中声称,坚决响应江青同志“文攻武卫”的英明指示,武装起来,向反革命暴徒宣战。紧接着,八一八又发出《紧急号外》,告知明都人民,今天在梅岭举行“文攻武卫”誓师大会,同时进行自制火炮的打靶试验。正巧彭晓光从上海回来了,乐天便拽上他,一同上了梅岭后山。

听到彭晓光说八一八“小儿科”,乐天心中颇为不服,回嘴道:“这还小儿科?你小子也太牛了吧。”
“不是我牛。比起上海的武斗,明都吗…” 彭晓光竖起一根小指头:“顶多算这个。”

乐天愣了愣神,他知道,何止是明都,北京、上海、武汉、重庆,乃至全国各地,如今都在上演着生龙活虎的武打戏。而不久前上海工总司和上柴联司之间的那场血腥大战,似乎更加邪乎。他从传单里看到过这个消息,却不明详情,故而好奇地问道:“怎么着,你看到那场武斗啦?”
“可以说看到,也可以说没看到。”
“什么意思吗?”
“场面太大,我看不过来。”彭晓光扬了扬眉毛,颇有点装腔作势:“八•四武斗那天,工总司出动了十万人马,封锁了几十条街道,来往运兵的渡船把黄浦江都塞满了。他们还调动了上百辆铲车、履带车、救火车,团团围住上柴联司的大本营,撞围墙,喷高压水炮。遇到拼命抵抗的工事,他们就派出敢死队,短兵相接,冲上去肉搏,把他妈的长矛、大刀、钢钎、板斧、燃烧瓶都用上了。打得那叫个血肉横飞,惨不忍睹,听说死伤了上千人呢。”

常乐天听得出,彭晓光的描述有夸张的成分。并非夸大了武斗的场面,而是他并未亲临其境,也就是道听途说,然后添油加醋。不过,无论如何,十万人的武斗场面也确实震撼,都快赶上解放战争时的三大战役了。

彭晓光意犹未尽,接着说:“那场仗打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才结束战斗。上柴联司的人顽固得很,宁死不屈。被抓了俘虏,还高呼毛主席万岁,高唱《国际歌》呢。”

听到这里,乐天突然想起了王向荣老师问他的那句话,“那你说说看,谁是你真正的敌人?”

时至今日,他都无法回答这个“革命的首要问题”,故而恨声道:“妈的,什么这个司、那个司,不都是工人阶级吗?干嘛非要打得你死我活的。”
“你不知道了吧?”彭晓光面露讥讽:“工总司有大后台。人家的总司令王洪文是中央文革小组支持的革命左派。再说啦,即便两派都是工人,也不能一概而论。毛主席说过,除了沙漠,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一万年以后还会是这样。我姑父说,就连他们东海舰队都接到上级命令,必须配合工总司的行动,派巡逻艇封锁黄浦江,防止浦东的农民过江来支援上柴联司。”彭晓光停顿了一下,又悄声补充道:“我还听我姑父说,武斗那天,主席就在上海。空军派出两架直升飞机,现场拍摄武斗实况。主席他老人家亲自观看电视直播,还表扬了王洪文呢。”

这下乐天吃闷了。敢跟毛主席支持的人作对,那还不是找死吗?前些日子,军区大院的干部子弟中流传“二月逆流”的小道消息,说“三老四帅大闹怀仁堂”,否定文化大革命,大骂中央文革小组,把主席惹火了,扬言要带着林彪重上井冈山。此话一出,那些功勋盖世的老帅们立马蔫了,被打成“反动逆流”,押上了批斗会。“革命的首要问题”,答案不是明摆着?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他老人家动动手指头,要谁活,谁活,要谁死,谁死。想到这里,乐天猛地一激灵。不好,万一孟庆元和红暴是中央文革小组支持的的左派,那于海叔叔和八一八不就歇菜了吗?

“啪啪啪”,三声枪响。湛蓝的天空上升起三颗红艳艳的信号弹,八一八的炮群就要发威了。

两个大男孩顾不得再说话,眼睛直愣愣地注视着山下。

喧天的锣鼓都静了下来,围观的人们也都退得远远的。炮群中,率先出场的是十几门黑黝黝的铸铁炮。数十个身穿黄衫,头包红巾,腰系红带的炮手们列队成行,浑似电影里义和团、小刀会的赳赳武夫,个个精神抖擞,英姿飒爽。为首一人手执黄缎三角旗,挥动三下,炮手们抱起脚下的木桶,手拎黑布缠裹的木头棍子,一拥而上,围着大炮转来转去,上下捣鼓。

“天哪,这年头还用前填火药的滑膛炮,真他妈够土的。”刚才晓光说八一八“小儿科”,乐天还不服气,可看到这些老掉牙的爷爷炮,他也忍不住,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
“哈哈,怎么样,我说的吧。这些破烂玩艺儿,城头上搬来的老古董吧。”
“你先别得意,后面还有厉害的呢。”
“那好,我倒要看看,有什么厉害的。”

两个男孩正斗着嘴,“轰、轰、轰”,炮声响了。虽说是一群老土炮,轰出来的声音依然惊天动地。紧接着,抗日战场上用过的铁管弹丸炮、淮海战场上用过的油桶飞雷炮,以及各大厂家仿制的山炮、迫击炮纷纷登场亮相。开阔地被炸成一片火海,靶子们在硝烟中分崩离析、东倒西歪。

一颗炮弹呼啸而来,落在碉堡不远处,“轰”地一声,瞭望孔外黄土飞扬。

彭晓光慌忙蹲下,捂着脑袋惊呼道:“不好,打过来了。”
乐天笑了:“没事儿,离得远着呢。”
“奶奶的,想不到,他们真有几门好炮。”
“这算什么。顾建军告诉过我,他爸爸厂里还造出坦克和装甲车呢。”
彭晓光面色惨淡:“乐天,八一八和红暴打起来,真敢用这些致命武器吗?”
“不知道。反正我爸说过,战场上一旦打红了眼,就他奶奶的什么都不顾了。”
“唉,幸亏咱们一派不派,犯不着白白去送死。”

看着烽火连天的靶场,乐天没有回话。此刻,他心中非常迷茫。他是军人的后代,打小在部队环境里熏陶,生来只有一个梦想,继承父业,长大当兵,此乃天经地义。他羡慕父辈们金戈铁马的战斗生涯,崇拜战场上那些顶天立地的虎胆英雄,期盼自己也能像爸爸一样,经历一番血与火的洗礼,做一名真正的军人。可是,如果让他上两派武斗的战场,哪怕打着保卫毛主席的旗号,他愿意吗?

乐天心中暗道,扯淡,连他妈的“谁是敌人”都搞不清,打什么打?爱谁谁,反正老子不当冤大头!

(2)

然而,并非所有的人和常乐天、彭晓光的想法一样。

这是个充满激情的年代,这是个崇尚信仰的年代。同时,这也是个衍生出畸形与变态的年代。在一个神圣的魔咒下,人们的思维,为狂热的激情和荒诞的理想所引导;人们的灵魂,为盲目的信仰和愚昧的忠贞所奴役。在这个不安分的年代里,许多原本平常的人,变成了魔鬼附身的怪胎。

隆隆炮声,震得三江大学红暴司令部的玻璃窗索索发抖。玻璃窗后有一张因为愤怒而抽搐的面孔,面孔上有一双因为仇恨而充血的眼睛。一次又一次被对手击倒的孟庆元,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复仇!他不能让革命果实落入他人之手,不能让红暴战友的鲜血白流。为了对抗日益强大的八一八,为了击败武装到牙齿的屁匪,更为了夺回“得而复失”的权力,他也做出了一个针锋相对的决定,抓枪杆子,抢军火库!

此刻,面对屁匪近在咫尺的武力炫耀,他心急如焚,焦虑不安,正在等待着战友们的消息。

“孟老师,孟老师。”司令部机要主任小王一路小跑,边跑边叫:“张向阳来电话了。”如今,只有这个二道毛子女生,还把孟庆元称作老师。

孟庆元猛地急转身,和小王撞了个面对面:“怎么说?”
小王扶住差点被撞掉的眼镜,兴奋地说:“得手啦!”
“得手啦?”
“是的,我们成功啦。大张说,他们排着队往里冲,守仓库的解放军没敢开枪。”
“哼,我谅他们也不敢。”孟庆元露出一副料事在先的得意神情,而内里才把悬在半空的心放回原处。
“大张还说,军火仓库的东西太多,请司令再派些人手过去。”
“好极了。”孟庆元双掌一击:“这样,你马上通知钟明,让她带队,率领中学红暴突击队,迅速赶到七里店。告诉她,把能拿武器、弹药都拿回来,一件也不留。”
“遵命。”小王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随着小王的身影消失,一位身形富态的中年女人走进司令部大门。她也是孟庆元迫切希望见到的人,原三江大学宣传部副部长,如今红暴的头号笔杆子,欧娴。

“庆元,你要的专刊大样出来了。”
“欧大姐,快,快给我看看。”

接过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红色暴动》报大样,入眼通栏套红标题:《放开我,妈妈!》。

哦,一首自由诗,署名“红暴战士”。孟庆元心头一动,情不自禁地高声朗读起来:

放开我,妈妈!
请你放开抓紧我的双手,
别为孩儿担惊受怕。
我不愿做绕梁呢喃的乳燕,
终日徘徊在屋檐下。
我要到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学游泳,
我要到文化革命的暴风骤雨中去冲刷!
最高统帅一声号令,
红暴战士整装出发。
干革命靠的是满腔热血,
敌人的大刀、枪炮算得了啥?
不把屁匪消灭干净,
儿誓做千秋雄鬼永不还家!

再见吧,妈妈!
请你收起离别的泪水,
等待我们胜利的捷报吧!
阶级斗争的疆场任我驰骋,
门庭梨院怎能横枪跃马?
看吧,我们的战旗红似火,
听吧,我们的战歌传天下。
为了全人类的解放事业,
红暴战士敢于踏平海角天涯。
让我们高举文攻武卫的大旗,
手握钢枪刺刀见红把敌杀。
让我们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
用青春的热血浇开胜利花。

哇,太棒了。孟庆元读罢,浑身颤抖,激动不已。他深深地知道,光凭抢来的那些枪炮,红暴还不足以与百万屁匪抗衡。他需要一种政治上的凝聚力、感召力、渲染力、鼓动力。在这些力的激发下,裂变出“精神原子弹”,才能使红暴的普通一兵变成铁血战士,变成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那样的千秋雄鬼。林副统帅说过,战争的胜利还是靠人,人的因素第一,政治工作第一,思想工作第一,活的思想第一。正因为如此,他授意欧娴编纂一期专刊,发聋振聩,籍以鼓舞红暴战士的战斗意志,激发红暴战士对屁匪的无比仇恨。没想到,他看到了一首诗,诗中火辣的文字,使他心潮汹涌,热泪盈眶。不愧是有名的笔杆子,比起《八一八战报》上那篇干巴巴的檄文,欧大姐这首诗要生动得多、煽情得多啦。

“欧大姐,太好了。谢谢,谢谢,这首诗写得太好了。”

面对孟庆元的连连赞叹,欧娴脸庞发热,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其实,这首诗并不是她写的,也不是出自于某个红暴战士之手,而是她从一张来自武汉的红卫兵小报上抄来的。当然,为了迎合明都地区的具体情况,她做了适当的改动,把什么“红暴”啊、“屁匪”呀都揣进去了。她想,这不算剽窃吧?“天若有情天亦老”,“一唱雄鸡天下白”,主席他老人家不是也从古人那儿偷几句吗。管它哪儿来的呢,手段并不重要,达到目的就行。想及此,她心里也就坦然了。

“庆元,如果你觉得好,我就通知印刷厂开机了。”
“好,好,非常好。欧大姐,辛苦你了。”
“没什么。哦,对了。刚才收发室送来一封急件,是贺延生从北京寄来的。你快看看,中央是不是有什么新精神?”

孟庆元接过厚厚的牛皮纸袋子,撕开一端,把一沓子材料抖落在办公桌上。粗粗翻了翻,大都是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最近下发的文件,诸如批转山东省军区《关于向革命群众公开检查支左工作中的错误的情况报告》,《关于甘肃问题座谈纪要》,《给武汉市革命群众和广大指战员的一封信》,《关于处理江西问题的若干决定》,《中共中央关于禁止挑动农民进城武斗的通知》等等。还有几份油印件,均是中央文革首长在各种会议上的讲话。

材料的最后,有一封贺延生的亲笔信。信中写道,回京后,他把明都地区两派的情况向中央文革首长做了汇报。首长表扬了红暴的革命精神和夺权行动,同时希望孟庆元同志能胸怀大局,搞好两派大联合,继续革命,再立新功。接着,贺延生提供了一条重要消息,要孟庆元悉心领会,洞察其中的玄机。信中说,8月份以来,中央文革连续两天召集北京各造反派组织开会,明确指出“抓军内一小撮”的提法是完全错误的,并在会议上提出“打倒五•一六”的口号。中央文革首长在讲话中强调,目前造反派内部出现了一股异己力量,自行其是,不听招呼。这些人以极“左”的面目出现,在彻底砸烂国家机器的幌子下,否定文化大革命,提出要“抓军队,抓枪杆子”,把军内两条路线斗争进行到底。他们背后有一个名叫“五•一六”的秘密组织,是个阴谋集团,表面上矛头对着周总理,实际对着党中央。他们的所作所为,严重妨碍了毛主席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战略部署,干扰了文革的大方向。中央首长号召,革命造反派要团结起来,联合起来,共同打垮反革命阴谋集团“五•一六”。

看罢贺延生的信,孟庆元有点犯糊涂了。就在上个月底,中央旗帜鲜明地表态,坚决支持造反派打倒武汉军区司令陈再道。《人民日报》社论《向武汉的广大革命群众致敬!》中声称,武汉地区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反击了武汉地区党内、军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猖狂进攻。同日,《解放军报》社论《革命的新生力量所向无敌》中也指出,武汉地区党内、军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罪魁祸首。社论号召革命群众掀起一个向党内、军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进行大批判的新高潮。《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报》是党的喉舌,是中央文革小组的传声筒。两报社论中的“军内一小撮”,白纸黑字,历历在目,铁板钉钉。何以过了区区数日,“抓军内一小撮”的提法就错了呢?再者,那个 “五•一六” 集团,又是何方神圣呢?

孟庆元阴下脸,默默地把手中的信递给欧娴:“欧大姐,你先看看这封信。顺便告诉小王,让她通知下去,今晚,我们开一个碰头会,梳理一下形势。”

欧娴接过信,一言不发地点点头。从孟庆元阴晴不定的脸色上,她猜得到,北京怕是又出什么蹊跷了。

(3)

七里店,离明都城西太平门仅七里之遥,说来不远,却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地方,且周边荒无人烟。

满清时,这儿是来往官员、解差落脚的驿站,十天半月的有客光顾一下。只不过,来投宿的都是些押解犯人的小兵拉子,官大点的看不上这破地方,宁愿多走几步,进城找乐子了。到了民国年间,军阀混战,驿站荒废,人做鸟兽散,只剩下一个身穿破马褂、留着花白小辫的看门老头。抗战八年,这里被日本人占据,充作军营、牢房兼仓库。小鬼子拓宽了院墙,加盖了许多房子,还在大院里竖起两丈高的炮楼,老远看见人影就开枪,荒草丛中平添了不少冤死鬼。解放后,军队接管了这片破砖乱瓦,发现鬼子们把里面整得合规合矩,很适于存放武器弹药。于是乎,这里变成七里店军火仓库,隶属明都军区,存放了一大批野战部队淘汰的轻重武器。院落里房子套房子,方方扁扁的木头箱子堆得老高,覆盖着草绿色的帆布。大院围墙上到处涂着“军事重地”、“禁止入内”、“严禁烟火”的石灰字,墙头还拉着一圈圈的铁丝网。平日里,大铁门紧闭,除了炮楼顶上两个木桩似的哨兵,看不到别的人影。

今天不一样了,这块偏僻的禁地突然变得热闹非凡。上千的学生娃娃从那条唯一的黄土路涌来,大摇大摆地走进军火库大门。他们就像前些日子抄家那样,毫无顾忌地砸锁破门,翻箱倒柜,络绎不绝地往外搬东西。大门外停了几辆卡车,还有几十挂板车。在一个高个年轻人和一个纤瘦小姑娘的指挥下,学生娃娃们把一箱箱武器弹药抬出来,高低不齐地码放在车上。有几个男孩子似乎不那么听话,嘻嘻哈哈,大呼小叫,门里门外地窜来窜去。他们有的扛着三八大盖,有的端着歪把子机枪,有的拎着卡宾枪,肩膀上还挂着子弹袋。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生最神气,一左一右挎了两只短枪,左边德国二十响,右边日本王八盒子,手上还挥舞着一柄尺把长的中正剑,烈日下闪着蓝光。

离大院数十米开外,有两排简易平房,是驻扎军火仓库守备连的营地。守备连连长双手叉腰,板着一张铁青的脸,脑门冒汗,眼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那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娃娃们。在他身后,远远站着一群徒手的士兵。士兵们都知道,连长心里窝火。仓库丢了不说,全连官兵都被学生娃娃缴了械,连长能不来火吗?还是躲得远点好,省得连长有气没处撒,拿着小当兵的当出气筒。

然而,弃守军火库,怨不得守备连连长。他就是有十条命,也承担不起这个天大的责任。按照武器弹药保卫条例,他有权命令士兵开枪,击毙任何敢于擅自闯入军火库的人。可是,就在子弹上膛的千钧一发间,指导员按住了连长的手。指导员毕竟是政工干部,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一旦伤了革命小将,那就不是责任问题,而上升到政治高度了。责任问题是人民内部矛盾,政治问题是敌我矛盾。青海赵永夫,武汉陈再道,人家将军司令的都玩不过革命小将。自己一个小小的连队干部,不就是一捏就瘪的小臭虫吗?责任事故,再大也是责任,总好过自己给自己戴上一顶“反革命”的帽子吧。于是,指导员命令战士们严阵以待,同时向造反派喊话,说要向上级请示,请造反派耐心等上半个小时。电话一层层地打上去,就在最后一分钟,指导员得到军区首长简单明确的电话指示,“不准开枪,让他们拿吧。”

弃守军火库,是上级的命令,连长解脱了,指导员安心了,守备连也没事了。而发出这个命令的人却惹火上身,内心惶惶。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早已焦头烂额的军区副参谋长常元凯。此刻,他和王副司令面对面地坐在军区作战指挥室里,谁也不吭声,闷着头吞云吐雾。

“叮铃铃”,沉寂了一会儿的电话铃突然又响了。常元凯捏灭烟头,拿起了话筒。

“嗯,我是常元凯。好,把电话转过来。嗯,你慢慢说…。什么?八一八?你等等。”常元凯捂住话筒:“王副司令,小岗山来电话,他们被八一八包围了,也只给了半个小时。”
王副司令顿时怒火中烧,“啪”地一掌拍向桌面:“妈了个巴子,红暴刚抢完,八一八也来抢。这个于海,凑什么热闹?”
“要不要我马上跟于海通个电话?”
“算了吧。他个猴精,这个时候,你找不到他。”
“那,怎么办?”
“怎么办?”王副司令眉毛一扬,毫不犹豫地说:“一碗水端平。”
“这…?”常元凯神色不安:“王副司令,小岗山是军区的战备仓库。”
“我知道。那你说怎么办?下令开枪吗?”
“不,不。我的意义是…,要不要再向军委请示一下?”
“没那个必要了,按军委刚才的电话指示办。”
“是!”首长下了命令,常元凯不敢多加质疑。他放开捂在话筒上的手,清咳一声,一字一顿地说:“冯营长,你听着。不准开枪,这是中央军委的命令。你给我复述一遍。…,对。你让战士们放下武器,和造反派讲道理,尽量劝他们撤离。…嗯, …嗯。我知道。如果他们硬闯,你们就撤出。记住,他们走了之后,立刻清点仓库,写一个详细报告,马上派人送到司令部来。”

放下电话,常元凯脸色惨淡:“乱弹琴。这一次怕是麻烦大了。”
“由它吧。命令是军委下的,咱们还敢抗命不成?”
“可八一八抢的是战备仓库啊。”
“咳,你呀,书生之见。”王副司令苦笑着摇摇头:“老话说得好,死一次是死,死两次还是个死。都乱成这样了,上面不管,咱们还能干什么?妈了个巴子的,有人鼓吹文攻武卫,有人煽动反军乱军,那就由他们闹腾吧。表演得越充分,暴露得越彻底。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总有一天,必须有人对这一切负责的。”

有人负责?王副司令说得倒轻松。万一两派真枪实弹地打起来,死伤无数,谁能负得了这个责任?常元凯暗自嘀咕,一旦追究武器来源,就算军委认账,怕只怕自己和王副司令也脱不掉干系,成为祭台上的替罪羔羊。妈的,早知道又是一颗定时炸弹,干嘛急着出院吗。

“老常,我看你脸色不好,不行还是回医院吧。”王副司令似乎看穿了常元凯的心思。
“我没事。”常元凯连忙掩饰:“王副司令,我想,我还是找于海谈谈。亡羊补牢,未为迟也。只要八一八不打第一枪,红暴也不敢贸然挑衅。还有,我建议军区党委给中央和军委写一个报告,汇报一下军火仓库被抢的详情,请中央立刻发文件,全面收缴非军事单位的武器弹药,以免发生大规模的流血事件。”
“嗯。你这个建议不错。这样,你马上起草一个报告,我拿到党委去讨论。至于找于海谈话,你可以用老战友的身份劝劝他。不过,如今两派势同水火,不共戴天。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派性这个东西,害死人。有多少家庭,亲情都不顾了。夫妻两派,父子两派,兄弟两派,打得不可开交。我听说,‘扫清暴徒,还我明都’的口号就是于海提的。妈了个巴子的,这小子如今陷得太深,还会不会听你的,难说。”

听到王副司令最后那句“还会不会听你的,难说”,常元凯一脸苦笑。倒也是,自己眼下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指望别人听你的?但是,事关重大,不管于海听不听,作为多年的老战友,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啊。

(4)

“邱叔,我听你的。”

这段日子里,龚家二少爷倒是没有食言,他果真听取了邱秉义的建议,“正名、揽才、置地”,走阳光道路。今天是内堂总管徐掌柜挑选的黄道吉日,二少爷率领敖龙帮一干兄弟,大张旗鼓地挂牌开业,砍出了改弦易张的第一板斧。

灿烂的阳光下,九龙弥敦道一座写字楼前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邻近楼房的墙壁橱窗上都糊满了大字报、大标语,看上去破败不堪。唯有这座写字楼,显得鹤立鸡群,玻璃大门明净透亮,大理石墙光滑如洗。如同这楼面一样,龚逸尘和他的兄弟们也打扮得光鲜亮丽,一个个西装革履,神采奕奕。过去,这些江湖汉子们穿惯了对襟短打,动辄袒胸赤膊的,头次穿上雪白的衬衣,套上笔挺的西装,系上鲜艳的领带,多少有点别扭。然而,人靠衣装马靠鞍。在外人眼里,这帮衣冠楚楚的汉子们,不像是杀人越货的黑社会,而是做正经买卖的生意人。

写字楼前,龚逸尘笑容满面,指点着几个年轻兄弟,把一块披挂红花的招牌嵌入门旁的大理石壁。招牌金晃晃的,不很大,两尺见方,镌刻了两行字,上行中文,下行英文:敖龙地产。

龚逸尘身后,站着一群前来捧场贺喜的老少爷们。其中有昔日道上的老朋友,港府警局的华人长官,几家臭味相投的公司老板,还有美华书局的董事长邱秉义、经理王孝全。招牌挂定,二少爷身边的徐掌柜一挥手,二楼垂下八挂红彤彤的万头鞭。

霎那间,火光迸裂,纸屑翻飞,腾腾烟雾中,炮竹声噼啪作响,震耳欲聋。

中国人生性好凑热闹,港人同根同族,自然也不例外。听到惊天动地的鞭炮声,路人们纷纷涌来,探头探脑,想看个究竟。不多时,写字楼前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可是,当围观的人们看到“敖龙地产”四个簇新闪亮的大字,不禁冒出一个疑问,这年头,逃离香港还来不及呢,居然有人开公司,搞地产,是不是脑袋进水了?

难怪人们会有疑问,逢此乱世之秋,“敖龙地产”横空出世,的确显得不合时宜。

眼下,大陆武斗成风、烽火连天,香港也乱成了一锅粥。不同之处在于,大陆之武斗乃派性作祟,两边各自标榜自己才是忠于毛主席的革命派,相互指责对方反动,恨不除之而后快;而香港之乱像乃源自民族和阶级仇视,在一伙左翼分子的煽动挑唆下,示威者手持红宝书,义愤填膺地走上街头,向港英当局和有产阶层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俗话说得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香港百姓对英人、警察和上流社会的反感乃日积月累,积重难返。这种反感不仅出自于二等公民的身份卑微,生活贫苦,也因为当政者贪污腐败,滥用权力,执法不公。故而,一般民众对港英当局普遍持不信任、不合作的态度。大陆文革开始后,香港左派们利用港人的不满情绪,趁机发难,并借鉴大陆红卫兵模式,成立了“香港各界同胞反英抗暴斗争委员会”,简称“斗委会”,号召港人罢工、罢市,上街游行示威。英国佬不甘示弱,派出大批警察弹压示威者,并施放催泪弹驱散游行队伍。可是,几个月下来,“反英抗暴”的浪潮不仅没有被压下去,反而愈演愈烈。对峙双方数番较量,各有伤亡,谁也不肯让步,以致镇压升级,反抗升级。港警们开始动用武器,卡宾枪、臼炮、裝甲車,乃至直升飞机都上了阵。“斗委会”则以牙还牙,以暴易暴,开展游击战、地雷战,在港九繁华地段安置了上万枚的真假炸弹。更为甚之,大陆一方也来火上浇油。上个月,香港边境发生了震惊中外的沙头角枪战事件。300余大陆民兵越境进入港属禁区,包围了沙头角警察岗楼,高呼反英口号,投掷石块,发射鱼炮。警察们试图用催泪弹和木头子弹驱赶大陆民兵,不仅无效,反倒激怒了对方,致使冲突加剧。大陆民兵首先用真枪实弹发起进攻,港府警察被迫兵戈相见。待到驻港英军的装甲车赶到现场时,5名港府警务人员已经饮弹身亡,命归黄泉。自此后,港督宣布,香港边境全面封闭。

这一连串的暴力流血事件,搅得香港人心惶惶。“中共将用武力收复香港”的传言犹如台风过境,涤荡港九每一个角落。香港的富人们畏惧了,恐慌了。他们当中不少人来自大陆,对当年的内战、土改、镇反和三年自然灾害的恐怖画面记忆犹新,生怕噩梦重演。即便有的人土生土长,也从各种媒体的报道中闻到过内地“杀富济贫”的血腥。于是,有产者纷纷出逃,移民潮、物业抛售潮席卷港九,房地产行情一落千丈。因此上,在一般人眼里,眼下房地产是个大火坑,这个时候往坑里跳,不是傻瓜又是什么?

然而,一般人毕竟只是一般人,他们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往往错失千载难逢的良机。邱秉义不是一般人,龚逸尘也不是一般人。他们是枭雄,敢于在乱世中铤而走险。他们是赌徒,敢于在不见赢面的牌桌上出手。千金一掷,是输是赢,牌掀开了才知道。地产抄底,有料无料,几年后便见分晓。

写字楼前烟雾弥漫,火花四溅。围观者们交头接耳,指指戳戳。二少爷龚逸尘面带笑容,泰然自若。待炮竹燃尽,他轻轻掸去落在身上的纸屑,投足举步,带领众兄弟和来宾们走进写字楼大厅。

大厅正前方,有一古色古香的花梨木香案,上面安放两座神龛,左手红脸关云长,右手白脸赵公明。两尊神祗面前,各设一鼎紫铜香炉,旁边摆满了大盘小盏,盛放着猪头、烧鸡、卤鹅、腊肉及各色干果。诸多供品的空隙间,还立着几瓶没开封的陈年老酒。

邱秉义尾随众人走进大厅,看到逸尘和他的兄弟们人人手持三柱燃香,下跪叩首,一拜关帝爷,二拜财神爷,且口中念念有词,禁不住心中好笑。唉,这些汉子,即便换上了西装,还是改不掉江湖习气,让人觉得不伦不类。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邱秉义差点看爆了眼球。徐掌柜拍拍巴掌,大厅走廊闪出两行身穿旗袍的妙龄女郎,个个玉面红唇,花枝招展,凹凸有致,环肥燕瘦。姑娘们手上都捧着一瓶香槟,款款来到众人面前,玉指轻推,“砰砰砰”,木塞弹出,泡沫飞旋。白衣侍者们送上玻璃杯,推出五彩缤纷的餐桌。转眼间,大厅里酒杯叮咚,贺声四起,狂谑浪笑,莺啼燕语。

“邱叔,小侄给你敬酒了。”龚逸尘首先来到邱秉义面前。
“逸尘贤侄,开业大吉,恭喜恭喜。”邱秉义举起酒杯。
“同喜同喜。”

二人相视大笑,一饮而尽。

“邱叔,这个‘正名’的场面还过得去?”
“不错,有点意思。”邱秉义频频点头,带着调侃的语气道:“又是拜关公、拜财神,又是美女加香槟,可谓土洋结合,中西合璧。”
“哈哈哈。邱叔,让你见笑了。土的是徐叔的主意,洋的是小侄从电影里学来的。”
“呵呵,你如今当董事长了,是该学点新潮。逸尘,置地的事办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可以。只不过我们财力有限,有几块地皮要价高,正在谈呢。”

“二少爷,我回来了。”叔侄二人正说着话,天字堂堂主铁头兴冲冲地走到他们身旁,后面还跟着一位身穿灰布长衫,留着鼠须,尖嘴猴腮的中年人。

“呃,邱叔也在,铁头给邱叔请安了。”
“铁头兄弟客气了。”邱秉义双手抱拳,点头道谢。
龚逸尘二话不说,张口便问:“铁头,事情办妥啦?”
“搞掂!”铁头大拇指一竖,眉飞色舞。
“加了多少钱?”
“一文没加,还压了三成。”

铁头的回答,不仅让邱秉义目瞪口呆,也令龚逸尘吃惊不已。作为多年的兄弟、帮主,龚逸尘当然知道铁头有本事,可那是打打杀杀,论到讨价还价做生意,他不过是铁柄木脑壳,一根棒槌罢了。

于是,龚逸尘迫不及待地问道:“铁头,你玩的什么花样,快说来听听。”
“二少爷,小畸丝啦。”铁头憨憨一笑,摸摸脑袋:“不过吓唬了一下那只羊牯。”
龚逸尘眉尖锁起,一脸不快:“铁头,咱们可是说好的,正经做生意,愿买愿卖,两厢情愿,不准强迫。”
“二少爷误会了。”铁头身后的长衫人插话道:“铁堂主没动粗。所谓吓唬,不过借了别人的枪,弄点响声而已。后面的生意是小的出面谈的。”
“哦,快说,怎么回事?”
长衫人捻捻鼠须,从容不迫地说道:“二少爷,说来也简单。时下,‘斗委会’把港九闹腾得草木皆兵,乌烟瘴气。他们专和有钱人作对,到处安放炸弹,听说炸死了不少人。我们也照葫芦画瓢,在那家人的门前院后放了几颗炸弹。”看到二少爷瞪起眼珠,中年人忙道:“噢,二少爷,请稍安勿躁。我们放的炸弹都是假的,只冒烟,死不了人。可要弄出点动静,假戏也得真做。我们搞了一颗真炸弹,绑上油杂鬼,炸死了那家人护院的大狼狗。后面的事就容易了,那家人主动找上门,宁愿钱少点,急忙出手,逃命要紧。小的便见机行事,自作主张,把原来的出价压低了三成。请二少爷过目,小的把房契、地契都拿来了。”
“哈哈哈,干得漂亮。”龚逸尘捧腹大笑,笑了一阵,突然想起了什么:“哎,你是哪个堂口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铁头连忙应道:“二少爷,这位先生是我揽进的人才。邱叔说过的,走阳光道路,第二板斧是‘揽才’。先生原来在湾仔天福当铺当朝奉,人称‘铁算盘’二叔公。听闻先生会做生意,我上门请来的。”
“好!铁算盘,好名头。铁头,今后就让二叔公跟着你了,做你的师爷。一个铁头,一个铁算盘,一武一文,哈哈,你们二人搭档,大可显一番身手喽。”
长衫人深深一楫:“多谢二少爷提携。小的愿效犬马之劳。”

听着眼前三人的对话,邱秉义端是哭不得、笑不得。就这般巧取豪夺,就揽进这样的人才,哪里称得上“阳光道路”。玩来玩去,还不是黑道的伎俩,流氓的招数。不过,他也知道,要让这帮江湖好汉转变成遵纪守法的公民,变成正儿八经的商人,好比浪子回头,逆水行舟,绝非一蹴而就。

唉,无论如何,他们毕竟迈出了第一步。再者说,铁头胡来,终究还是把屎盆子扣在那些亲共分子的头上。想到这里,邱秉义开怀地笑了。

(待续)
2018-11-04 18:12:04

More from the 红尘三叠 se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