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50,51章

by 独善斋主

第五十章

(1)

“逸凡,你看着点儿炉子。水开了把热水瓶灌上,再换一块煤。还听到啦?”

就隔一道门帘,梦兰的话龚逸凡当然听得真真的。他放下手中的书,趿拉着鞋走到宿舍门口,看见她和甘妈、文漪手拎米袋、菜篮,一付要出门的样子,忙问道:“你们要出去呀?”
“嗯。出去买东西。”
“别出去了吧,外面太危险。”
“唉,你呀,真是大少爷当惯了。”梦兰嗔笑道:“你还晓得啊,不出去,咱们连中饭都没得吃,家里已经没米下锅了。”
龚逸凡愣了愣神,无奈道:“那好吧,你们多加小心,快去快回。”
“知道啦。你看你的书去吧。”
“一定要小心啊,快点回来。”

眼瞅着三个女人转身离去,龚逸凡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追在后面喊道:“哎,等等,你们带证了吗?”
“哎呀,有完没完?烦死了。”文漪头也不回,狠狠地呛了爸爸一句。
“文漪,好好跟爸爸说话。”梦兰轻轻拍了女儿一下,转脸道:“放心吧,我们都带啦。”

文漪肩头一拧,不满地“哼”了一声,快步走出七舍大门。她嫌爸爸烦,是因为爸爸一个大男人,整天兔子一样躲在家里,不干事还啰里啰唆的。可她也知道,爸爸是真替她们担心,生怕她们遇到麻烦和危险。爸爸说的那个证,外公起了个好笑的名字,叫“良民证”,是红暴发的。凡是住在三江大学校园区的教职员工和家属,除了穿开裆裤的小屁孩,每人一张。红暴在校园两头的路口修建起工事和路障,设立了哨卡。要想上街,去菜场、粮站,都要凭证进出。把守哨卡的是一帮中学生,一个个挎着枪,背着手榴弹,神气活现的,就是不晓得多少天没洗过澡,隔老远就闻到一股酸臭味。经过哨卡时,要看他们的脸色,高兴了,手一摆让你通过,不高兴了,堵着你盘查半天,身上的臭味把人都要熏死了。前两天,七舍二楼的一个女老师外出买菜,不当心丢了“良民证”,回来时被那帮臭男生拦住,说破大天也不让进。直到快吃午饭,女老师家里的人觉得不对劲,出去寻找,一家人拿着“良民证”作保,才把女老师接了回来。这件事给大家伙敲了警钟,出门要带好“良民证”,钱丢了,证也不能丢,否则家也回不去啦。

“文漪,别走那么快。”喊了一声,女儿不理不睬,依旧闷着头往前走,梦兰有点来气,嗓音便高了几分:“文漪,你听见没有。回来,扶着奶奶。”
“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走。”甘妈连忙摆手:“梦兰啊,你就由着阿文吧,这些日子也把孩子憋屈坏了。”

虽说龚家三个丫头都是甘妈带大的,可真心论起来,老太太还是最疼阿文。甘妈守旧,思想老套,总觉得这辈子没抱上个小少爷,身上缺了一块。早些年,老太太明里暗里不知求了多少次佛祖,拜了多少次菩萨,可求了白求,拜了白拜,大少奶奶的肚子就是不争气,接二连三地生闺女。如今不中了,世道乱,要钱没钱,要房没房,生了也养不起。无奈之下,甘妈只得退而求其次,把心偏向了文漪。在甘妈眼里,阿文这丫头像个小子,敢说敢干,胆大包天,秉性随二少爷。故而,每每梦兰数叨二丫头,甘妈总要出声,护着这个假小子。

奶奶发话了,梦兰自然不好意思再啰嗦。况且,女儿心里憋屈,当母亲的岂能不知道。像文漪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让她一天到晚闷在家里,闷也闷出病来。可如今这日子,谁不憋屈,谁能开心得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之间,校园突然变了样,成了一座大军营。打外边开进来许多带枪的男男女女,一窝蜂地涌到三江大学,不少看上去还只是大孩子呢。学生宿舍住满了,教室也改成大通铺,桌椅板凳扔得到处都是。要说过去吧,外面虽然打打闹闹的不安宁,校园里还算平静,文漪她们还能在南苑里捉迷藏,还可以到翠湖边打水仗。可现在不行了,教学区不让进了。校门口修了碉堡,架起机关枪,让人心惊肉跳的,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大操场变成练习射击的靶场,噼噼啪啪的枪声从早响到晚。日头一落,校区戒严。路灯都坏了,到处漆黑一片。大人孩子只能呆在家里,门都不敢出,生怕打哪儿冒出一颗子弹。几天前,食堂门口贴出一张告示,“红暴司令部通知,即日起,三大食堂仅为红暴战士服务,一律凭袖章就餐。其他人等谢绝入内,特此通告。”这样一来,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寄爹寄妈岁数大了,外出不方便,自是需要照顾。打从云姐走了,许大哥一个人过活,有一顿没一顿的,让人看着心疼。于是,她和逸凡合计了一下,干脆三家搭伙,凑合着过日子。嘴多了,米面菜蔬消耗得快,隔天就得上一次街。还有,掐指算算,小芹也快生产了,虽然买不到桂圆、红枣的,红糖、挂面总要备一些吧。一下子采购这么多东西,光靠她和甘妈弄不动。雪素还小,没力气,畹香又被钟大哥的女儿拽回宣传队,只好让文漪跟着了。这种力气活儿本来应该是男人干的,每次都抓文漪的差,丫头当然觉得委屈。可梦兰不想劳动逸凡,倒不是她惯自己的男人,而是心里存着一个念头,逸凡看书才是正事。别看世道乱糟糟的,终究有一日,知识还会派用场。而且,如同自己诵经一般,只有书,才能让逸凡物我两忘,静心、净心、安心。

一时间,祖孙三人各想各的心思,谁也不再说话,默默前行。不过,文漪还是放缓了脚步,耷拉着眼皮跟在奶奶身边。经过哨卡,那些执勤的孩子们也疲沓了,没难为她们,手一摆,放她们出了关。

粮店里买了二十斤闻着发霉的中熟米,菜场上拣了一篮子蔫不拉几的萝卜青菜,三个女人来到副食品店。这家店铺就是大半年前失火的那一家,里面还死过两个人。不久前粗粗翻盖了一下,又开始对外营业了。走到店门前,梦兰止住脚步。她突然心里瘆得慌,觉得里面晦气,好像闻到一股血腥味。可校园周边只有这一家副食品店,换个地方至少要走上半个小时。她回头看看,甘妈拎着菜篮,气喘吁吁,文漪扛着米袋,满头冒汗,再看看自己,两只手也占得满满的,什么晦气不晦气的也就顾不得了。

副食品店翻盖后,橱窗都用砖头堵死了,没处采光,大白天点着一盏昏黄的灯,阴森森的,让人身上发毛。梦兰不敢多看,快步走到柜台前,张口便问:“同志,请问有没有红糖?”
“没有。只有古巴砂糖,凭票供应。”售货员从阴影里冒出来,声音沙哑,好像得了重感冒。
梦兰稍稍犹豫了一下:“好吧,我买一斤。再称一斤乳瓜,一斤什锦菜。”
“没货。”
“没有?那,有别的酱菜吗?”
“只有大头菜。”
“唉,大头菜就大头菜吧,买两斤。麻烦你快一点。”

有的时候,人的第六觉还真灵验。正当梦兰莫名地心慌,急着想离开这里时,门外突然响起清脆的枪声。正在包大头菜的售货员大呼一声:“不好,打起来了。”话未说完,便扔掉手中的干荷叶,一头缩在柜台底下。

尽管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打软,梦兰毕竟经历过一次,有了点经验。她赶忙拖住甘妈,向文漪喊道:“快,到墙角,躲起来。”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得门外有人大叫:“不好啦,田师傅受伤啦。”紧接着,枪声大作,子弹打在商店的砖墙上,噗噗作响。三个女人挤在墙犄角,浑身颤抖,相顾失色。

不过,这一次应该算有惊无险。尽管外面枪打得炒豆一般,听着吓人,却没人闯进来。几分钟后,随着“快,快,救人要紧,上医院”的呼喊,枪声止住了,杂乱的脚步声也渐稀渐远。

文漪悄悄走到门口,探头朝外左右看看,掉头说:“妈,没事了。”
那个躲在柜台下的售货员冒出半个脑袋,嘶哑的嗓音微微发抖:“乖乖隆里冬,嚇人巴拉的,小命玩掉半条喽。”
文漪有点瞧不起似的看了他一眼:“哟,子弹又没打进来,有什么好怕的。”
售货员哑哑地冷笑道:“嘿嘿,你这个小姑娘,说得轻巧。子弹真的打进来,你哭都来不及。喂,那位女同志,听我的劝,拿得动就多买点,以后少出来。妈妈的,拿命赚钱,不值当,老子明个也要告病假了。”
甘妈蹲在墙角,腿软得站不起来,颤声道:“梦兰啊,听师傅的,多买点吧。”
梦兰扶起甘妈:“好吧,师傅,给我称5斤大头菜。”
“啊呀,妈,买那多干嘛,难吃死了。”文漪心里发怵,一想到天天吃烫饭大头菜,酸水都要泛出来了。
“小姑娘,难吃也比没得吃好。今个不买,明个怕是想买也买不到喽。”

(2)

江南电讯工程学院党委会议室里,于海坐在沙发上,正在翻看传达室刚刚送来的《人民日报》。

“于海爷,枪拿来了。”顾建军带领两个兵团战士,抬着一只墨绿色的箱子,走进会议室大门。
“徐海峰呢?”于海放下报纸,站起身。
“副总指挥说,他马上就到。”
“好,你们放在桌上吧。建军,你再跑一趟情报部,请总指挥过来。”
“是。”俗话说,近朱者赤。学了爹和于海爷,建军也有了点军人的味道。

看着建军一行离去,于海把目光转向那只狭长的墨绿色箱子。箱子里装着枪,崭新的枪,已经抢来好几天了,可他还没顾得上瞧一眼。这几日,他忙着发愁、生气、想对策,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军区首长解释这件事,有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窝囊和委屈。

的确,在抢劫战备仓库这件事上,常元凯和王副司令冤枉于海了。他野心再大,风头再劲,也不会不知道战备仓库的千钧分量,也不敢触犯这条涉及国防安全的底线。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他怎么解释也是“此地无银”,因为军火仓库确实是八一八抢的。那个鲁莽的田师傅擅自行动,带领他的机动大队,亮出八一八的旗号,把小岗山军火仓库搬了个底儿朝天。等到于海和马本清、徐海峰等人得知这件事的时候,田师傅已然凯旋还朝。五十余部大卡车齐崭崭地停在八一大楼前的广场上,车厢里武器弹药堆积如山。

于海走到桌前,慢慢掀开箱盖,探手取出一支步枪。枪身沉甸甸的,散发出一股熟悉的枪油味。他“哗啦”一声拉开枪栓,举到眼前,从里到外观察了一会儿。机匣侧面,他看到一个醒目的三角形标记。三角形中有两个号码,虽然号码形状稍许变异,可还认得出2和6这两个阿拉伯数字。于海当过多年的军代表,熟知国内著名军工厂家的代号及产品。26代表位于重庆的296厂,一家从国民党手里接过来老牌兵工厂,也是现今国家定点生产步枪的专业厂。该厂的拳头产品是56式半自动步枪,为我军目前最好的单兵制式武器。它的有效射程为400米,杀伤范围可达800米,装上专用的发射器,还可发射枪榴弹。由于该厂产量有限,兼之近年来我国无私地支援越南兄弟,直到今天,我军主力部队尚未换装完毕,二线部队就更不用提了。
“于书记,这枪真带劲。”
听出是徐海峰的声音,于海转过身,扬了扬手中的枪,问道:“海峰,过去打过吗?”
“打过。军区大比武的时候,我用的就是这种枪,还得了个神枪手的奖状呢。”
“呵呵,神枪手,不简单。”于海把枪放回箱子:“怎么样,统计好了吗?”
“好了。田师傅他们拿走了5支手枪,200发子弹,说是玩两天就还回来。其它的都在,这是清单。”

于海接过徐海峰递上的文件夹,仔细看了一遍夹在里面的清单。除了桌上那种56式半自动步枪,从小岗山抢来还有56式冲锋枪、56式轻机枪以及54式手枪,计6144支,7.62毫米制式子弹120万发,63式迫击炮50门,炮弹1500枚,以及大量的手雷、枪榴弹和爆破筒。

“妈的。”于海“啪”地把文件夹掼在桌子上,狠声道:“这些武器弹药,足够装备一个步兵师了。老田这个浑球,真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

于海不是第一次骂田师傅了,抢来武器的当天,他就没沉住气,当着马本清和徐海峰的面,把田师傅怒斥了一通。
“你他妈的把天捅漏了!”
就凭这一句话,田师傅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竟然没敢发他的牛脾气。只是嘟嘟囔囔地解释道,他并不知道小岗山是战备军火仓库,只不过听说暴徒们抢了七里店,他气不服,便带着人马车辆杀向小岗山。早知道此举犯了大忌,照于书记的说法,犯了危害国家安全罪,借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妄动小岗山的一枪一弹。
骂归骂,不过发泄一下心头的怒火。于海自然明白,这个时候骂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妥善安顿好这批武器。首先,这些致命性武器绝不能随意发放,更不能流入民间,否则后患无穷。他命令徐海峰立刻接手,将武器弹药封存在八一八最安全的大楼里,派人日夜看守,同时查验数量,造出清单。其次,他要想一个稳妥的方案,尽量把自己和八一八的屁股擦干净。但是,他并不急于归还这些军火,因为这将是讨价还价的筹码。红暴抢枪在先,八一八抢枪在后。红暴不还,八一八也不当冤大头。根据兵团情报部获取的可靠消息,红暴从七里店抢了数千枝枪、数十万发子弹。眼下,他们把精锐部队收缩在三江大学,修筑防御工事,日夜不停地练习射击。此外,红暴作战部部长张向阳还调集了一批体校射击队和军区体工队的枪手,组建了一支所谓的“剿匪队”,扬言要摘掉马本清、于海以及其他屁匪头头的脑袋。虽然于海看不起红暴的作战能力,更看不起他们的指挥水平,但面对孟庆元和张向阳这两个疯子,也不敢掉以轻心。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批武器来得还真是时候,比那些自制的土枪土炮管用多了。

唉,祸兮福兮,孰知其极,走一步看一步吧。

“于书记,其实,老田也是好心。”看到于海发火,徐海峰连忙劝道:“红暴抢了那么多枪,他怕咱们吃亏。”
于海知道自己刚才有点失态,解释道:“海峰啊,我知道老田是为了八一八好。可你我都当过兵,应该知道战备仓库的分量。一旦军委追究下来,别说咱们,连军区首长都吃不了兜着走。你给我听着,这批武器弹药一定要看好,除了文攻武卫连,任何人都不准动用。”
“是!”
“对了,文攻武卫连的人员干部配齐了吗?”
“配齐了。清一色的复员转业军人,都玩过枪,只要熟悉一下武器就行,用不着训练。”
“建制如何?”
“相当于一个加强连,全连有四个作战排,外加一个短枪班,一个通讯班和一个迫击炮班。作战排每排四个班,武器配置和正规部队一样,每个班2支冲锋枪、2挺班用机枪、7支半自动步枪,还有一台步话机。短枪班全部佩带54式手枪,专门进行战场侦察和贴身作战。通讯班携带两部电台,可在两百公里范围内随时与兵团总部联系。迫击炮班装备6门63式,每门炮配一个基数,也就是60发炮弹。全连干部战士都住在兵团总部,施行战时值班制。我还调配了八辆卡车和一部吉普,全天候待命。保证做到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听着徐海峰简洁明了的汇报,于海好像又回到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战场,禁不住豪气勃发,大声喝彩道:“好!太好了!古人云,凡兵在乎精,不在乎多。海峰,这支队伍由你亲自带领,在你手里我才放心。嗯,还有一件事,文攻武卫连的武器你怎么管理?”
“我让每一位干部战士填写了表格,登记枪支编号,并签字画押,谁的枪谁负责,保证做到人在枪在。”
“嗯,很好。”于海赞许地点点头:“老子曰,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凭八一八目前的实力,对付红暴那些生瓜蛋子,易如反掌,完全可以不动用这些武器。但是,有备方能无患。一旦出现异常情况,文攻武卫连可以当作一支出奇制胜的快速反应部队。你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到关键的时候,不准暴露实力。”
“是!首长。”徐海峰立正,敬礼。

(3)

就在二人相顾而笑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纷杂急促的脚步声。“砰“,党委会议室大门洞开,马本清、顾浩田、顾建军等一群人闯了进来。

“于书记,出事了。”马本清神色紧张。
本来于海要和马本清谈谈关于军火武器的处置问题,可听到出事了,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脱口便问:“什么情况?”
“田师傅受伤啦。”
“怎么回事?”
“田师傅来兵团开会,半路被红暴的人打了伏击。”
“伤势如何?有危险吗?”
“不太清楚,正在医院抢救。”
于海当机立断:“海峰,你去备车,带上那个短枪班。我们马上去医院。”
“是!”

徐海峰刚要抬脚出门,门外跑进来总部电话值班员:“报告于书记,总指挥,红卫医院来电话,田师傅失血过多,抢救无效。田师傅他,他牺牲了。”

这个消息犹如一枚重磅炸弹,震惊了会议室里所有的人。沉寂了数秒之后,如同火山爆发,悲声、恨声、怒骂声冲天而起。

“狗日的暴徒,搞暗杀,真他妈歹毒。”
“奶奶的,又是一笔血债。”
“总指挥,下命令吧。给田师傅报仇!”
“田师傅的血不能白流。于书记,动手吧。”
“对,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扫清暴徒,还我明都。”
“快出兵吧,还等什么?”


噩耗悲摧,群情激愤,于海也被感染得气血上涌。然而,多年的战斗经验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战场上越是危急混乱,指挥员越要沉着冷静,切切不可让众人的情绪所左右,以致乱了方寸。自从抢过军火仓库后,敌我双方的实力都有了变化,要拿出一个完善的作战计划,他需要时间。可另一方面,他也心知肚明,此时此刻,他必须和大家立场一致,态度鲜明,同仇敌忾,否则会失去八一八对他的倚重与信任。

略作思考后,于海攥紧拳头,神情悲切地说道:“同志们,田师傅的仇,我们一定要报。但是,请大家不要过于冲动,听我说两句。”
马本清带着哭腔说:“于书记,你下命令吧。只要为田师傅报仇,我们都听你的。”
“同志们的心情我理解。我和大家一样,恨不得立刻杀向暴徒大本营,把暗害田师傅的凶手一个一个揪出来,碎尸万段。可是,按照我们中国人的习俗,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我建议,我们先举行一场规模盛大的公祭活动,悼念为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而光荣牺牲的烈士。同时这也是向暴徒正式宣战的誓师大会,籍以告慰田师傅在天之灵。总指挥,你看呢?”
“公祭大会…。”马本清沉吟片刻:“对,我家乡也有这个说法,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我同意于书记的建议。”
看到无人提出异议,于海说:“好。小马,这个公祭大会,就由你来筹备。明天有点仓促,但最好不迟于后天。”
“行,就定在后天,我全力以赴!”
“徐海峰。”
“有!”
“你马上联系公检法军管小组,让他们派人去医院,进行法医鉴定,然后接回田师傅的遗体。还有,你安排几个得力的同志,配合公检法的刑侦人员,找田师傅的警卫员和现场目击者做详细调查。杀手是什么人,有多少,是否看清长相,使用的什么武器,等等。记住,一定要以公检法军管小组的名义出具死亡鉴定书和调查报告,越详细越好。”
“是!”
“宣传部的同志呢?”
“在这儿。”人群后转出一位眉眼清秀的女学生。
“你们立刻准备发号外,全文刊载田师傅被暴徒蓄意谋杀的调查报告,同时发出八一八第一号通令:告知明都人民,我们将为革命烈士举办公祭大会。具体的时间、地点,向总指挥请示。”
“好的。”
“顾浩田。”
“到!”
“你带领工人兵团,把进出三江大学的路口都给我封死了,一个人也不准放出来。”
“带武器吗?”
“当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把你们造的土枪、大炮、坦克、装甲车都派上阵。有一点要注意,为了防止汽轮机厂的机动大队擅自报仇,你可以暂时把他们当作预备队。你听着,你目前的任务是封锁,没总部的命令,不准贸然进攻。”
“要是暴徒往外冲,咋办?”
“放几炮铁砂弹,把他们轰回去。如果情况紧急,立刻向总部报告。”
“是!”
于海环顾了一下在场的人,问道:“有哪位同志熟悉供水、供电和电话局等部门?”
“我可以试试。”兵团组织部部长自告奋勇。
“好。你马上通知这些单位的八一八负责人,即刻起,对三江大学实施断水断电,同时切断红暴的对外电话联系。”
“没问题!”
于海把目光转到顾建国身上:“顾建国。”
“到!”建国也是“啪”地一个立正。
“田师傅的牺牲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从今天起,你们警卫排要提高警惕,加强对兵团几位领导的保卫工作。”
“能不能给俺们发枪?”建军眼馋地看着桌上那只墨绿色的箱子。
“不行。”于海断然拒绝。
“暴徒有枪,俺们没枪,咋个加强保卫咧?”建军面露难色。
“这样,海峰,你从武卫连调出一个排,帮建国他们充实警卫工作。”
“是!”
“好。希望同志们化悲痛为力量,尽快完成任务。小马,我建议今天晚上召开兵团联席会,讨论下一步的战斗部署。”
“我同意,马上发通知出去。”

各自领取了任务,众人匆匆离去,会议室恢复了平静。

那只墨绿色的箱子还在桌子上,箱盖开着,露出一排阴森森的钢铁铸件。于海取出刚才看过的那支半自动步枪,下意识地拉开枪栓,又“啪”地合上,然后托枪靠肩,闭住左眼,把准星瞄向楼前旗杆顶端的五角星。三点成一线,屏息止气,食指一扣,耳边似乎响起子弹撕裂空气的美妙声音。

想起两天前常元凯的那通电话,于海心里暗道,参谋长,对不起啦,不是我不听你的话,这第一枪,可是红暴先打的!  

(4)

校园的傍晚,向来充满着欢声笑语。而今晚,静得可怕,如一潭死水。

夏秋之交,天气依旧潮晦闷热。奇怪的是,三江大学宿舍区里的家家户户,都把门窗关得死死的。一座座黑黢黢的楼宇,像一具具密不透风的棺材。每扇门窗背后,或抵挡着桌椅柜橱,或遮掩着厚厚的棉被。人们躲在黑暗里,战战兢兢,像挤作一团的小老鼠。他们都知道,今夜,是大战前的最后一夜。可悲的是,大难临头,他们却只能听天由命,无处逃避。

两天前,八一八封锁了三大校园,掐断了水电。一夜过后,街头巷尾枪炮林列,森严壁垒。住在四楼的老师们说,可以看到屁匪的土坦克、铁甲车,在马路上轰隆隆地开来开去,耀武扬威。校园内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但归总一句话,八一八要血洗三江大学。人们已然惶惶不可终日,今日傍晚,院墙外又响起一阵阵亢奋的高音喇叭声,再一次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恍如末日来临。

“请大家注意,请大家注意,现在播放八一八兵团第二号通令,现在播放八一八兵团第二号通令。

鉴于暴徒干扰破坏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反军乱军,毁我长城,持枪行凶,残害无辜,其累累罪行,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不除不足以平民愤。八一八总部决定,向暴徒宣战,我们的口号是:除暴安民,还我明都。八一八乃堂堂正义之师,惩治凶手,讨还公道,扫清暴徒,顺应民心。我们正告孟庆元及其反动党羽,睁开你们的狗眼,试看今日之明都,竟是谁家之天下!同时,我们奉劝受孟庆元蒙蔽的红暴队员们,请你们认清形势,明辨是非,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不要当野心家的炮灰。八一八兵团保证,只要你们放下武器,缴械投降,除了杀人凶犯,余者一概宽大,既往不咎。大战在即,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我们要求三江大学校园内及附近的居民即日起不要外出,以免被炮火误伤。

请大家注意,请大家注意,现在播放八一八兵团第二号通令…”

杀气腾腾的通令播放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校园内鸟绝人灭,形同鬼蜮。

七舍一楼,甘妈和孩子们的屋里,点了半截蜡烛。摇摇晃晃的蜡光旁,围坐了一圈人。董家、龚家、许家,三家“牛鬼蛇神”,此刻守侯在一起,同病相怜,同命相依。

“砰砰砰”,有人敲门。
“谁呀?”甘妈问。
“奶奶,是我们。”
“是大姐和和平哥哥。”雪素耳尖,听出畹香的声音。
甘妈急忙挪开抵住房门把手的椅子:“谢天谢地,你们可算回来了。”

梦兰冲过去,一把攥住女儿的手,哽咽道:“菩萨保佑,可把妈妈急死了。”
董师母颤巍巍地挤到门前,泪眼汪汪地端详着大孙子,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畹香依偎在妈妈怀里,和平搂住奶奶肩头,与亲人们一一问候。

猛然间,头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和平,快关门。”
冷不丁的,和平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是坐在双人床上铺的文漪在朝他喊叫,于是手捂胸口道:“你吓死我了。”
“呦,胆小鬼。”
“说我胆小,那你呢?你怕什么,外边又没人。”
“哪个怕啦?我让你关门!”文漪舞动着小手,在鼻前频频扇动:“走廊里臭死啦。”

和平这才闻到身后传来的异味,急忙放下斜背着的手风琴,转身关住房门。

照理说,这么多人闷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气味肯定好不到哪儿去。可比起走廊来,还是少了点熏死人的恶心。校园里断电断水,已经两天了。断电倒还好,大不了天黑就上床,省得担惊受怕。但断水,却让人们吃足了苦头。幸亏校园宿舍区有一座提压水塔,凭着“良民证”,每家每户还能用脸盆、铁桶接点饮用水。可盥洗间、厕所的水闸都关了,粪坑里爬满了蛆虫,水池中飘满了污秽。再加上潮湿闷热,空气不流通,那些浊物发酵后的气味酸腐恶臭,令人窒息。

“外公,你抽烟斗吧。还是烟味好闻。” 雪素捏着鼻子建议。
“好,好。”老爷子摸出烟斗,叼在嘴上,装模作样地吸了一口:“呵呵,好香。”
“老疯子,什么时辰啦,还装神弄鬼的。”董师母知道老伴的烟丝已经抽光了,看到他老顽童似的跟孩子逗着玩,心头止不住发酸。
“董老,我这儿还有半包烟,将就一下?”龚逸凡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
“算啦,一屋子人,还是忍着吧。”董瘦竹把烟斗轻轻地放在桌上:“畹香,和平,说说看,外面情况怎么样啊?”
畹香颦起两道弯眉,楚楚道:“外公,我们也说不清。反正吓死人,都处都是带枪的巡逻队。我们回来的路上,还看见有人在校园里挖坑埋地雷呢。”
两个孩子能逃出魔窟,龚逸凡自然高兴得紧,可听到女儿的话,却也觉得奇怪:“啊呀,这么危险,你俩怎么逃出来的呢?”
“龚叔叔,我们不是逃出来的,是被放出来的。红暴作战部发出通知,命令所有非作战人员撤离教学区。我们宣传队没发枪,这两天钟明也不见影子,没人管,大家就散了。”
雪素眨眨大眼睛,好奇地问道:“和平哥哥,你和大姐可以回家,那柳絮姐和别的人呢?他们去哪儿啦?”
“都回家啦。”
听到和平的回答,许韵来感到对不上茬,张口道:“回家?不可能吧。不是说八一八包围了校园,不准任何人出去吗?”
和平诧异道:“你们,你们难道没听说吗?”
“明知故问。”文漪气鼓鼓地反击:“我们天天在家里关禁闭,当然什么都听不到。”
和平同情地瞟了文漪一眼:“难怪,你们还真不知道。这是昨天下午的事,红暴内部闹起来了。”
“什么,你是说,红暴分裂了?”许韵来惊呼。
“许伯伯,怎么说呢,应该算是分裂吧。有一批老红暴队员认为孟庆元和张向阳他们做得太过分,不想跟着往火坑里跳,偷偷派人和八一八联系。八一八答应他们,只要不带枪,举白旗,都可以放出去。”
畹香细声细气地补充道:“我也听同学说,许多人把枪扔在宿舍里,胳膊上绑一条白毛巾,翻墙头跑了。我的同学还说,好奇怪,逃跑的都是大学生,反倒中学生不肯投降,发誓要血战到底呢。”
“血战到底,就凭那些嘴上无毛的孩子?哼哼,不自量力。”许韵来冒出一声冷笑:“如此看来,明日大战,红暴不堪一击。”
“佛祖慈悲,可千万别动枪动炮的,还都是些孩子呢。”梦兰合掌叹息。
“可不嘛,子弹不长眼。真打起来,要死多少人哪。”甘妈眼圈发红:“唉,当年在龚家坳…”
“甘妈,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龚逸凡生怕老太太犯糊涂,说漏了嘴,连忙找个由头把话岔开:“董老,有一个问题,我想不太明白。”
“什么问题呀?说来听听。”董瘦竹捻捻八字胡,显得饶有趣味。
“畹香说,逃跑的都是大学生,中学生反倒不肯投降。比将起来,为什么人越年轻,越不怕死呢?”
董瘦竹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上铺的文漪抢先开了腔:“这有什么。古人云,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只要能当英雄,死就死呗,有什么了不起。”
“呵呵。”董瘦竹抬起头,颇为惊讶地看了看满脸稚气却又一本正经的文漪,八字胡一翘,笑道:“二丫头,难得啊。”
“什么难得?”
“这句古人云,你居然没云错。”

老爷子的调侃惹得一片哄笑,恍如清风一缕,拂去人们心头几多忧愁。

文漪小嘴一撅,不服气道:“哼,外公偏心。”
“怎么说?”
“哪能只有他们几个会背诗,到我就难得啦?”
“噢,哈哈哈。” 董瘦竹大笑不止,举起双手:“好,好。是外公的不对,外公接受二丫头的批评。”
“这还差不多。那,我就原谅你了。” 文漪晃动着两只小脚丫,满脸得色。
“文漪,又没大没小了。”梦兰强忍住笑,训了女儿一句。
董瘦竹哈哈笑道:“哎,梦兰哪,你还别说,文漪的古人云,云得好,可谓一云中的。要说年纪大的更怕死,老夫便是其中一个。人老了,不作梦了,什么人杰鬼雄的,无非浮云朝露。眼瞅着来日无多,总觉得还没活够,恨不得把每一日揉碎了,当作几天过。老太婆,老妹子,你们说说看,老夫的话是也不是?”
“老疯子,什么来日无多,瞎嚼蛆。”董师母拍了老伴一巴掌。
“老哥哥,对着呢。人哪,就是越老越怕死,越活越抽抽。”甘妈点头。
“好,好。越活越抽抽,老妹子,说得妙。哈哈哈。”董瘦竹笑眯着眼,话锋一转:“年轻人就不同喽,如毛主席所说,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他们天真,单纯,朝气蓬勃。年轻人之所以不怕死,一则少不更事,二则有一种英雄情结。对待命运的挑战,年轻人更具备勇气。可是,无知的天真,会让他们轻信任何天使面具下的花言巧语,无畏的单纯,会让他们为了当所谓的英雄而看轻生命。固然,年轻人勇气可嘉。怕只怕他们把勇气用错了地方,当不了千秋雄鬼,落得个后悔莫及啊。”
“外公,外公。” 雪素睁着一双大眼睛,浅浅的笑靥里藏着一丝狡黠:“我跟外公、外婆、奶奶一样,也怕死呀。是不是我也老了?”
哄笑声中,董师母一把搂住雪素,点着她的脑门骂道:“你个小疯子,老什么老,瞎七搭八,活活让个老疯子教坏了。”
“哈哈哈,好你个小丫头,将外公的军。”
“嘿嘿。” 雪素抿起小嘴,甜甜一笑:“好吧,外公。那就算我胆小,没勇气呗。”
“小素儿,不怕死,是需要勇气,可怕死,未必没有勇气。如果外公没记错的话,有一位外国人曾经说过,对勇气的考验不是去死,而是活着。”
“活着?活着还不容易吗?”文漪插嘴道。
“是呀,二姐说得对。”雪素点头。
“唉,你们啊,还太小,长大了就知道了。”董瘦竹神情黯然:“活着,大不易啊。”
畹香一直在静静听别人说话,这时突然问了一句:“外公,那个外国人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董瘦竹摸摸八字胡:“唉,外公老了,想不起来了。”
许韵来微微一笑,代为答道:“他叫维多利奥·阿尔菲耶利,是个意大利人,十八世纪著名的戏剧家,擅长写悲剧。”

听到“悲剧”两个字,龚逸凡心中暗道,或许只有深谙人间痛苦的悲剧作家,才能体会到生命的价值,才能说出“对勇气的考验不是去死,而是活着”那样富有哲理的话。可说到悲剧,比起高楼上纵身而下的陈大姐,比起翠湖上浮萍飘零的云小蝶,比起屋里这些坐以待毙的苦命人,比起外面那些无知无畏的傻孩子,再悲的悲剧,还能悲到哪儿去呢?

屋里,烛光摇曳,化作滴滴泪珠。

外面,桌椅噼啵,燃作熊熊火堆。

发誓“血战到底”的红暴战士们围坐在篝火旁,相互依偎,饱含热泪,深情地唱着那首穿越历史的老歌: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想念毛泽东。
迷路时想您有方向,
黑夜里想您照路程,
黑夜里想您照路程…。

深邃的夜空,呜咽的歌声,麻木的表情,扭曲的心灵。

萧杀,悲凉,凄美,浑噩…。


第五十一章

(1)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又一个灿烂的黎明,被圣歌般的《东方红》唤醒。五彩霞光,洒向位于梅岭之巅的三江大学天文台。一夜秋露,为苍白的拱顶涂抹了一层晶莹的嫣红。

两个大男孩,仰卧在湿漉漉的水泥屋顶,一边吃着早点,一边悄声说着话。

“再来一块烧饼。”常乐天把军用饭盒扔给彭晓光。
“不啦,我吃饱了。”彭晓光拍拍肚子:“哎,乐天,这儿安全吧?”
“废话。离战场十万八千里,能不安全吗?”
“十万八千里,那你他妈来这儿干嘛?”彭晓光一个翻身,撑起两肘朝远处看了看:“这么远,什么都看不见。光听响啊?”
“小子,你等着瞧好吧。”常乐天咧嘴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八一八向红暴发动总攻的确切时间,是顾建军透露给他这个当叔的。连日来,八一八频频出手,又是十五万人的公祭大会,又是满街乱窜的兵马车炮,再加上左一个右一个的通令,弦绷得紧紧的,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就算建军不当二报子,乐天也料定大战就在今晨。那种炮火连天、子弹横飞、两军厮杀的场面,乐天只在电影里见过。眼瞅着活生生的龙虎斗就要上演,他哪能在家呆得住,打死他也不干。即便不上战场,瞧瞧热闹也可以过把瘾吧。

奶奶的,乐天盯着彭晓光,心里头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还是他小子过得滋润,想干什么干什么。省直机关造反派看在他父母被关押、房子被查封的份儿上,分给他一间宿舍。如今他光棍一个,玩饿了吃,吃饱了睡,睡醒了玩,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哪儿像自己,成天被爸爸、妈妈管着,再加上乐湄那个小特务,搞得一点自由都没有。前几天,和大院里小哥们一道捣鼓出几把土枪,还没玩两次,就被乐湄告了状,惹来爸爸一通臭骂。在爸爸妈妈联手逼迫之下,不得不缴械投降。要不是昨晚趁爸爸开会时偷偷溜出军区大院,在彭晓光那儿对付了一宿,今天要想出来,门儿都没有。真他妈没劲,哪天部队才招兵呢?再这样熬下去,人都要熬成肉干啦。

乐天怪怪的眼神,看得彭晓光莫名其妙。他翻身坐起,抬手捅了乐天一指头:“哎呀,发什么呆。你有什么妙计,快说。”
乐天回过神,信口道:“急什么急,还早呢。”
“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去哪儿?”
“往前去,找个近一点的地方。”
“你不怕挨枪子儿啊?”
“挨就挨。我问你,今天来这儿干嘛啦?”说罢,彭晓光爬起来:“你怕死,就一个人在这儿呆着吧。”
“好好好,算你狠。”乐天被逼无奈,拉过身边的黄书包,从里面掏出两个皮盒子:“喏,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望远镜?!”
“怎么样?我说的吧,山人自有妙计。”
“从你爸哪儿偷来的?”
“屁话,我想拿就拿,还用偷。不过,”乐天嘻皮笑脸道:“嘿嘿,没敢告诉老爸就是啦。”
“臭小子,那还不叫偷。让你爸知道了,非揭你两层皮不可。”彭晓光打开皮盒盖:“吆,不错么,还是新的。”
“那是,哥们儿够义气吧。”
彭晓光把望远镜举在眼前,朝三大校园望去:“嘿,真清楚。这是哪国造的?”
“唉,亏你还当过几天五纵司令,一点军事常识都没有。这是国产62式,放大八倍,体积小,密封性好,适用于各种恶劣环境。它可是我军目前最好的作战望远镜。”
“那你手上的那个呢?好像挺旧的吗。”
“我这个是淮海战役的战利品,德国蔡司,也是放大八倍。”
“给我瞧瞧。”
“不行!”
“咋啦?你小子刚才还说讲义气呢。”
“不是我不讲义气。我爸把它当成宝,平时都不让我碰。我怕你摔坏了。”
“呦,不就是德国蔡司吗,有什么了不起。我家的照相机也是德国的。坏了赔你还不行吗?”
“那也不行。这个望远镜,是我爸过去在军事学院一个老战友送的。前些时听我妈说,爸爸那个老战友被造反派整死了,死得很惨。我爸抱着它,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吃饭。”
“妈的,狗日的造反派。”乐天的话,勾起了彭晓光的伤心。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喃喃道:“我爸我妈他们一点消息都没有,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呸,别胡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没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放出来了。”乐天小心翼翼地取出皮盒里的德国望远镜,匍匐在水泥地上:“来吧,别瞎想了。让师傅教教你怎么用。”

正当两个大男孩手持望远镜,调整着焦距,前后左右观察着三大校园的时候,他们身后悄悄掩过来两条身影。

“不许动!”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乐天吓了一跳。他扭头一看,两个全副武装的大汉紧绷着脸,黑黝黝的枪口指着他们的脑袋。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其中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大汉厉声喝道。
乐天定了定神,眼珠一转,张口反问:“你们是什么人?口令?”
“除暴。回令?”
“安民!”
“哦,是自己人。” 小胡子放松了下来:“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附中八一八。”
“附中?顾建国你们认识?”
“那还用问,亲着呢。怎么着,你是5311厂的?”
“不错。”
“那你肯定认识顾浩田了。他是我堂姐夫,他家的双胞儿子喊我叔。”
“吆喝,你小子人不大,辈份儿倒不低。”
“这算什么,在老家,还有白胡子老头喊我爷爷呢。”
“妈的,刚说你胖,你就喘上了。”小胡子笑着把枪背回肩上:“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干什么?军事秘密。”乐天故作神秘地笑笑,随即扬了扬手上的望远镜:“不过,我不说你们也猜得到,一句话,你们干什么我们干什么。”

看到乐天手中的望远镜,听到乐天大不咧咧的回话,小胡子愣了一愣,拉过身边的同伴,两人嘀咕了一阵,转身道:“那好。你们就在这儿呆着。注意,不准暴露目标,不准干扰我们的工作。”
“没问题。保不定,你还需要我们帮忙呢。”

眼瞅着那两个大汉攀上天文台拱顶,彭晓光抹了一把冷汗,附在乐天耳边悄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八一八武卫连的。”
“你怎么知道?”
“看看他们的枪,崭新的56式半自动,还有他们背着的高倍望远镜和报话机。除了八一八武卫连,别人趁不起。老子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是来搞战场侦察的。”乐天朝上努努嘴:“你看,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家伙,枪上装着瞄准镜,说不定他是狙击手呢。”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口令?”
“嘿嘿,我说要来看热闹,顾建军告诉我的。”
“妈的,臭小子,真有你的。”彭晓光钦佩地捅了乐天一下,抬头看了看趴在天文台拱顶上的两条身影,接着问道:“乐天,你说,今天这一仗,你希望哪边赢?”
“什么希望不希望,战场上凭实力说话。这一仗,八一八必胜无疑。你呢,你希望谁赢?”
“我?妈的,反正都不是好东西,狗咬狗,两嘴毛,谁死了都活该。”
“你他妈小声点儿。”

话音未落,乐天看到远处升起一颗火红的信号弹:“快趴下。开火了!”

(2)

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反之亦然,有其子必有其父。此时此刻,儿子忙着看热闹,当老子的也没闲着。

八一八发起进攻的信号弹刚落,常元凯就已经赶到王副司令的办公室,“笃笃”,敲响了房门。

“进来。”

推门入内,常元凯看到王副司令侧着脸,正在打电话,便自觉地停住脚步。

“是,是。请司令员安心养病,这边有我。嗯…,不错,我和司令员、政委的看法一致,对,对,就是这句话,坐山观虎斗。好,你放心吧。我们保证,全力以赴,不折不扣地执行军委命令。我这就准备开会,把任务布置下去。行,行,一言为定,等你回来,咱们喝个痛快。…哈哈,比就比,输了不准赖皮。好,就这样,我挂啦。”王副司令笑呵呵地放下电话,转过头,看到肃立在门口的常元凯,似乎料到他来的目的,张口便问:“老常,打起来了?”
“是,八一八开始进攻了。”
“走,到作战室去。”

军区司令部作战指挥室里,云笼雾罩。几个值班参谋抽着烟,喝着茶,正在议论两派打仗的事,一个个有说有笑、幸灾乐祸的样子。看到王副司令和常副参谋长闯进来,他们立马放下茶杯,掐灭香烟,敛容屏气,变得紧张严肃。

“笑啊,怎么不笑啦?”王副司令板起面孔:“两派武斗,老百姓遭殃。你们倒好,不去想想办法,尽量减少群众伤亡,还在这里嘻嘻哈哈。妈了个巴子的,你们算哪门子军人?”

王副司令好骂人,军区上下无人不晓。而作为首长身边参谋们,更了解首长的脾气和秉性。他们知道,不怕老王头开骂,就怕老王头不说话。若是看到他黑着老脸,一声不吭,十之八九,有大事发生啦。今年年初,王副司令连着半个月一付死相,莫说底下的人,连司令、政委都不搭理,坐禁闭似的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过后人们才听说,他那个一起爬雪山、过草地的老同乡、老战友、堂堂东海舰队的司令员,在自家人的批斗下,不明不白地“跳井自杀”啦。反之,老王头一旦张嘴骂人,说明他心情不错,骂得越凶,心情越好。对参谋们而言,只要听习惯了,首长口中的“妈了个巴子”,不过是个感叹词,就像京戏里铜锤花脸那一声“哇呀呀”。因此上,尽管首长板着脸,可那悦耳动听的“妈了个巴子”一出口,大家便把心放回到腔子里。

一个年轻胆大的参谋“啪”地一个立正:“报告首长,作为人民的子弟兵,我们理应出现在保护人民群众的第一线。但没有上级命令,我们只能干坐着,干着急,有劲也使不上。”
“妈了个巴子,你还有理啦。好,老子这就给你下命令。”
“是!”
“你马上赶到三江大学,站在两派中间,向他们喊话,命令他们停止武斗。”
“首长, 我…”
“怎么着,怂啦?还他妈的理应,理应什么?说得好听,你去呀。”
“首长,咱不能做无谓的牺牲啊。”年轻参谋哭笑不得,只好赖皮。
“哼,算你这句话还靠谱。为人民的利益牺牲,重于泰山。但我们不能死在派性斗争的枪口下,死了白死,轻如鸿毛。什么时候下命令,下什么命令,上级自有上级的考虑。你以为只有你想到人民群众,上级领导都是吃干饭的?”
“首长,我错了,我…”
“行啦,老子没时间听你做检讨。听着,马上传达军区司令部的命令。”
“是!”
“通知省军区和6401部队,让他们的司政后主要领导来军区开紧急会议。还有,通知军区政治部、后勤部和干部处,让他们的领导一起来。告诉他们,谁也不准缺席,老子要亲自点名。”
“是!”年轻参谋嘴上应是,人却笔挺挺地站着,纹丝不动。
“去呀,你他妈的还等什么?”
“报告首长,您还没说开会的时间。”
“妈了个巴子的,把老子都气糊涂了。”王副司令自我解嘲地骂了一声,转头向常元凯问道:“老常,按你的估计,那边的仗,什么时候打完?”
常元凯自然明白首长的意思,毫不迟疑地答道:“如果是于海指挥,不会太久,一个上午就够了。”
“哼哼,于海。这小兔崽子,老子以后再找他算账。这样吧,会议定在下午两点。”
“王副司令,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封锁线,万一省军区和部队首长们过不来,怎么办?”年轻参谋又发一问。
“敢?!”王副司令眼睛一瞪:“让他们带上兵,给我闯。老子倒要看看,谁敢阻拦解放军。”
“是。”年轻参谋立正敬礼,转身就走。
“你们几个,”王副司令指着另外几个参谋说:“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准备去。”
“是!”参谋们立正敬礼,虽然搞不清首长让他们准备什么,却也不敢多问,带着一肚子狐疑,走出作战室。

“老常,今天下午的会议,你也参加。”
“是!”刚才王副司令打电话时,常元凯耳朵里听到了只言片语,估摸着是好消息,便试探性地问道:“王副司令,是不是上面有什么新精神?”
“不错。军区党委送上去的那个报告中央军委很重视。司令员电话里说,军委办公厅草拟了一个文件,严禁任何人以任何借口抢夺人民解放军武器、装备和各种军用物资,已经抢走的,必须立即上缴。过两天,这个命令要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的名义下发。司令员在电话里表扬了你,说这件事有你一份功劳。”
常元凯苦笑道:“唉,丢了军火库,上级不处分就算烧高香了,还谈什么功劳。”
王副司令手一摆:“一码归一码,即便以后追究责任,也轮不到你头上。收缴武器这件事不能拖,越拖麻烦越多,你要尽快拿出一个方案。另外,我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中央要求解放军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进行三支两军。可我们没有完全理解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精神,只是象征性地派出少量军管小组,并没有把领导权拿到手上。军委首长对这种轻描淡写的三支两军很不满意。司令员要求我们,立刻派出干部战士,对大学、中学的学生进行全面军训,同时,从军区、省军区和野战部队抽调大批干部,组成各级军管会,从上到下实施军事管制,尽快平息各地的混乱状况。”
“太好了,是不能再乱下去了。”常元凯喜形于色。
“不错,他们也蹦跶够啦,该咱们出手了。”
常元凯略带惋惜地说:“咳,早点这样多好,今天就不至于…。”
王副司令顿时面露不快,打断了常元凯的话:“哼,什么叫早点这样?你呀,毛主席的书是怎么读的。主席说过,矛盾要暴露,问题才能解决。就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脓包不熟透,不能挑破。”
“首长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担心,这一仗下来,怕是要死不少人哪。”
“死几个人怕什么?书生气十足。老子还怕他不死人呢。”

看到王副司令眼缝中冒出的凶光,常元凯心里一哆嗦。战争年代,他就被人批评过“书生气十足”,到了今天,依然故我。当了多年的参谋长,他当然知道三支两军所面临的被动局面和不利因素。如今解放军夹在两派中间,进退维谷,首尾难顾。两派手中都掌控了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人马,两派身后都有不敢惹、也惹不起的政治靠山。想从他们手里把权力拿回来,无疑虎口夺食。就拿孟庆元和他的红暴来说,他们控制的三江大学,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俨然一个武装到牙齿的独立王国,要想对他们实施军训、军管,比登天还难。除非…

“老子还怕他不死人呢。”

猛然间,常元凯似乎明白了王副司令话中的含义。三支两军,首当其冲,要扬威立万。而扬威立万最有效的方法,莫过于杀一儆百,拿人头祭刀。这一仗下来,要么红暴完蛋,要么两派俱伤。可无论谁胜谁负,两派手上都染上了鲜血。自古杀人者偿命,如此一来,两派的小辫子都抓在解放军手里。有了这张王牌,我们可以变不利为有利,变被动为主动,以惩治杀人凶手为名,想抓哪个抓哪个,以追究责任为由,想整谁整谁。到那时,解放军三剑齐发,收缴武器弹药,对各单位施行军管,对学生进行军训,岂不易如反掌。想到这里,常元凯心里冒出一股寒气,却也不得不服。要论搞政治,和司令、政委、王副司令这些老军头相比,自己还是个新兵蛋子,差得太远啦。

“首长批评得对。”常元凯不敢直视王副司令的目光,低着头说:“今后我要向首长学习,认真读毛主席的书,深入领会,活学活用。”
“得啦,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一套,老子听不惯。”
常元凯脸色尴尬,连忙解释道:“王副司令,我说的是真心话。我跟了首长这么多年,首长应该了解我。要说打仗,我或许还能为首长出点主意。可搞政治,我实在没有经验,生怕一步踏错。”
“糊涂!军事和政治有区别吗?军事上有战略战术,政治上也要有战略战术。战略上,我们讲究光明正大。可在战术上,你不能搞光明正大,要使用各种计谋手段,其目的是消灭敌人,保存自己。”王副司令提高了嗓音:“妈了个巴子的,有人仗着有后台,铁了心的反军乱军,到处杀人放火,唯恐天下不乱。而那个军委十条,又给我们戴了紧箍咒,让我们动弹不得。你是参谋长,你给老子出个主意,我们该怎么办?”
常元凯心领神会,立刻答道:“欲擒故纵,假借他手。”
“哎,这就对上号了。不过,你也就是这么说说,老子也就这么听听,心里有数就行了。”
“是,首长放心,这个我懂。” 常元凯自然明白,这种借刀杀人、渔翁得利的手段并不光彩,除了傻子,谁也不会把话端到明面上来。
王副司令点点头,面色沉重地说:“咳,于海毕竟是部队里出去的,过去也帮过咱们不少忙。说实话,老子还真怕那小子大开杀戒。死人太多,他就不好收场了。”
“我想,于海还不至于那么蠢。”
“那就看他的造化了。武斗现场有你的人吗?”
“有。我让警卫营派出了几个观察哨。”
“怎么联系?”
“步话机。终端设在司令部通讯处。”
“走,咱们也瞧瞧热闹去。”

(3)

此刻的三江大学,果真热闹得紧。

八一八在路口排开十几门大炮,一通狂轰滥炸,炮弹四处开花,阵前硝烟弥漫。然而,这些大炮毕竟是自制的土玩艺,听着吓人,看着热闹,却没有准头,也没有太大的杀伤力。隆隆炮声中,红暴们毫无畏惧,躲在工事后面,撅着被铁沙打破的屁股,朝炮声方向胡乱开枪。

“扯淡,过家家呢,打得什么烂仗?”彭晓光放下望远镜,口气颇像久经沙场的老兵:“乐天,你不是说八一八有本事吗?我看也不咋地吗。”
乐天斜了他一眼:“瞎咋呼什么?懂不懂,这叫火力侦察。你仔细看看,红暴这边都是什么烂枪。毛瑟枪、步骑枪、苏式转盘枪,还有美式卡宾枪。枪型混乱,子弹不匹配,打不了几梭子,弹药就耗光了。八一八这几炮,根本没暴露实力,人也没露头,过一会儿你就知道厉害啦。”

彭晓光不服气,抬头看了看天文台拱顶上的两个人。对八一八的猛烈炮火和红暴的顽强抵抗,他们居然无动于衷,一个拿着望远镜,朝校园里的楼房观望,另一个头戴耳机,手握步话机话筒,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嘿,来了。”

听到乐天兴奋的喊声,彭晓光赶忙端起望远镜,向硝烟弥漫的战场望去。果然如乐天所说,八一八来真格的了。这一次,他们没有开炮,而是出动了推土机和土坦克。两台履带式推土机在前,扬着巨大的铲刀,轰隆隆直奔红暴设在路口的沙包工事。红暴的人慌乱了,所有的枪口对准迎面而来钢铁巨兽。推土机的驾驶室焊了一圈厚厚的钢板,密集的子弹射在钢板上,火星飞溅,只留下浅浅的斑点。十几枚手榴弹扔过去,却被铲刀反弹了回来,在自家阵前开花爆炸。不一刻儿,子弹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光了,眼见庞然大物丝毫未损,越来越近,红暴的人乱了阵脚,一个个扔掉枪,抱头鼠窜。推土机喷吐着黑烟,铲刀起处,沙包工事土崩瓦解,转眼变成路边的一堆焦土。这一次进攻,八一八一枪没放,便轻而易举地摧毁了红暴的前沿阵地。

前进道路打通之后,钢铁洪流未作任何停留,直捣三江大学校门。数百名八一八战士尾随而上,端着枪,抬着炮,紧紧跟在土坦克后面。

“哎,奇怪。”望远镜里,常乐天发现红暴的举动有点蹊跷,不由得叫唤了一声。
“怎么啦?”彭晓光扭头问道。
“你看,大学门口的工事里,本来有好几挺机枪,是不是?”
“是啊,我早就看到了,好像有两挺是马克沁重机枪呢。”
“吆,不错吗,你还知道马克沁。”
“妈的,你小子,看不起人。《夏伯阳》看过吧,他在马车后边架一挺马克沁,单枪匹马的,闯进敌人的阵地。”彭晓光侧过身,双手一伸,好像握着机枪手柄一般:“嘟嘟嘟嘟,对着白匪开火,一扫就是一大片。”
乐天嘲弄道:“噢,合着你从电影里学来的。”
“你管我从哪儿学的呢。废话少说,有什么奇怪的?”
“你再看看,机枪呢?”

彭晓光刚才光注意八一八进攻的推土机和土坦克了,听到乐天的话,连忙把望远镜对准三江大学校门,看到红暴的人正拖着机枪,慌手慌脚地往教学大楼方向撤退,禁不住骂道:“妈的,这叫什么事?打都不打,就这么溜啦。”

乐天也觉得纳闷,从八一八发起进攻到现在,不过半个来小时,红暴两道防线失守,而且大门防线是主动弃守的。是他们害怕了呢,还是这里面隐藏着阴谋?想到这儿,他抬头看了看拱顶上的两个人。那个拿望远镜的小胡子似乎根本没朝大门方向看,而是把望远镜对准了距离大门百米开外的教学大楼,一边观察,一边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他连忙调整望远镜,也朝教学大楼看去。奶奶的,果真有名堂。教学大楼的窗户里,晃动着森森鬼影,沙包掩体后面,隐藏着幽幽枪口。他把望远镜上移,更是大吃一惊,原来空荡荡的楼顶,现在架上了十来挺轻重机枪。

“哎,乐天。你快看,那两座楼。”彭晓光指着校园柏油路两侧的楼房大声喊道:“上面都有机枪。”

乐天顿时想明白了,从校园大门到教学大楼只有一条柏油路,怪不得路两旁的法国梧桐都被砍得只剩下光溜溜的躯干,原来红暴把主战场摆在这里。防守者居高临下,视野宽阔,敌人来犯,可三面夹击,是一块易守难攻的好阵地。

“喂。”乐天急忙朝拱顶上的小胡子喊道:“暴徒要依托地形打伏击,你们可千万不要上当。”
小胡子侧过头,瞅了乐天一眼:“嘿,小子。行吗,还能看出点门道。放心吧,我们武卫连不是吃素的。”

既然小胡子如此信心满满,乐天知道他们早就有所准备,就不再吭声了。他听爸爸说过,于海叔叔脑瓜子活络,作战经验丰富,是个难得的参谋人才。这场仗,战场地形不利于进攻,于海叔叔会怎么打呢?强攻吧,伤亡太重。智取吧,无处下手。他怀着一颗忐忑好奇的心,把望远镜对准了校园大门。

校园门口,八一八的推土机再一次发威,三下五除二,迅速地清除了障碍。四部解放牌大卡车飞驰到大门围墙一侧,跳下来一群头戴钢盔,身穿绿军装,手持各种武器的八一八战士。乐天看得出,八一八的王牌武卫连出动了,因为他们不光武器好,还从车上搬下来六门迫击炮。几分钟后,三辆土坦克排成品字形,轰隆隆地开向教学大楼。二十几个武卫连战士猫着腰,端着枪,躲在品字形中央,依托坦克作掩护,缓缓地向前推进。

他们真要强攻?就这么点兵力,不是去送死吗?乐天暗道。

果不其然,当土坦克群进入伏击圈四十来米,两侧楼房枪声大作,雨点般的子弹射向柏油路中央,压得武卫连战士匍匐在土坦克后面,不敢冒头。就在这时,乐天听到天文台拱顶传来呼叫声:“二号报告,二号报告。…方位0400,坐标232、148,距离150,敌机枪掩体两个。方位…”

连续的呼叫声中,迫击炮弹呼啸而至,落在两侧楼房屋顶,炸成一片火海。趁着红暴慌乱,躲在土坦克后面的八一八战士频频现身,将数十枚黑溜溜的东西射进两侧楼房的窗口。转眼间,窗口浓烟滚滚,火舌翻卷。

“妈的,盖了帽啦。”乐天兴奋地大叫一声。他看见两个浑身是火的身影,手舞足蹈,从窗口跳了出来。
“乖乖,厉害。这是什么武器?”彭晓光的声音也有点打颤。
“是枪榴弹,好像是燃烧枪榴弹,我在军区靶场上见战士们打过,可是…”乐天拖着长音,似有不解。
“可是什么?”
“燃烧枪榴弹没什么杀伤力,一般用来扫清阵地上易燃易爆的障碍物。我觉得奇怪,武卫连为什么不用杀伤枪榴弹呢?”
拱顶上的小胡子听到了他们俩的对话,呵呵笑道:“小子,知道的还不少吗。家里有当兵的?”
“我爸就是。哎,我问你,你们为什么不用杀伤弹?”
“我们头头说啦,里面不过都是些毛孩子,教训教训就行了。”

短短几分钟,柏油路两侧的枪声没了,上百条人影从窗户、楼道里逃出来,有的浑身冒烟,有的一瘸一拐,顾头不顾腚地躲进树丛草窠里。八一八的土坦克又开始向前推进,直逼教学大楼。

突然,教学楼门洞里推出来许多汽油桶,接二连三,磕磕碰碰,从水泥台阶翻滚而下,阻挡在土坦克前面。紧接着,楼上投下来几十颗手榴弹,一连串的爆炸声中,汽油桶迸裂,火光冲天而起。八一八骤不及防,冲在最前的土坦克被大火吞噬,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乐天心里叫了一声“不好”,抬高望远镜,看到教学楼顶的机枪群同时开了火。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耀眼的阳光,一只脚踏在楼沿水泥墙上,手中端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机枪喷射出的火花扫成一个扇面,亮晶晶的弹壳在空中弹跳。

“狗日的,找死。” 只听得天文台拱顶上一声怒骂,随即响起一记清脆的点射。

那个高大的身影晃了两晃,一头从楼顶栽下,落入熊熊大火。

暴徒的顽强抵抗,把八一八激怒了。在战地侦察员的精确指挥下,迫击炮弹一颗接一颗,礼花般地在教学楼顶绽放。大门外的四辆卡车疾驰而来,车顶架着机枪,车厢里蹲着手握冲锋枪的武卫连战士,数十道火舌扫向教学大楼。密集的子弹,破碎的玻璃,在阳光下飞溅,划出一道道晶莹的光。

这一番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直看得乐天眼花缭乱,手心冒汗。他似乎看懂了八一八的战术,先用诱敌之术打掉两翼的埋伏,再用密集的火力强攻对面的教学大楼。只要进攻者在武器上、火力上占据绝对优势,突击强攻,不仅能快速地歼灭敌人,也可以减少自身的伤亡。现代战争,和过去在电影里看到的什么地道战、地雷战相比,已经完全是两码事啦。

“哎,你快看,暴徒投降啦。”

顺着彭晓光的手指看去,教学楼门洞里,摇晃着一面衬衣撕作的白旗。

(4)

经过一夜煎熬,本以为今天两派要打得天崩地裂、血流成河,没想到枪炮声这么快就停了。楼上胆大的老师掀开遮挡在窗前的棉被,偷偷朝外看去,只见教学区那头烟雾缭绕,人影晃动,到处飘扬着八一八的战旗。

午饭时分,宿舍区里开来一辆宣传车,高音喇叭响起激昂的声音。

“请大家注意,请大家注意。现在播放八一八兵团第三号通令,现在播放八一八兵团第三号通令。

在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指引下,在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持下,我八一八兵团力挽狂澜,一举铲除了为非作歹、穷凶极恶的暴徒,踢开了反军乱军、干扰破坏明都地区文化大革命的绊脚石。这是一场两条道路、两条路线的大决战!这是一次无产阶级革命派的伟大胜利!这是一曲响彻云霄的毛泽东思想的凯歌!

八一八兵团决定,将于今日下午三时,在明都市举行盛大庆祝游行。我们热烈欢迎广大革命群众走上街头,加入我们的行列,和我们一同欢庆胜利。

此外,为了维护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为了防止反革命暴徒死灰复燃,八一八兵团发出红色通缉令,捉拿畏罪潜逃的孟庆元、钟明、欧娴等反动黑手。希望知情者检举揭发,以便尽早将他们缉捕归案,绳之以法。

请大家注意,请大家注意。现在播放八一八兵团第三号通令,现在播放八一八兵团第三号通令…”

随着通令一遍又一遍的播出,水来了,电来了,躲在黑暗里的人们也露了头。

虽然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窗,可走廊里、房间里的异味仍未散尽。人们捧着饭碗,聚集在宿舍门外,三三两两,七嘴八舌,茫然,兴奋,还有点不知所措。

“妈。”文漪端着半碗烫饭,筷头拨拉着一块黑黢黢的大头菜,苦着小脸唤了一声妈。
“哎,怎么啦?”梦兰看了看愁眉苦脸的二丫头,不知她又有什么古怪。
“妈,求求你,给我点钱,让我出去一趟吧。”
“外面乱哄哄的,出去干嘛?”
“我…,我出去买肉,我想吃肉啦。”
“二姐,我和你一起去。”雪素也站到文漪身边,小脸苍白,一付营养不良的样子。
梦兰还在犹豫,董瘦竹走过来,拉住雪素的小手,呵呵笑道:“好,好。买肉去,外公也馋死了。老太婆,快掏钱。”
“寄爹,她们这时候出去,你就放心?”
“放心吧,没事啦。你没听喇叭里说吗,决战胜利啦,凯歌奏响啦,普天同庆啦,咱们也该吃肉啦。”
“老疯子,喇叭里是这样说的吗?啥辰光也忘不了吃。喏,给你。”董师母笑骂着,把五块钱揣到老伴手里。
董瘦竹向门口树荫下两个大孩子招招手:“和平,畹香,你们带着妹妹一起去。鸡鸭鱼肉,有什么买什么。”
雪素仰起小脸,甜甜一笑:“外公,你等着,我给你带包烟丝回来。”
董瘦竹爱抚地摸摸雪素的头:“好,好。外公等着,你快点回来哦。”

孩子们兴高采烈,像出了笼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跑了。

“梦兰哪,咱们也出去买点蔬菜吧。”甘妈一旁道:“晚上总不能光吃肉。你看看,几天没青菜吃,老爷子嘴角都上火了。”
“好啊。”甘妈不说,梦兰也正有这个打算,她转身挽起董师母的胳膊,笑道:“寄妈,要不你也出去散散心。”
“走,再不动动,身子要僵掉啦。”

人一拨一拨地走了,许韵来也按捺不住,说了一声“我到外面转转”,拔腿离去。

看着龚逸凡慢吞吞地收拾众人遗下的碗筷,董瘦竹问道:“逸凡,外面大游行,你不出去瞧瞧热闹?”
“算了吧,我没那个兴致,情愿在家呆着。”
“好,好。唉,屋里去不得,要么,咱爷儿俩手谈一局?”
“好啊,我去拿棋。”

七舍楼前,董瘦竹坐在小马扎上,龚逸凡坐在台阶上。二人之间摆一枰棋盘,噼噼啪啪,开始了两军对垒。

过了个把时辰,许韵来转回来了。看到董、龚二人黑白纵横,鏖战犹酣,便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蹲在一旁观战。

几轮打劫之后,董瘦竹提掉黑阵中的几枚白子。老爷子知道许韵来有话要说,便敲打着棋子问道:“韵来啊,看到了什么?”
许韵来笑笑,一语双关地答道:“一盘刚下完的棋,一盘血淋淋的棋。棋子们以为自己是在慷慨赴义,但在棋手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
“哈哈哈,一场游戏,说得妙极。”董瘦竹捻了捻八字胡,缓缓道:“然而,作为棋手,可曾意识到,自己亦或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董老听似平淡的话,令龚逸凡暗暗称奇。棋手弈棋子,棋手亦棋子,可谓一语破天机。钦佩之余,他的脑海里跳出一句古诗,“诗因缘解堪呈佛,棋与禅通可悟人。”

他低头看了看盘面,把手中的棋子丢到盒子里:“董老,我输了。”


(待续……)
2018-12-01 18: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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