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54,55章

by 独善斋主

第五十四章

(1)

和首都北京一样,明都也有一座浅灰色大理石柱撑起门面的人民大会堂。虽然它在格局和气势上大为逊色,但其功效相仿,是党政领导、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们开大会、看演出的地方。文革迄今,河东河西,一拨倒下,一拨崛起。一直紧锁大门的人民大会堂,今夜车水马龙,灯火辉煌。又一批政坛新秀,在此崭露头角,风云际会。

紫红色的帷幕徐徐拉开,舞台中央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他身穿草绿军装,挽起半截白色衬衣袖,手持红旗,英姿勃发,左挥右舞,呼呼作响。随着铿锵有力的锣鼓,另一个年轻人几步大跳,来到红旗下,高声喊道:“特大喜讯,特大喜讯。伟大领袖毛主席又发表最新指示啦。”随即,他展开握在手中的一卷红绸,高举在头上。红绸上绣着六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革命委员会好!”

台下顿时群情激奋,掌声雷鸣。

于海端坐在台前第一排,不紧不慢地鼓着掌,看上去矜持自若,却掩饰不住满脸的得色。经过数月的武斗、摩擦、争吵、调停之后,明都两派终于在谈判桌前达成大联合协议。经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批准,省、市两级革命委员会正式成立了。而他,不仅当选为省革会的委员、常委,还被中央任命为省革会副主任。这般器重,这等荣耀,能不让他受宠若惊、喜出望外吗?要是放在文革前,他的职位相当于副省长,比将起来,已经不亚于老首长常元凯了。这不,在今晚庆祝省、市两级革命委员会成立的文艺汇演上,他和王副司令坐在第一排,而常元凯作为部队特邀代表,不得不屈居于他的身后。刚才在大会堂门口和参谋长握手时,参谋长竟然喊了他一声“于副主任”,举手向他行了一个军礼,直令他五味杂陈,又是高兴,又是惶恐,还平添一丝生分的感觉。于海不敢托大,毕恭毕敬地弯腰还礼。他的谦恭并非做作,对常元凯,他一直心存敬畏与感激。不仅因为长期的上下级关系,也因为多年来的战友情谊。更让他难以忘怀的是当年参谋长引用李白的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果然是吉兆,让他有了施展抱负的新天地。

欢快的锣鼓声中,台上涌来两排俊男靓女,扭秧歌似的,摇头晃脑,前踢后挫,手抛红绸,边唱边舞。

“在需要夺权的那些地方和单位,必须坚持革命的三结合的方针,建立一个革命的、有代表性的、有工农兵阶级权威的临时权力机构。这个权力机构的名称,叫革命委员会好,叫革命委员会好…。”

呵呵,来得好快。毛主席最新指示刚刚发表,就被谱上曲,编成舞了。

于海挺直腰板,左右扫了两眼。前排就坐的,都是省市两级革委会的头头们,大多看着面善。正中间,坐着老气横秋的军区王副司令,如今的省革会主任。在于海看来,王副司令担任省里第一把手是预料之中的事,只有老王头的资历和地位,才能在群雄并起、龙争虎斗的明都地区镇得住阵脚。省军区政治部主任梁适华担任常务副主任,也算得实至名归,人家原本就是副军级干部,又是文革后当红的革命左派。唯独那个对头孟庆元,令于海嗤之以鼻。这小子居然走了鸿运,和自己平起平坐,也拿到副主任的头衔。瞧见他翘着二郎腿,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于海心里就来气,不由得暗骂了一声,小人得志。可来气归来气,于海也无奈,谁让人家手眼通天,攀上了中央文革的大腿呢。马本清和钟明都是省革会常委,于海知道,这是中央调查团的安排,旨在平衡省革会内部两派的势力。实际上,他能当上副主任,也可谓机缘巧合。中央提出各级革命委员会要实现“三结合”,不仅要有“老中青”,也要有革命干部代表、军队代表和革命造反派代表。而他正值年富力强,兼具革命干部和革命造反派的双重身份,跻身革委会乃顺理成章。然而,光凭这一点还不够分量。老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在中央调查团酝酿省革会领导班子的过程中,贺延生的大力举荐,起到了关键性作用。这些年与世沉浮,于海深谙结交之道,表面上同志战友,私下里称兄道弟。几次盛情款待,几番推杯换盏,再加上一块从破四旧库房里取来的英纳格手表,便让贺延生拱手认了大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了。

秧歌队下场,一行妙龄女子款款登台。她们身穿军装,腰扎皮带,肩扛木枪,背挎斗笠,挺胸翘臀,光彩照人。音乐声中,姑娘们列队成排,左右穿插,摆出各种造型,忽而冲锋,忽而刺杀,嘴里高唱着毛主席《为女民兵题照》,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虽然舞姿生硬,且杀气腾腾,但女孩们青春曼妙的体态,凹凸有致的身腰,还是牢牢地吸引住于海的目光。哪知正当他看在兴头上,“刷”,灯灭了,台上台下漆黑一片。惊愕数秒之后,台上尖叫连连,台下议论纷纷。

“妈了个巴子的,怎么回事?”

虽说看不见谁在叫骂,于海也知道,“妈了个巴子”,是王副司令的口头禅。

“首长,我去看看。”后排一位军人点亮了打火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按于海的估计,怎么也超过一刻钟了,大会堂过道里闪起数道手电光柱。须臾之间,急促的脚步声涌到舞台前。

“报告首长,停电了。”
“废话,老子没瞎。说,怎么回事?”
“报告首长,情况还不清楚,外面全黑了。”
“这里谁负责?”
“我把他叫来了。你,” 电筒光束指向一个矮墩墩的人:“向首长解释一下吧。”
那人躲避着刺眼的光线,惶恐地说道:“首长,我也说不清。大会通知早就发给市供电局,要求他们今晚保证供电。为了确保安全,我们这里向来是两路供电。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两路电都断了。”
“妈了个巴子的,什么意外,有人存心搞破坏。给老子查。”王副司令猛地站起:“老常!”
“到!”后排的常元凯起身立正。
“你负责,组织疏散。散会!”
“是!”

首长的命令,刻不容缓。常元凯摸索着站到座椅上,大声喊道:“同志们,同志们,请大家静一静。请同志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为了防止混乱,保证安全,请大家保持安静,服从我的调度。我叫到哪一排,哪一排开始退场。好,第一排,退场。”

随着常元凯的命令,在手电光源的指引下,人们一排接一排,摸黑鱼贯而行。

对众人而言,停电,犹如家常便饭,早已司空见惯。今天这儿停两小时,明天那儿停半天,白天停,晚上也停,工厂停,居民区也停。为了应付突如其来的黑暗,家家户户都备有蜡烛或煤油灯。可今夜非同小可,电竟然停到正在欢庆毛主席发表最新指示的人民大会堂头上。若有人刻意为之,岂不明摆着跟新生政权叫板吗?一旦查实,定个“反革命事件”也未可知。

于海跟在王副司令一行之后,亦步亦趋,默默前行。别人不知停电的原因,而他心知肚明,晓得这事儿是谁干的。

一周前,省革会召开第一次常委会,讨论每位常委的具体责任和分工。按照文革前的惯例,新生政权的职能也要涵盖九大口,既党群口、工交口、财贸口、农林口、计划口、外事口、卫生口、文教口和政法口。哪知王副司令的开场白尾音未落,孟庆元便毛遂自荐,抢走了举足轻重的工交口。明眼人都看得出,红暴在明都地区工交系统势力薄弱,孟庆元抢走工交口的目的,无非想借此机会培植红暴的力量,打破八一八的一统天下。搞不清老王头是无所谓还是故意装糊涂,闭着眼睛没吭声,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大权到手,孟庆元迫不及待,开始玩小动作了。他借口充实基层领导,委派自己的亲信到几个重要单位掺沙子,其中就有明都市供电局,将其革委会主任换成红暴的人。这下惹恼了八一八,许多下属兵团的头头跑到总部告状,请求兵团总部采取必要的反击,不能任由红暴抢班夺权。如何应对孟庆元的阴谋诡计,于海业已考虑多日,制定出基本对策。他心里清楚,两派刚刚在中央调查团的眼皮下握手言和,不能马上撕破脸皮,担上个“破坏革命大联合”的罪名。抗战期间,国共合作,虽然骨子里势不两立,大面上也要装一装,只能在暗里搞摩擦。于是,他和马本清、徐海峰等人商议了一下,决定暂时敛蔽锋芒,扮猪吃虎, “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唆使纵容下属兵团各自为政,各显神通,保护住自己的地盘。今夜突然停电,想必是供电系统八一八做的手脚,给他们的新主任下了一个套。

“给老子查!”王副司令发了狠话,听着吓人,于海却若无其事,暗自发笑。

查吧。那个红暴出身的供电局革委会主任原本是三江大学的一个小职员,对供电业务一窍不通,白被下面人糊弄。这事一出,往轻里说,也算作玩忽职守,他老兄头上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你孟庆元不是主管工交口吗,先给你个下马威,让你小子尝尝苍蝇碰壁的味道。

(2)

今晚的停电,是大面积停电,不光明都市区黑了,周郊的村镇也都漆黑一片。

叶小芹坐在宿舍门口,正搂着孩子喂奶,看到墙拐处一点光忽闪忽闪,便高声问道:“是秋儿吗?”
“是我,小姑,我回来了。”陈寄秋拎着一盏小马灯,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叶小芹连忙扯下衣襟,遮住袒露的乳房,急切地问道:“大姑怎么样,伤得重吗?”
“还好。奶奶腿打软,跌了一跤,没什么大碍,只把脚崴了。我给奶奶扎了针,用艾条灸了一遍,奶奶说好多了。”
“呦,不简单。咱秋儿跟史三针没白学,能派用场了。”
“嘿嘿。也没什么。”听到小姑的夸奖,寄秋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扭头,看到自己宿舍里有一豆亮光,惊奇地问道:“哎,小姑,大哥回来啦?”
“嗯。他们爷儿俩在屋里说话呢。”

寄秋明白了,天还没大暖,小姑坐在门口奶孩子,不是乘风凉,而是担心有外人闯进来,为大哥和钟老师把风呢。大哥回学校“复课闹革命”,已经有不少日子了。今天不是周末,大哥突然回来,该不会又出了什么新鲜事儿吧。

“小姑,我可以进去吗?”
“去吧。听他们聊聊,你也长点见识。”

寄秋走近宿舍,捻熄手中的小马灯,放在墙边的窗台上,轻敲了两记门:“钟老师,大哥,我进来了。”
“进来吧。”

钟昆坐在昏黄的煤油灯旁,斜眼看着寄秋背挎的小药箱,信口调笑道:“呦喝,我们的小中医出诊回来了。”
“大哥。”寄秋解下药箱,狡黠地眨眨眼:“要不要我给你也扎两针?”
“为什么?”
“我看你面目红赤,阳气亢奋,肝火旺盛,帮你疏泄一下。”
“你个臭小子,好的没学会,倒学会拿大哥咂味儿了。”
“哈哈哈。”坐在床帮上的钟永康一阵大笑:“昆昆,你别说,没准秋儿还真看出点症状了呢。”
“嘿嘿,钟老师,我和大哥闹着玩呢。”寄秋坐到钟昆身旁:“大哥,你们复课闹革命结束啦?”
“没呢。不过复课是假的,闹革命是真的。”
“那你怎么跑回来了?”
“喏。”钟昆朝着摊在床上的一堆书报努努嘴:“我搞到一些材料,送给爸爸看看。要是放在学校宿舍里,一转眼就不见了。”

寄秋走到床边,拿起几本册子,凑在煤油灯下翻看一番。这些材料都是北京和外地群众组织自行印发的,诸如首都红代会北京外国语学院的《红旗周刊》,上海红色挺进军的《彻底埋葬刘家王朝》,中国人民大学三红的《王立、关锋反党阴谋集团的秘密》,清华大学井冈山编辑部的《首长讲话―深入挖掘“五•一六兵团”分子》,北航红旗的《彻底粉碎杨成武、余力金、傅崇碧的新“二月逆流”》等等,有的封页上还标明“内部资料,注意保密”的字样。

寄秋知道,大哥有意收集这些资料,是受到钟老师的熏陶和影响,为正在发生的历史事件留下翔实的佐证。大哥和他的床底下,已经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红卫兵小报、大批判材料和形形色色的造反派刊物,再多,就没地儿放了。只不过,他心中疑惑,这些垃圾似的东西哪天才能派上用场呢?

看到爸爸也翻阅起一本小册子,钟昆道:“爸,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哦,时间不早了。”钟永康信手将小册子丢在床上,起身说:“你们也该休息啦。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
“我不困。爸,时间还早呢。反正也没事干,你就当是给我们补补历史课呗。”

历史是个危险的话题,钟永康本不想多讨论,可看到儿子渴求的眼神,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地坐下,问道:“咱们刚才说到哪儿啦?”
“你说,封建帝王常以平衡牵制为御臣之术。那‘以臣制臣’,是如何实现的呢?”
“这个问题,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果然像讲课一样,钟永康慢条斯理回答道:“简单地说吧,自古以来,没有哪个朝廷是铁板一块。历朝历代,大臣们必然会拉帮结派,形成朋党。朋党的成因很复杂,或者因为治国理念不同,或者因为政治诉求有别,或者因为外戚内宦生乱,或者因为门阀利益相冲,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固然,结党营私是历代君王所忌讳的。当国事维艰内忧外困时,或当利益和权力搅得一团乱麻时,朋党之争就变得日趋激烈。久而久之,朋比为奸,盘根错节,明争暗斗,相互攻讦,朝政也就日益脱离正轨,走上邪途。在这种情况下,皇帝老儿往往会采用铁腕手段,铲除朋党,以正视听。可帝王们也知道,去贼易,去朋党难。昆昆,知道为什么吗?”
“嗯,按道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应该不难吧。”
“你只说对了一半。不错,皇帝想杀谁并非难事。但对铲除朋党而言,就不那么简单了。铲除一方,另一方做大,对皇权不利,可把两边都连根拔掉,朝廷便无人可用。于是,聪明的帝王会利用朋党之争搞平衡,行扬抑之术,左一榔头,右一棒子,使自己处于超然的地位。我刚才说的‘以臣制臣’,便是常用的政治平衡手段。譬如说,当开疆裂土的将帅功高震主,便要重用文臣以制武臣;当朝廷内声音一边倒,便要提拔微臣以制阁臣;当封疆大吏权倾一方,便要派出钦差大臣以制远臣;当朋党之势尾大不掉,便要动用谏臣以制权臣。总之,对皇帝老儿而言,只要不影响到他的无上权力,他不仅不去调停属下的争斗,反而有意无意地挑动群臣对立。臣子们斗来斗去,都打着忠心侍主的旗号,都希望得到皇帝老儿的支持。由此一来,当君王的永远英明正确,被人们奉若神祗,只能迷信,不容质疑!”
“爸,我看历史上许多朝代都是奸臣当道。如果当皇帝的忠奸不分,甚至以奸臣制忠臣,那还算什么英明正确?”
“傻小子,忠与奸,那是后人做出的评价。在皇帝眼里,听话的,百依百顺的,会投其所好、阿谀奉承的,都是大大的忠臣。”
“嗯,我知道了。由此而言,那个英明正确也是自封的。以史为镜,我看如今的文化大革命,就是…”
“住嘴!”钟永康猛然打断儿子的话:“昆昆,历史是历史,现实是现实。你不可生搬硬套,胡乱联系。”

看到儿子惊愕的脸色,钟永康放缓了语气:“爸爸知道你喜欢思考,对眼前发生的许多事情感到迷惑不解。不要说你,作为过来人,爸爸对许多问题也感到困惑。可是,有一点爸爸比你清楚。依照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人类社会的进步发展,是客观规律,是一个不依赖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历史过程。但是,这个过程很漫长,很痛苦,有曲折,有倒退。俗话说,旁观者清,当事者迷。作为卷入某一个历史事件的当事者们,只有当被煽动的烈火熄灭后,只有当被蛊惑的激情冷却后,他们才能从历史的沉淀中看清自己做错了什么,遗失了什么,才能从文化的废墟中重新挖掘其简单的、本原的、善良的人性,才能从以往的过失中总结经验教训,找到一条适合社会发展的新路。你现在还年轻,对政治、历史、社会了解甚少,更不懂得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对你们年轻人来说,目前最重要的是学习,是观察,是忍耐,是等待,而不是以身犯险,甚至飞蛾扑火。当然,爸爸不反对你思考,只是担心你看问题片面,乃至以偏概全,一旦头脑冲动,控制不住自己。你要牢牢记住爸爸今天的话,把自己的想法放在脑袋里,而不是嘴巴上。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一切尘埃未定,且趋向登峰造极。这个时候,你要格外小心,不要胡思乱想,更不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要知道祸从口出,一言不慎,万劫不复。爸爸的今天,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钟永康语重心长的一席话,深深地震撼了钟昆。他顿时变得气馁:“爸,你的意思我明白。这些话,我也就在家里和你们说说。”
“不行,这种话在家里也不准说!”钟永康把目光转向寄秋,表情极为严肃:“我刚才的话,不光说给昆昆,也包括你,寄秋。”
“是。钟老师,你放心,我是个槛外人。”寄秋犹豫地看了看满脸沮丧的大哥,鼓足勇气道:“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也要劝大哥一句,难得糊涂。”
钟永康讶异地看了寄秋一眼,问道:“你小小年纪,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钟老师,是我爸爸教的。”
“呵呵。这个抱一,把孩子都教成小老头啦。”钟永康悲悯地笑了笑:“好啦,昆昆明天还要早起。你们早点休息吧。”

说罢,钟永康起身,爱抚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开门离去。

钟昆闷闷不乐地坐在昏黄的煤油灯旁,毫无睡意。他反复想着爸爸刚才的话,知道爸爸的一番训斥,完全是为了他好。可是,他又隐隐地感到不服,爸爸当年冒着生命危险参加革命,不就是为了追求真理吗?如果连真话都不敢说,人活着岂不很憋屈、很虚伪。如果连真理都不敢追求,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

书桌上摊放着他的笔记本,上面抄录了鲁迅先生《导师》一文的最后一段话:“青年又何须寻那挂着金字招牌的导师呢?不如寻朋友,联合起来,同向着似乎可以生存的方向走。你们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的,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的。问什么荆棘塞途的老路,寻什么乌烟瘴气的鸟导师!”

他突发奇想,如果鲁迅先生活到今天,他还能当“文化新军的最伟大和最英勇的旗手”吗?他还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吗?

(3)

几个小时过去了,电还没来,明都依旧漆黑一片。

然而,说漆黑一片并不十分确切,偌大的都市里,至少有一座建筑,明都军区司令部办公大楼,在黝黝夜色中闪亮着点点灯光。毫无疑问,作为一个大军区的指挥中心,司令部一刻也不能断电,这是战备的需要。军区大院不仅有自己的变电站,在这座大楼的地下室里,还安装了一套大功率柴油发电机,足以应付突发事件。

沉沉夜色中,一辆北京吉普亮着大灯,疾驰到司令部大楼前,猛地刹住。常元凯跳下车,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指向11点。他匆匆回了哨兵一个礼,快步走进司令部大门。 为了安排大会堂人群疏散,耽误了他不少时间,眼见要开会迟到了。他连走带跑,三步并作两步,气喘吁吁地推开司令部会议室大门。

“老常,就等你了,快坐下。” 王副司令手一摆,口气虽然严肃,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好,人到齐了,现在开会。”

常元凯找了个空位坐下,抬头扫视了会场一眼,除了军区政治部万副主任、军区保卫部李部长、省公检法军管会洪主任、司令部机要参谋小胡,他还看到一个熟人,他的老战友,新任省革会副主任,于海。而会议室里另有几个中年军人,一个个正襟危坐,凛若冰霜,却都是陌生面孔。

“首先,我代表军区党委,热烈欢迎中央军委的同志们莅临明都,指导我们的工作。” 面对那几个陌生的军人,王副司令显得超乎寻常的客气,带头鼓掌欢迎,然后以协商的口吻问道:“江组长,你看,是不是先给同志们做个自我介绍?”

坐在王副司令对面的一位中年军人点点头,开口道:“同志们好。我叫江卫东,是中央军委办事组的工作人员。我们奉军委首长的命令,前来调查一桩现行反革命案件。我们这个调查小组由军委办事组和公安部联合组成。上级任命我担任调查组组长。”他指了指坐在身边的另一位军人:“这位同志姓王,来自公安部,担任调查组副组长。其他几位同志是我们调查组的成员。我们希望明都军区能够大力支持我们的工作,尽快破获这起恶性反革命案件。”
王副司令毫不迟疑地说:“我代表明都军区表个态,一定全力协助调查小组,完成军委首长交代的任务。”
“很好。”江组长不苟言笑地点点头,向身边的军人说:“王副组长,你先把军委办事组的指示和具体案情向同志们介绍一下。”
“是。首先,我向首长和同志们做一个简单汇报。去年底,在北京出现了一些反动传单,内容极其恶毒,直接攻击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林副统帅,攻击中央文革和以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为了打击反革命分子的嚣张气焰,军委办事组连续两次召开紧急会议。会议认为,这是一起影响重大、性质恶劣的现行反革命事件。我们要下定决心,不吃饭、不睡觉,也要把这些反革命挖出来!挖不出来死不瞑目!这是当前的中心任务,是各项工作的重中之重。我们要全力以赴,用实际行动保卫毛主席、保卫林副主席、保卫以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军委首长指出,挖出这些反革命,就是为人民立新功。哪怕是犯了错误的人,只要能破案,也能立新功!因为这是对毛主席、林副主席和以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态度问题、感情问题。”

王副组长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身边的黑皮包,掏出一沓子纸,逐一分发给与会者:“根据我们掌握的初步情况,这个反革命分子在去年10月左右流窜到北京,在天桥、王府井、外交部等地散发、张贴这类反革命传单。此外,还有一部分传单是通过邮局寄的,好几个城市向上级机关和公安部门做了汇报。这里是部分反动传单的复制品,为了防止扩散,不准再复制翻印,但可以在革命群众中传看,破案之后再收回。”

看到手中的传单,常元凯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桩反革命案件,居然和去年发生在明都的事非常相似。乐天从东方红广场带回来的传单里,也写了这些含沙射影的话。当时,常元凯心中震惊,却不想惹麻烦,让儿子把那几张传单放在煤炉里烧掉了。这次军委派调查小组直插明都,看来是掌握了一些线索,有备而来。只不过他感到奇怪,从去年到现在,有小半年了,为何至今没破案?再者,侦破案件本是公安系统的工作,怎么把中央军委也卷进来了?

待大家传看了一会儿传单之后,王副组长继续说道:“根据排查,这个反革命分子很可能藏匿在明都,因为我们查阅了公安部去年收到的敌情通报,在明都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时间也最早。只是当时来自各方面的干扰太多,部里领导班子不健全,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以致让这个反革命分子多次流窜作案,至今逍遥法外。据公安部刑侦部门分析,这些反动传单和作案者有以下几个特点。第一,作案者会刻写钢板,有油印机,很可能是单人作案,因为传单和寄出的信封是同一个人的笔迹。第二,此人对外事部门、统战部门、文教部门很熟悉,因为传单中有很多内行话。第三,这个人懂古文,熟悉历史,传单中用了不少成语典故。第四,这个人的毛笔字很有功夫,看样子练过柳体字。第五,作案者对我党的历次政治运动不满,对群众运动不满,对文化大革命不满,想为右派翻案。我们初步推测,作案者很可能是男性,三十岁以上,读过大学,职业属于三种人之一:其一,反动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其二,隐藏在文化单位的漏网右派;其三,被打倒的走资派。军委首长指示我们,要彻底发动群众,坚决依靠造反派组织,打一场人民战争。目前,全国各地正在开展清理阶级队伍运动。我们必须借这个东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充分发挥群众专政的巨大威力,把深藏在党内、党外的阶级敌人挖出来,稳、准、狠打击一小撮阶级敌人,为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立新功。我的汇报结束了。”
王副司令绷着脸点点头:“江组长,你还有什么指示吗?”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军委办事组要求我们尽快破案。时间紧迫,我们希望明都军区把侦破这个案件作为当前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派出精兵强将,协助我们的工作。”
王副司令眉头紧锁,立马表态道:“没问题。我马上布置下去。时间不早了,你们几个同志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也该早点休息了。”然后,他掉头向身边的机要参谋问道:“胡参谋,住处都安排好啦?”
“是!首长,安排在军区第一招待所,夜宵也准备好了。”
“好。你带江组长他们去休息。其余的同志留下,我们继续开会。”

凌晨一点半,会议终于结束了。

常元凯拖着疲惫的身子,独自走回军区家属大院。手电电力不足,光线昏暗,只能照亮脚下。他走得很慢,忙碌了一天,思维也变得迟钝,但他的心情颇为轻松。白天收到儿子的来信,说已经穿上军装,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常元凯心里明白,眼下没有征兵计划,乐天当兵这件事,全靠老战友张德彪开了后门。儿子在部队里,有人管着,按齐霏霏的话,再也用不着为这个小祖宗操心了。除了儿子的事,今夜会议的结果也让他舒了一口气。这一次,王副司令责成军区保卫部和省公检法牵头,组织一批人马协助军委调查小组查案。老王头总算开恩,没有把定时炸弹放到他的手上。反倒是于海,作为主管全省的文教、卫生口的副主任,不得不硬着头皮上阵,接了半拉烫手的山芋。想及此,常元凯暗自为于海担忧,他主管的那一块,知识分子成堆,历来是各种运动的重灾区,属于调查小组重点排查的对象。万一案子破不了,够他小子吃一壶的。还有,像这类的案子,解放后历来不绝,何以这次惊动了中央军委,是否有点小题大做。刚才走出会议室,趁四下无人,他悄悄问了王副司令一句,咱们是当兵的,怎么也越俎代庖,干起衙役捕头的事啦?哪知王副司令眼一瞪,你让老子怎么办?如今军委是办事组当家,连常委会都不开了。人家张口闭口代表中央,说是中心任务,压倒一切,你敢不坚决照办吗?你呀,咸吃萝卜淡操心。有时间,把心思给老子放到收缴武器上去。那才是你的中心任务,那些害人的东西一日流落在外,老子就一日睡不踏实。

一想到收缴武器这件事,常元凯轻松不起来了。时至今日,还有上千只枪流落在外。查来查去,毫无线索,仿若石沉大海。

问题出在哪儿,他心知肚明。狗日的,于海!

(4)

浑浑噩噩地混日子,钟昆学会了睡懒觉。

从马镖回到附中后,见天晚上和几个逍遥自在的同学在宿舍里下棋打牌,胡天海地,连早饭都省了,日升三杆还赖在床上。可今天,懒觉睡不成了。一大早,班勤务组组长挨着个敲门,通知大家立刻到大礼堂开会,还说今天的大会很重要,任何人都不得缺席。等到钟昆胡乱洗了一把脸,精神萎靡地溜进大礼堂,全校师生大会已经开了有一会儿了。

主席台上,依旧站着那位白白胖胖的侯主任。只不过,他不再是临委会主任,而是名副其实的三大附中革命委员会的第一把手。

“老师们,同学们,关于清理阶级队伍的文件精神以及排查东方红广场反革命传单案的具体部署,我己经传达完了。希望同志们立刻行动起来,群策群力,检举揭发,揪出隐藏在我们内部的阶级敌人,在这场保卫毛主席、保卫林副主席、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中立新功。根据上级指示,一会儿散会之后,所有老师同学都必须回到各自的教育革命小组和教室,每个人抄写一份东西,送到公安部门做笔迹鉴定。”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乱哄哄的议论,言语中夹杂着愤怒与不满。钟昆默不作声,心里却为那个在东方红广场散发传单的人充满了担忧。

“不要乱吵吵,啊,请大家保持安静。”侯主任高声道:“这里我要说明一下,我们不是怀疑自己的同志,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有助于更快地破案。这份东西,我也抄写了。只要心中无鬼,就没什么可怕的。接下来,我还要宣布另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根据广大革命群众的愿望和要求,省、市革委会发出通知,即日起,我们要在全省范围内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三忠于四无限’运动。”

侯主任稍稍停顿了一下,抬起肥硕的右掌,像女人掐兰花指似的,竖起三根微微弯曲的手指头:“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这叫三忠于。”紧接着,他又多环起一根指头:“对毛主席要无限热爱、无限敬仰、无限崇拜、无限忠诚。这叫四无限。上级要求我们,在开展复课闹革命、清理阶级队伍的同时,我们要‘忠’字当头,投身于‘三忠于四无限’运动。同学们不仅要在学校里开展这个运动,也要把运动带回到家里,带到社会上,请主席像,设宝书台,早请示,晚汇报。这个吗,光说不练不行,忠不忠,看行动。校革委会决定,在校同学每天都要到教室里进行早请示,晚汇报,把向毛主席献忠心当作每天的必修课。下面,我们请附中三忠于宣传队的队员们到台上来,为大家演示早请示的具体步骤。”

侯主任胖手一招,十几位宣传队的男女队员手持红宝书,迈着整齐的步伐,从主席台一侧走上舞台。

“立正! 向左转!”

队员们齐齐转身,面对悬挂在主席台后上方的毛主席画像,行注目礼。侯主任走到队列旁边,高声喊道:“首先,让我们共同敬祝世界革命人民的伟大导师,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队员们刷刷地挥动红宝书,振臂高呼:“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侯主任再次领呼:“祝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我们最敬爱的副统帅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队员们高呼:“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唱《东方红》。东方红,预备,唱。”

虽然没有音乐伴奏,队员们却也扯着嗓门“呼儿嘿呦”,在侯主任的奋力指挥下,唱得极为卖力。

“向伟大领袖毛主席宣誓!”侯主任右手成拳,举在耳边,左手持红宝书,摆在胸前。

队员们见样学样,举起了拳头:“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敬爱的毛主席,我们永远忠于您,忠于您的伟大思想,忠于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台上的表演,钟昆感到一阵阵恶心。无聊之极,荒谬透顶。什么早请示,怎么看着像一种滑稽可笑的宗教仪式呢。过去的封建帝王,也不过在皇宫里抖抖威风,还不至于强迫普天下的百姓天天叩头,三呼“万寿无疆”吧。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不是地地道道的封建糟粕又是什么?果然如爸爸所说,这场运动,正在走向登峰造极。他猛然想起前两天外出,看到大街两侧的房屋墙壁都被漆成刺眼的红色,听路人说这叫“红海洋”。莫非,侯主任口中的“三忠于四无限”和“红海洋”是一个路数?一个“忠”字,居然被导演成一场全民闹剧,举国上下为之癫狂。八亿人的效忠仪式,真可谓超越古今,举世无双哪。

完啦,我真的完啦,钟昆打了个寒颤。尽管爸爸反复告诫过他,不要胡思乱想,但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与当前的形势格格不入,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有所质疑啦。是不是我错了?他心虚地看了看左右的同学,他们似乎对台上的表演很感兴趣,一个个诚惶诚恐,满脸虔诚。众人皆醉,独醒为何?钟昆用力挠挠头,努力压抑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把目光投向主席台。

表演完如何“早请示”,侯主任又回到台前,舞动着双手,讲解如何“狠斗私字一闪念”,如何向伟大领袖作“晚汇报”。拉拉扯扯地讲了半个小时后,侯主任看到台下不少人开始打瞌睡,便大喝一声:“同学们,请大家振作起来。下面,我们请三忠于宣传队再次登台,为大家表演‘忠’字舞。校革委会要求所有的同学都要学会‘忠’字舞,并且把跳‘忠’字舞和早请示、晚汇报结合在一起。好,现在演出开始,请同学们呱唧呱唧。”

听闻宣传队要跳舞,台下同学们兴奋了起来。杂乱的掌声中,两行女生昂首挺胸,走上舞台。

一段手风琴过门之后,女生们抬起双手,按住丰满起伏的胸部,满怀深情地唱到,“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紧接着,她们将双手放在红脸蛋旁,抬头仰望,纤细的手指呈火焰状,放射般地一曲一伸,“我们有多少贴心的话儿要对你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哎―”,女孩们身形一变,将两手团作一颗心形,拢在胸前,足尖跳跃,把那心形频频送向远方,“千万颗红心在激烈的跳动,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然后女孩们双手高举,面色喜悦而虔诚,“我们衷心祝福您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呵呵,好一个“忠”字舞。滑稽和庄严同台,荒诞与神圣共舞,其情妙不可言,其景惨不忍睹。

钟昆终于乏了,麻木地闭上了双眼。


第五十五章


(1)

夜里一场沥沥小雨,为南疆的冬天带来几许寒意。

常乐天孤身一人,呆在潮湿的营房里,心情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阴郁。班长带着战友们到地里收冬菜,只留下他搞内勤。乐天心里明白,肯定是班长念他一个城里伢子,初来咋到,下地干活,风吹雨淋的,怕他吃不消,便额外开恩,留他在营房里。可班里的内勤有什么可搞的,这么一间小屋子,除了十几张竹床,迈不了两步就出门,不到半个小时就打扫干净了。这么干呆着,真他妈无聊!

有什么事好做呢?他懒懒地靠在床上,从被子底下的小包裹里摸出一粒妈妈寄来的奶糖,他最爱吃的上海大白兔。对了,明天通讯员要去双江,该给家里写封信了。说干就干,他一跃而起,坐到班里唯一的书桌旁,铺开信纸,思索了片刻,刷刷地写将起来。

“爸爸,妈妈,乐湄,你们好。

妈妈和乐湄的来信收到了,妈妈寄来的包裹也收到了。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也很想念你们。一转眼离家大半年了,乐湄又长高了吧。

我已经离开军分区机关,来到龚家坳边防哨所,当上了一名真正的边防战士。听张叔叔说,这里曾是他和爸爸并肩战斗、结下深厚革命友情的地方。离开机关是我主动向上级申请的。一来,我不想当少爷兵,而希望到艰苦的基层单位磨练自己。二来,分区机关里的矛盾很多,很复杂。部队和地方的派性斗争搅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和明都一样,这里的群众组织也分成两大派。一派要打倒当司令的张叔叔,一派要打倒当政委的阮叔叔。两派至今还在打派仗,没有实现大联合。我才来的时候,张叔叔和阮叔叔一同请我吃饭,我就看出他俩面和心不和。后来听通信科的战友说,张司令和阮政委之间的矛盾,原本只是互不服气。司令是老红军,政委是三八式。政委在党內压了司令一头,司令自然不买帐。地方上两派一闹,分区里也跟着乱了套。张司令是一派的靠山,阮政委是另一派的后台。本来不大的矛盾,如今牵扯到支左,变成了立场问题和政治问题。张叔叔和阮叔叔都是爸爸妈妈的老战友。如果我还呆在机关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躲得远远的。

来到龚家坳后,我发现这里的情况也不简单。老乡的话我听不大懂,但他们的眼神很古怪,充满怨恨的样子。哨所李排长说,过去这儿是个土匪窝子,靠贩卖大烟为生。解放这么多年,老乡们恶习未改,还经常偷越国境,倒卖毒品。但我们哨所的职责不是缉毒,而是防止境外敌特分子骚扰边境。排长命令我们,为了确保安全,不准私自外出,巡逻放哨至少要三人一组。有个老兵告诉我,前不久这里曾发生过一件命案,哨所的一个班长偷偷出去和坳子里的一个姑娘相会,再也没有回来。两天后部队派人搜山,才在悬崖下找到两人的破衣服,尸体都叫野兽咬成骨头渣子了。他俩到底是怎么死的,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这个老兵还说,龚家坳经常闹鬼,半夜里好多黑影子冒出来,像蝙蝠一样飞来飞去,吱吱乱叫。遇到这种情况,哨所巡逻队都不敢出去,营房里也要加双岗。虽然我不信有鬼,可老兵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听着叫人寒毛直竖。他们还说,当年大军剿匪时,这地方被炮弹炸死了几百号人,几乎家家都有冤死鬼,至今阴魂不散。我不知道当年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隐约听说这件事和张叔叔有关。还有一件怪事,更让我不解。这些日子我跟班长出去巡逻,经常看到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浑身臭烘烘的,杵着一根木头棍,跟在我们后面哇哇乱叫。坳子里的小孩们都欺负他,朝他身上吐口水,拿石头子打他。可每次遇到这个人,班长都要悄悄塞给他两个馒头。我问班长为什么,班长的回答含含糊糊,只说排长让他这样做的。似乎这个人是个残废军人,立过功,还是张叔叔的老朋友。我想不通,如果是真的,部队怎能不管不问呢?我问过别的老兵,他们都说搞不清楚。当年爸爸在这里指挥过战斗,不知是否听说过这个人。他的名字很怪,好像是少数民族的名字,叫尼阿普。”

写到这里,常乐天猛地抬起左手,“啪”,抽向腮帮,掌心一团污血,裹着一只黑花蚊子的尸首。鬼地方,大冬天的还有蚊子。他嘟囔了一声,将手在桌帮上蹭了蹭,丢下钢笔,拿起桌角的一个墨水瓶。轻轻摇晃两下,瓶中透明的液体泛出乳白。他把瓶口扣在左掌心,倾出一些液体,在腮帮上揉搓起来。瓶子里装的是碱水,老兵们用来止痒。乐天好歹学过几天化学,虽然皮毛,酸碱中和这个原理还是知道的。揉了几下,好像不那么痒了。他掀过一张信纸,又拿起钢笔。

“妈妈怪我信写的太简单,其实,我真没什么好写的。每天,我们除了站岗、巡逻、学毛选,就是种菜、喂鸡、打猪草。我们哨所离分区远,后勤马队每月送一次油盐粮食,大部分副食蔬菜都要自给自足。哨所营房建在半山上,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国境线。不过国境线对面是深山老林,有人也看不到。听说哨所营地过去是土匪头子的大院,大部分房子都炸塌了。解放后,边防部队征用了这块地方,用破砖烂瓦盖了营房,修了一座岗楼。老兵们还在山坡上开荒,盖了鸡窝、猪圈,平整出一片菜地。说起来,我们的编制是一个排,实际上是一个加强排,连炊事班在内有60多号人。哨所每天派三个班站岗巡逻,另一个班下地干活。我问过排长,自打哨所成立以来,有没有敌人来犯,有没有抓到过特务?排长说,解放初期有过,后来就没了。这两年,反倒抓了不少企图越境支援世界革命的红卫兵小将,不敢扣押,抓了就遣送回去了。

离我们营房不远的山头上,有一座小破庙,里面住着一个老尼姑。李排长不让我们上去,说要遵守党的民族宗教政策。这里的老乡很迷信,常常有人到庙里上香,给老尼姑送吃的。一年多前,双江的红卫兵跑来破四旧,要拆庙,被这里的老乡打得头破血流,再也不敢来了。李排长说,老乡们不但思想落后,还逞强好斗,没事儿不要惹他们,免得破坏军民关系。我觉得排长有点胆小,缩手缩脚,不敢狠抓阶级斗争。可哨所的老兵们对排长都很服,我一个新兵蛋子,不太了解情况,也不好说什么。总而言之,我们的日常生活很单调,也不艰苦,就是伙食差一些,没油水。平日里吃不到肉,逢年过节才杀猪。还有,参军到今天,我只在分区通讯科时打过一次靶,扔过两颗手榴弹。来到哨所后,不要说打枪,连操都不出。不过排长的话也有道理,每天站岗几个小时,巡逻几十里,顶得上出操了。这种没有战火硝烟的平淡日子,跟我想象中的军旅生涯差了十万八千里。另外,我在这里有点孤独,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班里的战士都是农村兵,他们在一起又打又闹、有说有笑,对我却很客气。看来,我要按爸爸说的,进一步改造自己的世界观,克服干部子弟的臭毛病,虚心向同志们学习,争取和战友们打成一片。妈妈下次给我寄东西时,能不能捎上几包烟,最好是精装大前门。我们排长和班长都是老烟鬼,舍不得买香烟,自己种烟叶,晾干了,用报纸卷着抽。”

想到那报纸卷的大炮筒子,常乐天忍不住露出一副苦相。班长让他尝过自制的烟卷,苦涩辛辣的烟味,呛得他眼泪长流,咳了半天。排长他们大概没抽过大前门吧?给他们一人两包,还不乐死他们。

下面还写点什么呢?他手托下巴,嘴咬笔杆,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张长满青春痘的熟识面孔。是啊,该问问彭晓光怎么样了。

“有一件事,我想请乐湄帮个忙。临走时,太匆忙,没顾得上跟彭晓光打个招呼。”

这后一句话让乐天有点惭愧,因为它不是真话。什么狗屁匆忙,而是因为偷书那件事,彭晓光出卖了他,他心里怨恨,不想再搭理那个软骨头。可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乐天也想通了。换作自己被军管小组抓去,严刑逼供之下,会不会也当了叛徒?再说啦,彭晓光供出了他,反倒坏事变好事,逼得爸爸出面,开后门送他当兵。不管怎么说,彭晓光毕竟是多年的老朋友,屁大个事儿,该原谅还得原谅。

“我从报纸上看到,毛主席发表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附中也要忙着动员上山下乡了吧?乐湄能不能帮我找一下彭晓光,把我的地址告诉他,让他给我来信。不知建军、建国哥儿俩怎么样,他们也要下农村吗?

好了,这次就写这么多了。此致,

无产阶级革命敬礼。

乐天”

撂下笔,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得嘞,该写的都写了。刚把信揣进信封,营房院里传来一声吆喝。

“常乐天在吗?”
“到!”听出是排长的声音,乐天连忙丢下信,跑到门外:“排长,找我有事?”
排长面带笑容,客气地说:“没啥事。等你班长回来,你跟他说,夜里不要给你排岗。明天你和通讯员一道,跟俺去分区。”
“是!”听到夜里不出岗,还要去双江转转,乐天喜上眉梢:“排长,有任务?”
“那,那个啥…,不是任务。”排长显得有些吞吞吐吐:“常乐天同志,俺带你去,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没问题,排长你说。”
“俺那个分区食堂的老乡来了个电话,说后勤部昨个拉来一车咸肉。俺估摸着,人多粥少,怕是轮不到咱。你看啊,战士们好久没吃过肉了。眼瞅着元旦快到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咱哨所弄几块咸肉,让同志们解解馋。”
“排长,咱圈里不是养了两头大肥猪吗。干嘛不杀一头?”
“不中,不中。一头要留着过大年。还有一头,俺想让山下傈僳老乡帮忙,腌个琵琶猪,往后咱们细水长流。这次是个好机会,战士们能不能吃到肉,全靠你啦。”

听排长说“全靠你啦”,乐天心里洋洋自得。双江军分区是当年独立师的老班底,机关里的人大都知道他爸爸,老参谋长常元凯。凭着爸爸和张叔叔阮叔叔的关系,开个后门,搞点咸肉,还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再说啦,这是一箭双雕的好事。搞来肉,不仅自己可以跟着打打牙祭,而且可以借此机会,和排长联络联络感情,在组织问题上帮他出把力。

“报告排长。”乐天信心满满,“啪”地一个立正:“你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2)

这些日子,正如乐天信中所说,三大附中上上下下乱作一团,忙着动员上山下乡呢。

文革“革”到今天,刘邓垮台了,走资派打倒了,全国山河一片红了,热闹劲儿过去了,红卫兵也就用不着了,该给这些热血沸腾的学生娃娃们找个凉快的去处了。

说来也是奇事一桩,66、67、68,初中、高中各三届学生同时毕业,全国的“应届毕业生”居然囤积了上千万。这些学生娃娃们除了会背毛主席语录,满脑子革命大道理,正儿八经的学问没多少,冠不上“知识分子”的高帽子。退一步说,即便把帽子给他们,知识分子是“臭老九”,还嫌臭着哪。那叫他们什么好呢?整个新词儿不容易,莫若从历史上找借鉴。其实,用不着往远里翻,二十多年前就有个现成的。抗战末年,老蒋搞了一个“十万知识青年从军运动”,个中“知识青年”,指的就是念过几年学堂的学生娃娃。原样照搬,“知识青年”,这个特定历史时期的群体代名词,再一次闯入了普罗大众的眼帘,再一次在神州大地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不同之处在于,彼时用来招募投身抗日的新战士,此刻则用来发配过了气儿的红卫兵。可是,此刻的“知识青年”,数以千万计,往哪儿发配呢?这也无须发愁,主席他老人家早就高瞻远瞩过,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于是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伟大领袖挥巨手,神州大地起波涛。连日来,全国的城镇乡村边疆草原一派沸腾,游行队伍、宣传队伍、报喜队伍如同万舸争渡,川流不息。各个省、市、自治区革委会连夜召开会议,热烈欢呼、认真学习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并立即制订落实措施。不少地方的革委会当晚发出通知,号召广大革命群众以“只争朝夕”的革命精神,争做执行最新指示的模范。许多地区召开了几万到十几万人的动员大会,掀起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安家落户的新高潮。

形势咄咄逼人,附中岂敢落后。在校革委会的领导下,动员会,讨论会,讲用会,誓师会,大会小会连轴转,端的是紧锣密鼓,热火朝天。又一波大字报上了墙,大批判专栏焕然一新。然而,大字报的内容起了变化,不再是批判刘邓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也不再是暴徒、屁匪之间的相互攻讦,而是向毛主席表决心,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时将近午,校门口的大批判专栏旁,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同学们都在围观一张校革委会刚刚贴出的大布告:“光荣榜:三大附中首批上山下乡学生分组名单”。红彤彤的光荣榜上写着一组组名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名单后面还附带三点说明,第一,分组以自愿结合为主,没有提交自愿结合的同学由校革命委员会酌情编组;第二,上山下乡的具体单位正在落实当中,择日另行公布;第三,光荣榜上的同学将于今日下午两点在大操场集合,到红卫医院进行体检。

顾建国挤在人群里,焦灼的目光扫描着这张“首批”名单。猛然间,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列在上面。娘的,来得好快,申请书才交,连自愿结合的同伴还没找到,就他娘的中枪啦。这是真的吗?不会眼花了吧?他怀着一丝侥幸,合上了双眼。

“彭晓光,找到你了吗?”
“还没呢。”
“哎,我看到了。”
“哪儿呢?”
“在那儿,最后一张名单,倒数第三行。董和平,薛涛,顾建国,彭晓光,你们四个一组。”
“噢,看到了。我操,姓顾的那个王八蛋,怎么和我分在一组啦?”显然,说话者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那个人,耷拉着眼皮的顾建国。

奇怪的是,彭晓光的粗口,顾建国竟然置若罔闻。他睁开眼,神情恍惚地离开拥挤的人群,脚步蹰踟,像一个夜里的梦游者。

到农村插队落户,对城里长大的少男少女来说,兴许还觉得好玩,有点新奇,有点浪漫,有点刺激。可对顾建国而言,直如掉进了冰窟窿。他来自农村,农村留给他的,没有新奇,没有浪漫,只有刺激,一刺之下激出的痛苦不堪的回忆。又咸又涩的苦水井,四面透风的茅草房,冰寒刺骨的粪叉子,烈日曝晒的光脊梁,烧心反胃的山芋糊,蛛丝褴褛的破衣裳,饥肠辘辘的逃荒路,难以下咽的野菜汤,…。然而,他记忆中最深的,却是在常家餐厅里,娘逼他跪地叩头,求人救命。虽然那时他还是一个孩子,可那种刻骨铭心的羞愧与屈辱,像一根毒刺,血淋淋地扎在他的心头。好不容易逃离了农村,好不容易吃上了饱饭,难不成又要去吃二遍苦,遭二茬罪?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写那份该死的申请书。可是,他能不写么?他敢不写么?谁让他鬼迷心窍,非要当那个狗屁不值的校革委会委员呢。追根溯源,他更恨逼他写申请的人,那个阴阳怪气的侯胖子,那个好出风头的钟明。

两天前,校革委会再次召开全体委员会议,集体学习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会上,侯胖子翘着兰花指频频指点道,在座的每一位革委会学生委员,都必须起表率作用,做执行最新指示的典范,当上山下乡的排头兵。只有大家立场坚定,态度鲜明,我们才能理直气壮地做好其他同学的动员工作。这一点,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要向钟明同志学习。钟明是个女孩子,年龄小,又是全国知名的革命小将,省革委会常委,还兼任附中的革委会副主任。无论从哪方面讲,她都是组织的重点培养对象,最有资格留校,继续深造。但是,钟明同志思想觉悟高,一连打了三次报告,坚决要求上山下乡。她还说,如果上级不同意,她就打一百次报告,一千次报告,直至领导批准为止。榜样就摆在大家面前,同志们要向钟明同志看齐,不能只当口头革命派哦。

尽管侯胖子没有指名道姓,顾建国也知道,“口头革命派”,指的就是他。校革会学生委员里,只剩下他还没打报告啦。没想到,钟明那个妮子更可恶。侯胖子话音刚落,她居然又掏出一份申请书,还是咬破手指头用血写的。她像诗朗诵一样,眼泪汪汪地读了一通。“北京传来大喜讯,最新指示照航程。知识青年齐响应,满怀豪情下农村。插队落户争朝夕,恳求领导快批准。紧跟统帅毛主席,广阔天地献青春。”钟明声泪俱下的激情表演,无疑当着众人的面扇他顾建国的耳光,令他无言以对,无地自容。如果还赖着不报名,一顶大帽子扣上来,说他消极对抗毛主席的最新指示,那还有活路吗?逼迫之下,无奈之下,他不得不乖乖地提交了申请。

顾建国越想越恨,恨自己,恨侯胖子,恨钟明,也恨命运对他不公。娘的,都长着一个鼻子两只眼,人和人咋就差了那么大呢?他常乐天凭什么不下农村,凭什么去当兵,不就是摊上了个好爹,有本事开后门吗。我该怎么办?找爹娘?爹娘没本事,找了也没用。找于海爷?说自己不想下农村,岂不是自讨没趣。罢了,求人不如求自己,自家的命运还得把握在自己手上。可光荣榜发了,木已成舟,还能有什么好主意,让自己躲过这一劫呢?

他头痛欲裂,面若死灰,走着想着,想着走着,一个不留神,脚下踏空,狠狠地跌了个大跟头。

“哎,有人摔倒啦。”
“是顾建国。”
“喂,你怎么样,还好吧?”路边几个同学围了过来。

顾建国抬眼看了看,这几个同学他都认得,其中还有 “光荣榜”上同一个插队小组的薛涛和董和平。

他想站起来,感到骨拐生疼,便缓缓地环起双腿,揉了揉脚踝:“哎吆,咝,哎吆吆…。”
“呵,跌得不轻哦。”薛涛关心道:“你能不能站起来?我们送你去医务室吧。”
董和平接道:“就是,赶紧去看看。可别把腿跌断了,断了就下不了农村了。”
“断了?”顾建国一愣,随即脸色微变,流露出感激的笑容:“我没事,你们走吧。我歇会就好啦。哎吆…”

同学们渐行渐远,顾建国感激的微笑依旧挂在脸上。他感激的不是同学们的关心,而是董和平无意中说的那句话,“断了就下不了农村了”。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按省里的文件精神,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中,不搞一刀切。应届毕业生里年龄较小的、家中有特殊困难的、属于独子独女的、身体健康有问题的,可以适当照顾,或者留校继续升学,或者分配到厂矿就业。

顾建国眼睛一亮,着啊,腿断了,不就是“身体健康有问题”了吗?

(3)

“奶奶,奶奶。”畹香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叽喳叫唤着,飞进七舍走廊。
“哎。阿香回来啦。”
“奶奶,饭好了吗?”
“你先歇一下,就好了。”
“奶奶你快点啊,我有急事呢。”
“哎。”老太太应了一声,随即疑惑道:“阿香啊,什么事这么火烧火燎的?”
“奶奶,我上光荣榜了,今天下午要去体检。”
“光荣榜?”老太太一脸喜色:“好啊,阿香受表扬啦。”
“什么呀,奶奶。不是受表扬,我要上山下乡,插队落户了。”

听见女儿和甘妈在走廊里的对话,梦兰急急从屋里走出来,不安地问道:“畹香,学校真的批准你们下农村啦?”
“妈,第一批名单公布了。我和钟明、柳絮她们一个组。钟明说,如果体检没问题,我们可能很快就出发了。”
“天呐,这么快。”梦兰双眉颦楚:“到哪儿去定了吗?”
“还没呢。不过听钟明说,好像不太远,就在江北。过了江,坐半车天就到了。”
“阿香啊,你说啥?要下乡?”甘妈这才听出味儿来,忙不迭地问道。
“是啊奶奶。我们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安家落户,当一个新时代的农民。”
“阿弥陀佛。当农民?你一个小姑娘家,细皮嫩肉的,哪儿像个农民。”
“奶奶,瞧你说的,当农民还有什么像不像的。”
“傻丫头,当农民要下地干活,起早摸黑,风吹雨打的,那苦你能受的住吗?”
“奶奶,别人能受,我也能受。钟明说,我们就是要滚一身泥,脱一层皮,用劳动的汗水洗涤我们的灵魂,在广阔天地里展翅翱翔,在革命熔炉里百炼成钢。”

畹香借钟明的豪言壮语回应奶奶,无非在为自己撑腰打气。她非常清楚,凭她的家庭出身,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上山下乡是唯一的出路。既然如此,何不主动一点,积极一点,装作开心的样子,也省得爸爸妈妈奶奶外公外婆为她操心。因而,当钟明提出一同去插队落户的想法时,她欣然应允,拉着好友柳絮一起打了报告。她对农村知之甚少,只去过涓山,那个春光明媚山清水秀的地方。在她的想象中,农村似乎没有奶奶说的那么苦,而是像歌里唱的那样,天蓝蓝,水沧沧,麦苗青,菜花黄,狗儿叫,鸟儿唱,牛羊满山坡,稻菽千重浪。不过打气归打气,畹香也猜得到,钟明的大道理,奶奶听不进去的。

“呸!那些鬼话你也信。”果然,甘妈斥了一声,转脸道:“梦兰哪,阿香小,不懂事。你也不劝劝她。”
“甘妈,你就别唠叨了。女儿去吃苦,我这当妈的能舍得吗?可劝有什么用,你没听逸凡说,上面开动员会,要求人人表态,知识青年到农村安家落户是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必须紧跟照办,谁也不准扯后腿。”
“那可怎好。安家落户,阿香饭都没烧过呢。”
“喔呦,奶奶。”畹香搂着甘妈娇笑道:“我这么大了,学做饭还不容易。这几天我拜您老人家为师,临阵磨枪,好不好?”
“你个丫头,叫奶奶怎么说你。”甘妈在畹香的额头轻轻戳了一指,沉着老脸说:“不听老人言,有你后悔的那一天。去,进屋。奶奶给你盛饭去。”

听到走廊里热闹,董家老两口也趋了过来。

“畹香啊,外婆问你,和平也上光荣榜了吗?”
“上了,外婆。我们都在第一批名单里。”
“喔呦,哪侬好啊,还都是没长大的小鬼头呢。”
“好啦,老太婆,你就别唉声叹气的了。”董瘦竹一旁劝慰:“咱们也不能老护着孩子们,该让他们出去见见世面啦。”
“老东西,就你想得开。”董师母回嗔了老伴一句,继续向畹香问道:“和平人呢?哪侬没同你一道回来?”
“哦,他的手风琴坏了。说要找人修,送去就回来。”
“阿香。”甘妈端来一碗饭、一碟菜:“来,你先吃吧。”
“哎。外公,外婆,我下午有事,先吃饭了。”

畹香接过奶奶手中的饭菜,走进屋里。梦兰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她静静地坐在女儿面前,默默地看着女儿吃饭,一颗心却七缠八绕地乱作一团。

畹香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从没让她操过心。这次女儿主动要求下放农村,不就是为爸爸妈妈着想,怕大人们为难吗。虽说上山下乡这条路别无选择,但女儿毕竟还小,又没离过家,这一走,山高水远的,叫人怎能放心得下。几个不经事的小姑娘,光知道喊口号,说大道理,可她们要面对的,不是童话里的仙境,而是实实在在的过日子啊。怎么担柴挑水,怎么烧火做饭,怎么缝被洗衣,怎么下地干活,怎么保护自己,怎么适应环境,她们想过了吗?到农村安家落户,听起来都让人感到寒涝涝的。莫不成,这些花样年华的女孩子们要在那里恋爱、结婚、成家、生子,一辈子呆在乡下,终老于斯。看着女儿娇嫩细腻的小脸,梦兰越想越难受,越想越不放心,不由得一汪泪水涌上眼窝。

畹香抬起头,看到妈妈泪眼婆娑,自然懂得妈妈的心思。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家,心头也涌起了一股酸楚。可她不想让妈妈难受,便强颜笑道:“妈,我上了光荣榜,你应该高兴啊,怎么还哭啦?”
“你才多大,又是个女孩,妈妈实在不放心啊。”
“喔呦,妈,你就放心吧。我不小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唉。”梦兰终于没忍住,泪珠儿落了下来:“菩萨保佑吧。”
畹香怕自己跟着落泪,连忙把话岔开:“妈,我爸呢?他出去啦?”
“嗯。”梦兰抹了抹眼泪:“专政队把你爸爸和你许伯伯都带走了,让他们去参加公审大会。”
“公审大会?审什么人哪?”
“不晓得。总归是…。”

梦兰话未说完,走廊里传来董瘦竹苍老的话音:“逸凡,韵来,你们回来啦。”
“董老。”
“我们回来了。”龚、许二人先后回应。
“逸凡,这次公审,有她吗?”董瘦竹虽然把话音压得很低,却也清晰地传到梦兰耳中。

寄爹口中那个“她”,梦兰知道指的是谁,想必逸凡和许大哥也心知肚明。她曾是董老门下的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文革前,她常来董老家,或讨教学问,或研习书法。这三年来,寄爹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她就没再出现过了。在梦兰印象里,她长着一张娃娃脸,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像一个刚入学的大学生。寄爹却说,别看她年纪轻轻,脑瓜厉害的很,研究起太平天国来,敢于标新立异,敢于另辟蹊径。寄爹还感叹道,只可惜,她的观点不合革命潮流,她的文章没人敢发表。没想到,原本默默无闻的她,忽如晴天霹雳,震惊了三江大学。上面拼命追查的那个东方红广场以及在北京和全国各地散发反动传单的反革命分子,居然是这个毫不起眼的年轻女人。她被抓走后,逸凡在枕边悄悄说过,根据公安六条规定,凡是投寄反革命匿名信,秘密或公开张贴、散发反革命传单,写反动标语,喊反动口号,以攻击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彪同志的,都是现行反革命行为,应当依法惩办。看来,她在劫难逃了。一个女子,竟然如此敢做敢为,真乃巾帼不让须眉啊。

“嗯,有她。”门外传来逸凡轻微的回答。
“怎么判的?”
“还能怎么判。现行反革命,枪毙,立即执行。”梦兰听得出,逸凡的语气里透着同情与无奈。
“唉。”寄爹一声长长的叹息。
“惨不忍睹啊。”接下来是许大哥略带嘶哑的声音:“台上宣判时,我看见她脖子上勒着细铁丝,大概怕她喊口号吧…。”

梦兰不忍再听下去,更怕女儿听到她不该听的话。

她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4)

晚上,又停电了。

黝黝夜色中,一辆平板三轮车驶入5311厂宿舍区。“叮铃铃,叮铃铃”,蹬车人不停地按响着车铃。

冷不丁的,路旁窜出一条黑影,尖声叫道:“建军,你回来啦。”
“咦呀。” 三轮车“滋”地一声刹住:“俺的个娘来,可把俺吓死咧。”
“他爹,建军建国回来啦。”

不远处,亮起一束手电光,射向三轮车。车板上卧着一个人,佝偻作一团。

“建国啊,你咋弄的,咋就把腿给跌坏了咧。”
“娘…,呜…。”
手电光来到车前:“瞧你个熊样,嚎得个啥,长点出息。建军,背着建国,回家。”

一通手忙脚乱,抖抖霍霍的火柴点燃了半截蜡烛。

“快让娘看看,跌成啥样啦?”
“娘,你看不到。”顾建军把背上的建国放在椅子上,顺手弹了弹建国的小腿,“喯喯”,两声闷响:“瞧,上了夹板啦。”
“哎呦。你轻点。”建国吃痛,哼唧了一声。
“你个熊玩艺儿,一边去。”常念春一把推开大儿子,俯身看着建国的腿,呜咽道:“俺的个娘,可不会落残吧。”
“你也一边去。”顾浩田扯开鼻涕拉乎的婆娘,急切地问道:“建国,医生咋说的?”
顾建国苦着个脸,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爹,这是医院的诊断书。”

顾浩田接过那张纸,凑在昏黄的烛光下。诊断书上写道:“患者顾建国,男,19岁。该患者走路不慎跌倒,导致左腿胫骨干单骨折,表面挫伤严重。根据X光拍片检查,骨折线为中l/3横断,无粉碎,无侧方移位。目前以小夹板固定,需卧床静养。一周后可扶拐行走,愈合需要3至4个月。在恢复期间,不宜从事体力劳动。”

“他爹,医生咋说?”常念春心急如焚。
“没啥,瘸不了。”顾浩田舒了口气,把诊断书丢在桌子上。
建国手疾,一把拿回诊断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到上衣口袋里,然后可怜巴巴地说:“娘,给我弄点吃的,我饿死了。”
建军也大声嚷嚷道:“还有俺,俺也饿死了。”

听到俩儿子喊饿,顾浩田才完全回过神来。他纳闷,这么点伤,咋就折腾了这么久。午饭时,他接到附中医务室的电话,说建国把腿摔坏了,已经送到红卫医院,让家里去接人。那一刻,他正忙着张罗厂里的“抓革命,促生产”现场会,念春在食堂里忙着打饭分菜,一时无法抽身。不过,就算念春能告假,顾浩田也不打算让她去。这个婆娘笨嘴笨舌的,去了只会添乱,派不上用场。正巧大儿建军来家吃中饭,顾浩田便抓了他的差,让他到食堂借挂三轮车,去医院把建国接回来。哪知建军这一去,就是整整大半天,直到天黑才回家,让大人们急得要死,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咧。

顾浩田想想也来气,冲着大儿子凶道:“吃吃吃,就知道个吃。你咋搞的,让你接个人,接了一下午。”
“爹,你凶得个啥。”建军从娘手里抢过一个馍,张嘴便是一口,呜呜囔囔地说:“咋搞的,你问建国。”
“爹,这不怪建军。今天医院特别忙,医生都在给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做体检,说是头等重要的政治任务,压倒一切,连急诊都没人管了。医院里到处都排长队,我照个X光,排队就等了三个小时。”
“他爹,你就别说啦。赶紧着,让建国吃饭,可把俺儿饿坏了。”

看着建国狼吞虎咽吃得香,常念春终于把心放回到腔子里。她扯了一下丈夫的衣襟,凑在他的耳边说:“他爹,你去趟隔壁老肖家,把他家那张行军床借来。”
“置啥?”
“给建军睡。他哥儿俩合一张铺,俺怕建军半夜里打把式,把建国的腿压坏了。”

顾浩田瞟了一眼烛光下憔悴的女人,心中暗道,也不知道她这个当娘的是细心还是偏心,反正她事事向着老二,生怕把建国委屈了。不过,自己这个当爹的,不也是喜欢二儿多一些吗。前两天听建国说,他交了申请,要去插队落户,当娘的伤心落泪胸口疼,当爹的闷头抽烟直叹气。这么大个事,他咋就自己做了主,也不跟爹娘打个商量。上山下乡这档子事,报纸上天天登,广播里天天讲,莫说顾浩田,但凡家里有“应届毕业生”的,哪个家长不为孩子们的去向发愁。按政策,顾家俩儿子,总要有一个下农村,不是建军,就是建国。现在建国伤了腿,肯定下不去了。让建军下去,他肯吗?顾浩田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哼唧了一声,出门借床去了。

烛光下,建军建国哥儿俩顾不上说话,守着娘端上的满桌饭菜,闷头吃喝。

顾家如今已经换了住处,不再是原来那个简陋的筒子间,而是厂中层干部的宿舍楼,二居室,外带一卫一厨。能有今天的好光景,顾浩田真得再次感谢他当年的救命恩人,如今的省革会于副主任。凭借于海爷的扶持与举荐,他这个小小的护厂队队长,靠着“共产党员,复员军人,劳动模范,革命造反派”的闪亮头衔,一举跃龙门,当上5311这座万人军工厂的革委会副主任。只是工资没见涨,置不起新家具,屋里摆放的还是从筒子间搬来的破烂东西。

不一刻儿,顾浩田拖着行军床进了门:“建军,过来,帮爹架床。”
建军咽下口中的饭菜:“置啥,给谁睡?”
“给你。你娘怕你半夜里打把式,压了建国的腿。”
建军把筷子一摔,嘟囔道:“怕俺压,他咋不睡小床。”
“你废啥话,叫你睡你就睡。”

看到建军甩耷着个脸,建国道:“爹,要不,我睡小床吧,上下也方便。”
常念春急了:“说啥哩。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给俺好生躺着,不准下地。有啥事,娘照顾你。”
建国面露难色:“一百天,那怎么行。我已经上了学校的光荣榜,马上要到农村去。”
“你疯啦!”常念春急得又要落泪:“他爹,你拿个主意,建国该咋办?”

顾浩田知道,这件事迟早要解决,不如趁着一家四口都在,把话说清楚了。于是,他一屁股坐在刚架好的行军床上:“要俺说,咱们现在就开个家庭会,把这件事定下来。可中?”

屋里鸦雀无声,闪动的烛光下,每个人的脸都显得阴晴不定。

停顿了片刻,顾浩田开口道:“那好,咱开会。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斗私批修。啥叫斗私,少替自己想,多为别人想。啥叫批修,反对贪图享乐,提倡艰苦奋斗。毛主席最近又发出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在这件事上,咱们全家人,都要积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前两天,建国主动申请到农村安家落户,做的就很好。可是,现在出了问题,建国的腿受了伤,下不去了。按照政策规定,咱家有一个上山下乡的名额。建军,爹希望你站出来,担当这个光荣的任务。”
“俺不去。”建军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不去?你说说看,留下来,你能干啥?”顾浩田狠声道:“上学你不上心,见天和社会上一帮小流氓瞎混,迟早要出事。当年你打伤了人,建国替你顶罪,差点送了命。现在建国受了伤,下不了地,你个当哥的,还好意思让他下农村?”
“建军,娘觉得,你爹的话在理。”常念春应声附和。
建军吭哧了一声,愤愤不平道:“俺早知道,你俩就向着建国。俺就是没人疼、没人管的野孩子。”
顾浩田发怒:“胡说八道。俺这是摆事实,讲道理。”
常念春垂泪:“建军,你咋就不懂事咧。你瞅建国这个样子,咋走路,咋下地干活?”

建军黑着脸,梗着脖子,就是不吭声。

“爹,娘。你们就别为难建军了。”建国轻描淡写地说:“这件事,我倒是有个主意。我暂时下不了地,但我上山下乡的决心不变。你们看这样成不成,让建军先替我下去,就在我的那个知青组。等我腿好了,我再把他换回来。”

听到建国的话,建军心中颇有触动。他当然知道,兄弟俩总有一个要到农村去,这是毛主席的指示,天王老子也躲不过的。如今两派不武斗了,他丢了差,下了岗,警卫员当不成,好饭好菜也没得吃了。学校复课闹革命,他压根儿就一天没去过,又和那帮小纰漏们泡在一起,街头巷尾瞎起哄,厂里厂外乱转悠。这样无所事事地混日子,还一天到晚地看爹娘的脸色,的确让他感到没意思。可让他主动申请上山下乡,他自然一万个不愿意。只要想起农村那个鬼地方,他胃子就犯疼,心里就发毛。听到建国交了报告,他还暗自庆幸,以为自己躲了过去。谁想到,好不蔫蔫的,建国把腿跌断了。于情于理,也轮到自己下去啦。爹娘逼他,他心里反感。但是,建国把话都说到这份上,自己还能腆着脸撑着吗?好孬是自家兄弟,朋友有难还出手呢,何况亲兄弟有难,更得帮个忙吧。

想到这里,建军抬起头,粗声道:“那好,就按建国说的,俺先替他下去。有句话俺说在头里,俺怕饿,你们每个月要给俺寄5斤粮票和5元钱。还有,等建国腿好利索了,一准把俺换回来。”
常念春张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丈夫的话止住了:“中。就这么定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遭了一天罪,建国早点休息。俺厂里还有事,要出去转转。”

说罢,顾浩田拎起电筒,走出了家门。

夜色中,顾浩田露出一脸苦笑。咳,建军这个傻熊,真是傻到家了,建国的鬼话他也信 。

下了农村,户口就注销了。没有了户口,咋换?还换得回来么?

(待续)
2019-01-06 17:2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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