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64,65章

by 独善斋主

第六十四章


(1)

“江头疏雨轻烟,寒食落花天。翻红坠素,残霞暗锦,一段凄然。惆怅东君堪恨处,也不念、冷落尊前。那堪更看,漫空相趁,柳絮榆钱。”

陆放翁一首小令,寥寥数语,不仅道出了江南暮春的凄然景色,而且入妙传神。原来古人也知晓,寒食时节,最可恶的,并非桃英李蕊之翻红坠素,而是那漫空相趁的絮花,犹如鹅毛飞雪,濛濛乱扑行人面,粘在发梢,钻进衣领,侵入鼻喉,却又不似雪花那般晶莹、那般滋润,令人过敏瘙痒,不敢呼吸,端的苦不堪言。

迎着纷纷扬扬的柳絮、梧桐絮,龚雪素牵着一个四、五岁光景的小男孩,走进三江大学南园校门。小男孩头颅很大,似乎与他细小的身子不太般配。他一边扭来扭去踢着路边的絮团,一边摇晃着硕大的脑袋,小嘴里咿呀咿呀,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辛儿,你哼哼什么呢?”
“我唱歌呢。”男孩扬起小脸,一双骨碌碌的眼珠漆黑发亮。
“喔呦,今天学新歌啦?”
“嗯。”
“大点声,唱给小姨听听,好不好。”
“好!”男孩用力点点头,放开了稚嫩的嗓音:“叛徒林彪孔老二,都是坏东西。嘴上讲仁义,肚里藏鬼计。鼓吹克…,噗,噗,咳咳…。”

不着调的儿歌,惹得漫天飞舞的絮花也来凑趣,把孩子一张小脸呛得像只红艳艳的大苹果。

“辛儿,不要唱了,都怪小姨不好。”雪素急忙蹲下,轻轻拍打着男孩的后背:“别咽下去,把口水吐出来。”
“咳咳…。” 男孩伸出食指,在嘴巴里掏了两下,吐出一口口水,接着抬起手背,抹去咳出来的眼泪,肉乎乎的小脸蛋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污迹。
“吐干净啦?”
“嗯。”
“喔呦,瞧瞧你的脸,像只小花猫。快,拿手绢擦擦。”
“手绢,手绢包东西了。”
“你这孩子,给你手绢让你讲卫生,怎么乱包东西呀。”
男孩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团物件:“小姨,幼儿园老师发的。”
雪素打开一看,小手绢里包着几片云片糕:“你干嘛不吃了?”
“小姨,我带回家,给太婆婆吃。”
听到孩子的话,雪素不禁为之一愣,紧接着喉头发酸,眼眶发热。她紧紧搂住孩子娇小的身体:“好辛儿,好孩子,太婆婆没白疼你。”

雪素噙着泪花,掏出自己的手帕,在孩子腮边擦了两下,然后轻轻送上一吻。

辛儿懂事了,知道孝敬老人了。当然啦,辛儿能有今天,也的确该感谢他的太婆婆。当初能把这孩子留下来,不正是奶奶抱着他不肯放手,才帮助自己下定决心的吗。只可惜,奶奶已经无法领会到辛儿的这份孝心,她失去了记忆,谁都不认识了。只有看到辛儿,老人干涸的眼窝里还会偶尔闪现出一丝亮光。学校医院的医生说过,老太太得了老年痴呆症,属于晚期,记忆几乎空白,最多只留下一星半点的过去。医生的话,雪素当然相信,因为奶奶的变化,她一直看在眼里。前几年,奶奶还能帮着操持家务。她把辛儿当作心肝宝贝,给辛儿喂饭,为辛儿洗澡,哄辛儿睡觉,却是懵懵懂懂,不晓得辛儿是大姐的儿子,也没有把辛儿当作重外孙。在奶奶的眼里,这个小娃娃是几十年前的爸爸,那个在她怀里喝奶的大少爷。如今的奶奶,整日坐在床上,木木呆呆地看着门口,一坐就是一天,怕是连那点残存的念想都被时间榨干了。唉,雪素心里感叹,这些年多亏了奶奶,要没有奶奶的帮忙,自己还真不知道怎样把一个婴儿养大呢。可眼瞅着辛儿一天天长高,一天天好玩,一天天懂事,奶奶却变成了痴呆,太可怜了。

雪素强忍住心头的酸楚,把手帕叠成一块三角巾,两头打结,像带口罩一样,护住孩子的小脸。随即牵起孩子的小手,向七舍走去。

刚转过路头报廊,一位杵着拐杖的老人缓缓而来,和雪素打了个照面。

“汪爷爷好。”雪素停住脚步,颔首致意。爸爸系里的老主任汪子涵先生,她当然认得。
“哎,好。”老人觑起眼神:“你是…,龚教授的小女儿?”
“是的,汪爷爷,我是雪素,您还记得哦?”
“记得记得,爷爷听你背过诗。那个…,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爷爷说的对不对?”
“对,爷爷记性真好。”
“呵呵,几年没见,小丫头长大啦。”
“嘿嘿。” 雪素羞羞抿嘴一笑:“人家都十九啦,还小丫头哪。”
老人上下打量着雪素:“怎么,参加工作啦?”
雪素扯了扯显得过于肥大的回纺布工作服,应道:“嗯呐,在五一食品厂工作,还不到一年呢。”接着,她拉过身旁的小男孩:“辛儿,叫…,叫太爷爷。”
“太爷爷好。”
“哎,好。这孩子是…?”
“汪爷爷,辛儿是我大姐的儿子,我是他小姨。”
“哦。”汪子涵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里露出一丝怜悯,叹息道:“唉,这些年,你们活得真不易啊。”

汪爷爷的叹息,令雪素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咳,过去的事不提啦。爷爷刚才去了你家,没看到你爸爸。雪素,你爸爸近来还好吗?”
“爸爸每天都去图书馆,身体还行,就是不愿说话。”
“噢,不愿说话。不说话也好,沉默是金吗。”
雪素眼中露出一丝疑惑:“汪爷爷,您找我爸有事吗?”
“有件大事,还蛮急的。这样吧,我去图书馆找他。”
“大事?汪爷爷,我爸爸他…”雪素顿时神情紧张。
老人看出女孩眼中的忧虑,慈爱地笑道:“小丫头,爷爷找你爸爸是好事,你不用担心。”
“哦。”雪素松了一口气:“汪爷爷,您知道我爸爸在哪儿吗?”
“在哪儿?”
“在图书馆地下室,和黄培德爷爷一起整理图书。快下班了,该轮到他们扫地了。”
汪子涵苦笑着摇摇头:“唉,爷爷知道了,走啦。”
“汪爷爷再见。”

待老先生的身影消失在报廊拐角,雪素手牵辛儿,举步回家。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她猛然察觉到一束目光,贼兮兮地盯在她和辛儿身上。她顺着目光的方向凝神看去,大批判专栏前站着一群工农兵大学生,男男女女,嘻嘻哈哈,正忙着张贴大字报,一时又找不到那双眼睛。

从小到大,她常常被人盯着看。从那些目光里,她可以分辨出喜爱、欣赏、热辣,还有的流里流气。见多了,她也就习以为常,大大方方地坦然以待。只是,今天的感觉不一样,那双躲闪的眼睛,鬼鬼祟祟,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雪素陡然觉得心跳的厉害,下意识地攥紧孩子的小手,匆匆离去。

(2)

“建国,浆糊。”

一个年轻女兵站在凳子上,把手中的浆糊刷子伸向背后。过了一会儿,没见动静,女兵转过身,高声喊道:“建国,你干什么呢?顾建国!”
尖锐的喊声,惊醒了正在发呆的顾建国,他急忙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低声应道:“别喊,别喊,我听到了。”说罢,他接过女兵手中的刷子,在浆糊桶里沾了两下。
女兵狐疑地瞪了他一眼,抬头向远处望去:“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胡说,你明明朝着那边发呆。”
“我…,我好像看见一个熟人。”
“熟人?我怎么没看见?”
“我的熟人,你又不认识。”
“哪儿呢?”
“走远了,看不见了。”
“男的女的?” 女兵刨根问底。
“你管呢。”顾建国心神不定,显得很不耐烦。
女兵来了气,双手叉腰,蛾眉倒蹙:“我当然要管。”
“你管得太宽了吧。”顾建国露出不满。
“怎么,嫌我管的宽?你不敢说,是不是心里有鬼?”
“别瞎说,哪儿来的鬼。”顾建国耷拉下眼皮,不敢直视女兵严厉的目光。
“那你说啊,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女兵不依不饶。
顾建国被逼无奈,只得胡乱找个人凑数,硬起头皮一口气道:“男的,叫常乐天,比咱们早一年入学,物理系72级的。怎么样,你不认识吧?”
“嘿嘿。”女兵的脸色转阴为晴,咯咯地笑了:“常乐天,谁说我不认识,不就是那个一天到晚没正形的小警察吗。”
“你认识他?”顾建国一脸惊讶。
“当然。哎,不对呀,他们不是出去开门办学了吗?”
“噢…,刚才那边有个人看着像他,不知道是不是回来了。也许,是我看花眼了。”
“哼,看你老实交待的份儿上,饶你一次。”

顾建国没吭声,尴尬地笑笑。

女兵瞟了他一眼,调侃道:“哎,顾建国,我可听说,那个小警察是你叔叔呢。”
顾建国脸红了:“朱抗美,你别乱说,好不好。”
“我乱说?你老实交待,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我们两家是一个村的老乡,沾点亲戚关系,早出了五服,平时没啥走动。”这后一句话,建国说的倒是实情。自从爹死后,常家、于家和他们顾家再也没一块堆儿聚过,除了在校园里碰到乐天打个招呼,几乎断了来往。他怕朱抗美缠着不放,便反问道:“哎,你怎么认识常乐天的?”
“废话,他妹妹乐湄和我一起当兵。小警察常来军区总院,我还能不认识。”
“那…,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他?”
“我跟你说他干什么?吃饱了撑的啊。”
“喂,你俩别忙着扯闲篇了。”另一张板凳站着个膀大腰圆、下巴上长满胡茬的男生,扯着一口东北腔打断了他们:“赶紧着,再迟捞不到晚饭啦。顾建国,下一张。”
顾建国不好意思地笑笑,从地上拿起一张写满大字的纸:“哈胡子,接着。”

位于南园报廊一侧的大批判专栏,整日人来人往,位置显要,故而时常更新。这一期专栏,轮到政治系工农兵学员主办。正在忙碌着的,都是系团总支和学生会的干部们。业已贴好的通栏大标题非常醒目,“教育革命展新貌,批林批孔战犹酣”。

虽说芦席上糊的还是大字报,内容还是大批判,却有别于文革初期那种信马由缰的大鸣大放,专栏的稿件由系学生会组织编撰,专栏的版面也有了点五颜六色的艺术感。唯一瞅着不和谐的,是芦席后面那棵被大火焚烧过的马尾松。炭化的树干上伸出两根乌突突的树杈,远远看去,像一具魔鬼附身的黑色十字架。

一晃林彪死了快三年,可“批林”的势头依旧方兴未艾,如火如荼。从刚开始的批“极左”,到批“形左实右”,到批“极右”,又到了今天大张旗鼓的“批林批孔”,批判的口径变来变去,罗织的罪名花样百出。不过,“如火如荼”只是表象,时间一久,人们也就不那么当回事了。上面叫怎么批就怎么批,上面叫批什么就批什么,其中的猫腻,谁都搞不清楚,也懒得搞清楚。虽说有人在批判中怀疑,有人在批判中反思,有人在批判中醒悟,但大多数的人习惯了当应声虫。上面一声令下,他们便不分青红皂白,嘁哩喀喳,把现代的林秃子和两千年前的孔老二钉在同一根“历史的耻辱柱”上,把“阴谋复辟”和“克己复礼”挂上了钩。

这三年,顾建国也没闲着。厂里吐故纳新时,他作为“新鲜血液”入了党。批林整风时,他作为“培养对象”进了市工会理论小组。听闻常乐天、彭晓光他们忙乎着上大学,他心里也急得直抓痒。尽管他在工厂里混得有模有样,可内心深处,他从来不想只当个小小的工人,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他知道,从工农兵里招大学生,是毛主席亲自倡导的文化大革命新生事物。古人说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工农兵大学生”这块金字招牌,无论今后干什么,都是一种拿得上台盘、值得炫耀的政治资本。然而,仔细研究了招生文件后,他还是耐心等了一年,因为文件上说,5年工龄以上者,可以带工资上大学。就这样,一年之后,他怀揣二级工的工资,头顶共产党员和烈士子女的光环,昂首阔步地走进三江大学。

这一路行来,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扎扎实实,可谓春风得意,顺风顺水。哪知道,才进大学课堂,他就碰上了坎。两位大胡子革命导师冲他迎头一棒,砸得他头昏眼花,金星乱晃。

早先在市工会理论小组里,他也曾写过不少紧跟形势的应景文章,洋洋洒洒,又是弘扬马列主义唯物论,又是批判唯心主义和形而上学世界观。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写的文章纯属胡扯蛋,那些吓唬人的词藻,都是剽自两报一刊,人云亦云而已。如今坐在课堂里,众目睽睽之下,文抄公不敢当了。老师摇晃着恩格斯的《反杜林论》说,这是毛主席要求我们必学的30本马列著作之一,是一部马克思主义的百科全书。这部划时代的著作,句句经典,字字珠玑,既有历史意义,又有现实意义,是共产主义运动发展史上一座不朽的丰碑。作为政治系的学生,你们一定要把这本书读懂读透。只有读懂了,才能从根本上掌握马克思主义的精髓,只有读透了,才能成为通晓辩证唯物主义的理论工作者。

尽管老师把手上的书夸得天花乱坠,可在建国眼里,它就像逃荒路上娘讨来的那一碗黑乎乎的烂糊糊,麸子野菜,树皮草根,乌七八糟地搅和在一道,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书中提到的什么微积分、能量守恒、质量互变、天体演化,什么重力、浮力、电触力,什么光素、热素、电素等等,统统都是生面孔,他压根儿就没见过。再加上那种绕口令似的文字,读起来味同嚼蜡,看上去恍若天书。

头一次,顾建国产生了畏难情绪,感觉到自己的无知与浅薄。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大学还读的下去么?正值沮丧之际,朱抗美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立马让他展颜开怀,如释重负。

她说,这本书,别说咱们,毛主席他老人家也看不懂。

这句“皇帝没穿衣服”的大实话,不仅使顾建国恢复了自信,也让他对口无遮拦的朱抗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亲近感。若非女孩看重他,相信他,又岂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朱抗美投之以李,顾建国报之以桃。自此后,两人互帮互学,眉来眼去,成了同学眼里关系暧昧的男女朋友。当然,建国不小了,该交女朋友了。虽说入学时有规定,工农兵学员在校期间不准谈恋爱,更不准结婚,但具体执行起来,学校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工农兵学员来自三大革命第一线,年龄参差不齐,有不少三十大几的,尚是孤男寡女,总不能让人家单身一辈子吧。故而对男女之间的事,领导一般装聋作哑,只要不把肚子搞大就行了。

说起来,找媳妇这事,娘比儿子还着急,求爷爷拜奶奶,为建国张罗了不少次相亲。可娘看上的,都是圆脸粗腰大屁股的姑娘,瞅一眼就把他吓跑了。朱抗美小他两岁,除了皮肤黑一点,身材和相貌都说得过去。她生性直率,主动奔放,还有点傻乎乎的。建国知道,这样的女孩没有太多的心机,用不着防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丫头的控制欲太强,处处都要管着他。不过,建国也明白,朱抗美的强势来自于家庭的骄纵。她的父亲朱启明文革前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去年刚从“五七干校”解放出来,调到明都担任市委第二把手。朱抗美是家里的独生女,打小被父母视作掌上明珠,自然落下点小姐脾气。俗话说得好,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能和朱抗美处朋友,他已经是高攀了。女孩家使点小性子,就当她撒娇,该让就让了吧。故而在朱抗美面前,他一向俯首帖耳,百依百顺,一句重话也没说过。

可是刚才,顾建国居然一反常态,差点当着外人的面,和朱抗美呛呛起来。这其中的原因,谁都不知道,只有他心里最清楚。就在刚才,他看到了一个可怕的人,那个摇晃着大脑袋的小男孩,他听到了一句可怕的话,辛儿是我大姐的儿子。那个男孩,那句话,让他涌出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感。他的耳边似乎又一次响起顾建军咬牙切齿的魔咒:“她还留下个儿子。等那个小孽种长大了,俺倒要看看,他长得像谁?!”

像吗?

只可惜,他没来得及看清孩子的五官,视线里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了…。

(3)

天阴了两天,终于下起了断断续续的小雨。

絮花们失去了往日的嚣张,鼻涕虫似的,软塌塌地趴在泥泞的路面上。

七舍103室,窗户半开,不时从屋内飘出缕缕烟絮。窗前站了两个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高瘦者是龚逸凡,嘴角叼着香烟,矮胖者是董瘦竹,手中握着烟斗。窗外不远处,是他们被扫地出门的故居,那三栋连排的小楼。原来龚家小楼的铁栅栏门前,停靠着一辆大卡车。在一名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指挥下,四个后勤工人从车上卸下一张双人沙发,正在七手八脚地往小楼里搬。沙发造型典雅,桃木螺足,描金扶手,紫红绒面,提花纱罩,看上去奢侈豪华。卡车旁围了几个看热闹的男女,神情显得颇为古怪。他们一边指指戳戳,一边交头接耳。兴许他们搞不明白,这种散发着资产阶级臭气的玩意儿,只在“破四旧”的展览会上见到过,今天为何被搬进这栋小楼?

“董老,您看,像不像一场滑稽戏?” 朝着小楼方向,龚逸凡弹出了烟屁股。
“呵呵,像是像,却叫人哭笑不得。”董瘦竹手捻八字胡,眯眼道:“不过,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一段古人的趣话。”
“您说说。”龚逸凡转过脸。
“当年王安石变法失败,心灰意冷,告老还乡。一日家中宴客,这位失意的阁老对客人发了一句牢骚,老欲依僧。客人机敏,对曰,急则抱佛。王安石笑道,老夫取自古诗,投老欲依僧。客人答曰,在下取自俗语,急则抱佛脚。阁老掐头,在下去脚,岂不正成佳对。哈哈哈。”
这段趣话,龚逸凡听说过,但他不甚明白,董老为何借来暗喻“此情此景”,便问道:“董老,您的意思是…?”
“咳,这还要我明说。”董瘦竹扬起手中的烟斗,在龚逸凡脑门上虚点了一下:“眼下,你是佛,他们呢,是急则抱佛脚。哈哈哈…。”

老人爽朗的笑声,感染了一头愁绪的龚逸凡,董老的幽默,令他不由得也跟着笑了。他自己都感到奇怪,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未笑过吧,怎么如此难听,像夜猫子在哭。

回想起自己成“佛”这一幕滑稽戏,还真让董老说中了,的确叫人哭笑不得。

两天前的那个傍晚,他和被打成右派的老校长黄培德手持笤帚拖把,正要上楼清扫,汪子涵先生把他们堵在图书馆地下室门口。

几句“今天天气哈哈哈”的寒暄之后,汪子涵唤了一声“逸凡”,脸上浮现出苦恼人的笑。

有件事,汪子涵道,校党委书记周峰同志找到我,要我和你谈谈。
你们谈,我拖地去了。黄培德起身回避。
黄老,请留步。汪子涵忙道,您有这方面的经验,也一起听听,帮着逸凡参详参详。

听到老主任是党委书记派来的,又看到先生如此慎重,龚逸凡不禁心生疑窦。汪先生口中的校党委书记周峰,才调到三江大学不久,自己连见都没见过,会有什么事呢?但龚逸凡没吭声,只把疑问的目光投向了汪子涵。

逸凡,你在德国留过学,应该知道马普学会吧。
知道,龚逸凡点头。马普学会的前身是威廉皇家学会,要说作用和地位吗,应该跟中国科学院差不多。
不错,受中国科学院的邀请,马普学会派出一个访华代表团,日前正在北京访问。我们之所以急着找你,有件事与这个代表团有关。
龚逸凡挠首,我跟马普学会毫无关系啊,你们找错人了吧。
这个吗,情况是这样的。代表团里有位重要成员,是马普学会数学所所长,也是波恩大学的数学教授,名叫罗尔夫•瓦格纳。他指名道姓,说是你的老同学,提出要来明都,拜会你这位老朋友。

罗尔夫?听到这个名字,龚逸凡眼前立马浮现出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当年那个阳光帅气的德国小伙子,他当然记得。罗尔夫晚他一届,两人师从同一导师,算得上同门师兄弟。读研时,罗尔夫经常拿着问题向自己请教,想不到,当年的小师弟如今当上马普学会数学所所长了。可是,虽然同窗数载,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平平,不疏不密,兼之二十多年没联系过,罗尔夫似乎犯不着“指名道姓”,专程来明都见自己吧。再者说,自己本来就一头的污水,又添上一项“里通外国”的罪名,岂不是自找麻烦。

但面对一向关照自己的老主任,龚逸凡不敢直抒胸臆,便委婉地回答道,汪先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件事。我知道这个人,却没有任何联系。我个人认为,还是不见为好。
汪子涵皱起两道白眉,逸凡,不要回绝的这么快。见与不见,你还要仔细斟酌。
看到龚逸凡欲语还休的一脸苦相,黄培德解围道,汪老,党委书记请你出马,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你出面,逸凡自然不好意思驳你这张老脸。换做别人,上来就谈僵了。要我说,你老弟也就别掖着藏着,上面是什么意思,你还是竹筒倒豆子,把话挑明了吧。
汪子涵苦笑道,黄老,说实话,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很清楚。周书记告诉我,科学院专门派人来,安排这次见面。听科学院同志的意思,好像瓦格纳教授以此为条件,只要能见到逸凡,他的数学所就可以为科学院提供两个访问学者的名额。科学院的同志还说,这次马普学会代表团来华访问,是文革以来我国科技界对外交往的一次重大突破,也是周总理顶着巨大压力批准的。
听了汪子涵的解释,黄培德若有所思,继而问道,关于这件事,校党委是什么态度?
照我看,周书记的态度很明确。周书记说,这是一件关乎我国科学教育发展的大好事,在不违反外事纪律的原则下,不仅要安排见面,而且要尽量满足瓦格纳教授提出的要求。
什么,罗尔夫还有要求?龚逸凡感到奇怪,来就来呗,还提什么要求。
逸凡,你那位老同学的要求很简单,非官方,纯属私人拜访,到你家和你见面。
到我家?那怎么行?龚逸凡一脸窘迫,我可以不在乎,学校就不怕丢人现眼吗。
黄培德呵呵笑道,逸凡,你先别急,听汪老把话说完。
汪子涵也会意地笑了。周书记说,立刻派人把你原来住的小楼腾出来,让你搬回去。如果你还有困难,或有其它要求,也可以提出来,学校会酌情解决。另外,周书记委托我转告你两句话。第一,虽然这只是一次老同学之间的会面,但涉及到外宾,就不是你个人的事了。第二,周总理说过,外事无小事,希望你能主动配合,全力做好这次接待工作。

听汪先生接连提及周总理,龚逸凡感到压力倍增,一时无言以对,默默地低下头。

看得出龚逸凡还在犹豫不定,黄培德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逸凡,既然党委书记说得这么诚恳,这么慎重,套用一句眼下时髦的话,悠悠万事,唯此为大,我看你不答应也不行了。我记得你说过,你家里有个天大的困难。何不借此机会,把它一并解决了。

龚逸凡抬起头,感激地看了看神情悯然的老校长。他知道,见与不见,根本由不得自己,上面早把坑给他挖好了,不想跳也得跳。老校长的劝慰,无非帮他下台阶,找面子,出主意,不至于把问题搞僵了。

那好吧,我听老校长的。不过,龚逸凡转脸对汪子涵说,汪先生,我也想提个要求。
你说。
您大概听说过,我有一个苦命的小外孙,从出生到现在,没有户口,还是个小黑人。眼见他快该上小学了,没户口连名都报不成。我希望学校领导帮忙,把孩子的户口问题解决了。
哦,那孩子我刚才还见过,瞅着挺神气的。你家的情况我清楚,我会转告周书记,请学校出面帮助解决。
还有,龚逸凡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可以在原来的那座小楼和罗尔夫见面,但屋里的家具陈设,恕我无能为力,还要烦请校方筹措。当然,这种安排只是临时性的,见面之后,我还要住回七舍。
汪子涵同情地看了看愁眉苦脸的龚逸凡,你放心,这些接待上的具体工作,本该由学校负责。

就这样,在图书馆地下室门口,这一出滑稽戏敲响了开场锣。昨天,住在小楼里那个肥头大耳的后勤造反派头头被扫地出门。今个大早,校外办拉来一车散着霉味的老物件儿,当作道具搬上了戏台。

锣鼓声中,一切就绪,只等演员们粉墨登场了…。

(4)

午饭后,天边露出鱼肚白,小雨停了。

雪素把烧好的开水灌进暖水瓶,扭头对候在身边的老人说:“外公,我过去了。”
“好,好,去吧。”董瘦竹扬了扬手中的烟斗:“小素儿,告诉你爸爸,少啰嗦,早结束。”
“哎,外公的金玉良言,素儿一定带到。”雪素盈盈一笑,走到102室门前,“啪啪啪”,重重地拍了三下。

这间宿舍,原来住着外文系教授许韵来,雪素打小敬重的许伯伯。

莫说雪素想不到,换谁谁也想不到,许韵来,这个当年文质彬彬一副绅士派头的留英博士,居然会变成一个令人不齿的诬告者。他招供的那份数百名“五一六分子”的黑名单,犹如阎王殿上的生死簿,把三江大学变成了人间地狱。四年深挖,腥风血雨,全校自杀身亡二十余人,殴打致残上百人,卷入漩涡数千人。可结局呢,却令人瞋目结舌。殃及全国的“清查五一六”运动,到头来一风吹,竟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诞闹剧,一场莫名其妙的旷世奇冤。运动斗然而来,戛然而止,死的白死了,残的白残了,无人承担责任,甚至连个说法都没有。然而,冤案的幸存者和死难者的家人们却无法释怀。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不敢向冤案的始作俑者发难,便把复仇的矛头对准了诬告者,恨不得剥其皮、啖其髓、食其肉。许韵来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他心里的苦,遭过的罪,又有谁能体谅得到。他跳过楼,人没死成,把腿摔断了。他受过刑,那更是比死还难受。整整七天七夜,专案队的打手们轮番上阵,照强光,放噪音,抡皮带,灌辣椒水,不给他吃饭,不准他睡觉。酷刑之下,他终于神智崩溃,衍生出扭曲变态的报复心。别人诬陷我,我也诬陷别人,就是死,老子也要拉几个垫背的。他一口气写下了满满一页纸的名单,交上之后,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揭发了多少人。当他从专案队解脱,夹着拐杖回到七舍,才从董老口中得知了龚家的事。待他亲如家人的梦兰,也因他诬告了龚逸凡,被他间接地送上黄泉路。他追悔莫及,他无地自容。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光之后,他丢下房间钥匙,一瘸一拐地离开七舍,至今不知所踪。

雪素记得,许伯伯失踪之后,外公说过这样一句话,人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殊不知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

102室的房门拉开一条缝,门缝里露出董和平警觉的眼睛。看清敲门的是雪素,他敞开房门,摘下耳机,不好意思地道:“雪素,是你呀,吓我一跳。”
“对不起,我怕你听不见,敲得太响了。”雪素妩媚一笑。

和平躲在屋里在干什么,雪素当然晓得。自从许伯伯失踪以后,这间宿舍就成了和平的暂栖之处。这一年来,和平常常回明都,回来就躲在屋里看书。最近,外公托人搞来一台上海牌录音机,还有几盘英语教学磁带。和平整日守在录音机前,捂着耳机一遍一遍地听。门不敲响一点,他根本听不到。

看到和平脸上的红晕未褪,雪素嘻嘻笑道:“喔呦,你胆儿也太小了吧。学英语又不犯法,有什么好怕的。”
“我有什么好怕的。”和平辩驳:“只是我一个知青,不在农村参加劳动,被人看见影响不好。哎,你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
“我请假回来的,陪爸爸接待他的老同学。”
“奇了怪啦,那个德国人你又不认识,干嘛要你陪?”
“唉,哪个想去吗。昨天下午,学校外办找爸爸交待外事纪律,说在家里接待外宾,不能太冷清,最好有子女陪伴,才有点家庭气氛。”雪素俏皮地眨眨眼:“你胆儿小,我爸的胆儿比你还小。人家说一,他不敢说二。我只好认倒霉,请半天假啦。”
“嘁,不上班,还叫倒霉啊。”
“当然啦。叫我去,还不是为他们端茶倒水,给他们当使唤丫头。要不,你去!”
看着雪素娇嗔可爱的样子,和平的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紊乱,连忙把话岔开道:“你找我有事儿?”
“嗯,我怕万一时间晚了,来不及去幼儿园接辛儿。正好你在,看着点时间,四点半我没回来,你就去接孩子。”
“行,你放心去吧,辛儿我接。”
“还有,万一我五点多还没回来,你去食堂打饭。”雪素从衣兜里摸出一个花毛线织成的小荷包,塞到和平手里:“喏,这里面是饭菜票,问问外公外婆想吃什么。对了,记着打点稀饭,没有稀饭,烂面条也成。奶奶没牙,硬的吃不…”
“哎呀,你有完没完。”和平笑着打断了雪素:“那个德国老外也会饿,他呆不了那么久的。你快去吧,家里有我呢。”
“那行,你去学习吧,我走啦。”雪素帮着和平掩上门,拎起刚灌好的暖水瓶,轻盈地离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瞅着雪素的窈窕背影,一直站在走廊里的董瘦竹哼起了《红灯记》。
“唉,雪素这小囡,像梦兰。哪个娶了她,享福一辈子。”董师母不知何时站到了老伴身边。
董瘦竹打住了哼哼,笑道:“呵呵,不知咱家孙子有没有这份福气哦。”

(5)

生怕怠慢了远道而来客人,离预定时间还有十几分钟,龚逸凡就已经守候在小楼铁栅栏门前。

为了表示隆重,他特意穿上一套浅灰色的中山装。这套毛料子衣服还是当年为到莫斯科大学进修准备的,一晃十多年了,竟是头一次穿出来亮相。本来挺合身的一套衣服,如今穿在身上,居然显得空荡荡的。昨晚雪素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用装满开水的大茶缸当熨斗,熨平褶子,又挂在衣架上晾了一宿,可还是闻得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龚逸凡苦笑,在这场滑稽戏里,自己哪里是什么“佛”,不过是一个被人耍的小丑、一只被人操纵的木偶罢了。

“爸,现在泡茶吗?”

龚逸凡转过身,眼前猛地一阵恍惚,如梦如幻,神光离合,好像又回到了龚家大院,看到了那个在兰花间飘忽若仙的美丽少女。但这只是一瞬间的恍惚,龚逸凡知道,他心爱的梦兰,已经走了,永远永远地走了。他面前的倩影,是梦兰留下的一宛余香,那一朵最像妈妈的兰花,和他相依为命的小女儿雪素。

“爸,问你话呢。”
“你问我什么?”
“哎呀爸,你想什么呢。我问你,要不要把茶泡上。”
“哦,泡茶啊。” 龚逸凡回转过神:“客人还没到,再等一会儿吧。”
雪素依偎到爸爸身边,娇声问道:“爸,那个德国人,跟你很熟吗?”
“唉,怎么说呢,算不上很熟。”
“那他干嘛一定要见你?”
“我也不知道。”

女儿所问,恰恰是龚逸凡百思而不得其解的问题。两天来,他一直忐忑不已,问了自己无数遍,罗尔夫为什么要见我?思来想去,也找不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益发觉得心里慌捞捞的。

“对了,爸,外公要我告诉你,少啰嗦,早结束。”
“嗯,我晓得。” 唉,龚逸凡暗自叹息,福兮祸兮,孰知其极,但凭天命吧。
“哎,爸,你看,是不是他们来了。”

远处走来一群人,虽然眉眼看不大真,但从服饰上,可以分辨出两个老外,穿西装,系领带,花里胡哨的,混在灰不噜吐的中国人里,显得格外抢眼。

待人群稍近,雪素咯咯笑道:“爸,你看那个大胡子,像不像画上的马克思?”
“唉,他也老了。” 龚逸凡感叹,年岁不饶人啊。当年一头漂亮金发的小伙子,如今头发胡须纠缠在一道,咋看上去,活脱脱一只棕毛大狗熊。

不一刻儿,那群人来到龚家小楼前。龚逸凡认得出,中国人里,一个是昨天找他交代外事纪律的校外事办公室主任,一个是介绍外宾情况的科学院随行翻译,一个是校保卫处的副处长,还有一个,他没见过,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看上去像记者。两个外国人,大胡子肯定是他的老同学罗尔夫,因为另一个太年轻,白皮卷发,个头挺高,长得也很帅气,一双眼珠却是黑的。

“Hollo,Gong。Führen Sie eine mehr als 20 Jahren, erinnerst du mich?”大胡子一步跨上前,紧紧握住龚逸凡的手。
“Denken Sie Daran。” 条件反射下,龚逸凡脱口冒出一句德语。但他立马一惊,不好,自己违反了外事纪律。他被告知,会见过程中,必须讲中文,每句话都要经过翻译。于是,他连忙用中国话补救道:“记得,记得。一晃二十年过去了,难为你还能记得我。罗尔夫,欢迎你到中国访问。”
“谢谢。”大胡子卖弄了一句中文,眨眨眼皮,黠慧地笑笑。

“瓦格纳教授,您和龚教授一起叙旧言欢,我就不陪了。”校外办主任礼貌地笑道:“晚上,我校领导准备了便宴,为远道而来的贵客接风洗尘。一个小时后,我过来接你们。”

趁着科学院的翻译在大胡子耳边解说,外办主任把龚逸凡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龚教授,客人就交给你了。你当心一点,那个年轻人,是瓦格纳教授带来的助手,能听懂中国话。一会你们谈话时,要注意嘴上把关,不该说的不要说。”
看到那个年轻人也在盯着他们,龚逸凡连忙侧过脸,低声道:“是,我一定注意。”

步入小楼客厅,宾主落座。雪素提来暖水瓶,蝴蝶穿梭一般,一一为客人们沏茶,顿时满室飘香。

“罗尔夫,请用茶。” 龚逸凡抬手,含笑示意。

翻译尚未来得及开口,大胡子猛地哈哈大笑,伸出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拉起身边的年轻人,把他推到客厅中间:“Hans,du bist dran。”

“爸爸。”年轻人突然面向龚逸凡跪下,操着夹生的中文说:“爸爸,我是你的儿子!”

除了恶作剧般开心地笑出泪花的大胡子,翻译愣住了,记者愣住了,雪素愣住了,龚逸凡更是如雷灌顶,目瞪口呆。

没待众人缓过神来,年轻人继续腔调古怪地说:“爸爸,我的妈妈叫卡琳。妈妈说,我的爸爸是中国人,叫龚逸凡。我是龚逸凡和卡琳的儿子,我叫龚汉斯。”

My God,龚逸凡恍然大悟,答案终于揭晓了。罗尔夫不是来看他,而是给他送来一个意外,一个惊喜,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儿子。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人一幕,这急转而下的狗血剧情,他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



第六十五章

(1)

全校师生员工大会开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晚饭前结束了。

放在平日,只要校领导宣布散会,常乐天肯定是一马当先,抢在别人前面溜出礼堂。可今天非同往常,他慢吞吞地尾随在人流后面,紧皱眉头,亦步亦趋,似乎在思考着一个深奥难解的问题。

说起来,这个冗长的大会并没有什么特别惊人的消息。校党委书记周峰首先传达了毛主席关于让邓小平出任总参谋长、八大军区司令互调的几次讲话精神,以及主席接见阿尔及利亚总统布迈丁、赞比亚总统卡翁达时提出的“三个世界”的重要划分。接着周书记又宣读了一份省委文件,承认省委在“清查五一六”工作中犯了严重的错误,冤枉了不少好同志。省委决定,立即释放孟庆元、欧娴等革命造反派,鉴于梁适华同志在清查工作所犯下的严重错误,撤销他的省委副书记职务。并根据群众揭发,成立专案组,调查梁适华利用手中权利为林彪的儿子“选妃子”的罪行。省委责成各单位迅速落实党的政策,同时要求广大党员群众通情达理,顾全大局,不要纠缠枝节问题,把精力放在“批林批孔”的大方向上去。

这些事,一来早就听说了,二来与自己无关,乐天根本不会往心里去。令他感到纠结的,是周书记最后宣读的一份由党中央、国务院联名下发的电报。传达伊始,周书记郑重声明,根据中央指示,此电报不准记录,不准传抄。乐天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连忙揉了揉沉重的眼皮,竖起了耳朵。可听完电报内容,不光乐天懵了,几乎人人都是大眼瞪小眼,不知所以。原来电报只不过是一封慰问电,慰问前向时在一场横扫华东地区的大风暴中受灾的灾民。

那场大风暴,虽说过去了近半个月,乐天不仅记忆犹新,而且在日记本上写过一段:“1974年6月18日,昨天傍晚突然刮了一场大风,风力高达十二级,破坏力极强,许多百年大树被连根拔起,不少房屋被掀掉屋顶。活了这么大,头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风,宿舍好多玻璃窗都碎了。外文系有两个女生被大树砸伤,其中一个生命垂危。另外,听今早的新闻,昨天我国成功地进行了一次大气层热核试验,100万吨当量级,这是毛泽东思想的又一曲凯歌,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又一次伟大的胜利。”

乐天记得很清楚,自己在日记中把大风和核试验写在一起,只不过就事论事,信手涂鸦,并没有意识到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可今天的这份慰问电,却是如此诡异,不禁让他产生了怀疑。党中央关心受灾的老百姓,本是件大好事,大可以头版头条地登在报纸上,堂而皇之,广而告之,为什么不准记录,不准传抄,搞得如此神秘?莫非,这里面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嘿。”
一巴掌拍在肩头,惊扰了冥思中的常乐天。他掉头一看,是他的狐朋狗友彭晓光,便张口骂道:“狗东西,吓老子一跳。”
“嘁,你他妈的想什么呢,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晓光,你有没有发现,刚才传达的中央电报有点怪?”
“怪?有什么怪的?”
“第一,电报来得太晚,大风都过去快半个月了,才发慰问电。第二,慰问灾民,却不准记录,不准传抄,至于吗?”
“哎,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怪。电报里好像除了慰问,没什么秘密可言呀。”
“你有没想过,刮大风那天,我国也爆炸了一颗氢弹。”
彭晓光大吃一惊,满脸狐疑地看着乐天:“你,你什么意思?”不待乐天回答,他立马摇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核试验都在大西北,离咱这儿十万八千里,肯定扯不上关系。”
“你说的有道理,我原来也没怀疑过。可是,你想想那场大风有多奇怪。气象台没有预报,又是内陆风,说来就来。你小子活了这么大,见过明都刮十二级大风吗?”
“嗯,还真没见过。”
“我们老师说过,有个老外写过一篇论文,研究什么蝴蝶效应,说是南美洲的一只蝴蝶扇扇翅膀,搞不好会引起美国的一场龙卷风呢。那天的热核试验,在大气层进行,有上百万吨当量级。它的冲击波就不会引起气候变化吗?要是没有今天传达的中央电报,我不会怀疑。可是,把这几件事连在一起,倒叫我觉得其中有鬼。”
彭晓光沉默了片刻,无奈地讪笑道:“奶奶的,就算有鬼又怎么样。反正氢弹炸也炸了,大风刮也刮了,咱们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行啦,你就别杞人忧天了。我回去问问老爷子,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哎,我问你,晚上有空吗?”
“晚上?不行,我们班党支部开会。”
“操,开了一下午会,晚上还开会,你们有完没完?”
“没法子,开门办学回来,系里要听我们的汇报。”
“呸,你们出去白玩一趟,还假惺惺地汇报,累不累。”

彭晓光的话,听着扎耳,却也一针见血。在乐天看来,所谓开门办学,名义上“学朝农”,“上管改”,“同十七年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对着干”,而实际上是邯郸学步,人家种了个瘪葫芦,我们跟着画个瓢。说起来搞什么教学、生产、科研三结合,可到头来边也没沾上。到工厂蜻蜓点水,下车间走马观花。左一个“教育革命”座谈会,右一个“评法批儒”现场会,乱哄哄的,两个月一晃而过,白白浪费了时间。

可话又说回头,即便不出去玩一圈,同学们就能安安心心地坐在教室里上课吗?狗屁!从去年年底到现在,不是“批林批孔批周公”,就是“评法批儒捧女皇”。再加上一波波的“反潮流”,校园里也是乱乱哄哄,一天都没消停过。

一想到“反潮流”,乐天心里就犯腻歪。妈的,一个考零蛋的知青,一个骂老师的小学生,再加上一个告御状的老家伙,咋就一道走了狗屎运,接二连三地变成了“反潮流”英雄呢。更搞笑的是,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几位英雄的光辉事迹,乐天的狐朋狗友里,冷不丁地也蹦出了一个“反潮流”英雄。

乐天的这个小哥们来自部队,是政治系的学员,家中老爷子也是军队干部,级别还挺高的。几个月前,不知这小子抽得哪根筋,突然给校党委写了一封信,说自己是“开后门”上的大学,躺在父母的“功劳簿”上享受了“特殊照顾”。通过斗私批修学马列,思想觉悟提高了,感到这样做对不起养育他的劳动人民,认识到“开后门”是关系到执行什么路线的大问题。既然错了,就要改正。他决心按照毛主席的教导,以退学回农村的实际行动,来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在三大革命运动中接受工农兵再教育,努力改造自己的非无产阶级世界观,做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也不知他事先有没有想到过,他的退学申请报告,竟然一举跃龙门,上了《人民日报》,还是头版头条。《人民日报》编者按说,这份退学申请报告,是向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意识形态展开新的进攻的一份宣战书,是向广大革命干部和干部子女进行反修防修教育的一份好教材。一石激起千层浪,三江大学顿时沸腾了起来。接连几个月,大字报、大标语又糊满了校园。支持的,表态的,揭发的,敦促的,芸芸杂杂,无非是向英雄学习,敢于反潮流,敢于自我革命,誓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而令乐天感到不解的是,他那个小哥们前脚戴着大红花退学返乡,后脚便泥牛入海,消声匿迹了。在外地开门办学时,彭晓光给乐天写过一封信,信中透露了一个大秘密。中央发话,“反开后门”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干扰了毛主席的战略部署。毛主席说,开后门来的也有好人,从前门来的也有坏人。毛主席还说,现在,形而上学猖獗,片面性,批林批孔又夹着批走后门,有可能冲淡批林批孔。

虽说乐天搞不明白为什么“反开后门”就是“形而上学猖獗”,但他知道,只要老人家一吭气,就没人敢“猖獗”了。瞅着身旁的彭晓光,乐天暗自发笑,别看这小子现在神气活现的,前些日子他却像一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惶惶不可终日。外文系的工农兵学员写了大字报,揭发他走后门上的学,敦促他向英雄学习,主动退学,重返农村当知青。因此上,“反开后门”突然叫停,彭晓光如获大赦,格外开心,而且对学校那位“反潮流”英雄的陨落,他也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态。可在乐天看来,那位小哥们的下场真是有点冤。据乐天对他的了解,他写信的初衷,并非想在政治上投机取巧,而是出自于一种理想主义情怀。乐天记得,当他们一帮臭味相投的干部子弟聚会时,那小子常常摆出一付悲天悯人的面孔,拿一些云遮雾罩的哲学问题难为大家。他经常挂在嘴边的问题有两个,时间是什么?空间是什么?哼哼,时间,空间,整来整去,他到底还是没整明白,否则,也不会让自己在错误的时间里掉进了错误的空间。什么狗屁“反潮流”,还不是让人家拿着当枪使,白当了一次冤大头。

瞧着乐天木呆呆地不吭声,彭晓光又追问了一句:“嗨,你晚上真没空?”
“没空。”根据以往的经验,这小子肯定想敲竹杠,故而乐天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好,我找别人去了,你可别后悔。”说罢,彭晓光转身就走。
乐天急忙捞住他的胳膊:“你说清楚,什么后悔不后悔?”
彭晓光面露得色,从上衣兜里摸出两张票:“省委小礼堂内部电影,两部连放。”
乐天的眼睛陡然一亮:“什么电影?”
“《山本五十六》,《啊,海军》。”
乐天掰开彭晓光的手,抢下一张票:“臭小子,不早说,跟老子卖关子。”接着回手朝他就是一拳:“行,够哥们。老子请假去了。”
彭晓光撵在乐天屁股后面喊道:“这就跑啦,真不够意思。你总该请老子咪西一顿吧。”
“没问题,看完电影,老子请你吃阳春面…。”

(2)

数日之后的一个傍晚,涓山脚下驶来一辆自行车。山间小路崎岖蜿蜒,车轮在裸露的乱石上颠簸不已。

“哎呦。”前轮碰上一块大石头,猛地一震,坐在后座上的女孩发出一声呻吟。
骑车的小伙子是钟昆,听到身后传来的呻吟声,他赶忙捏紧刹车,双腿撑住地面,扭头问道:“怎么,文漪,伤口又疼了?”
“没事。大哥,路不好骑,我下来走吧。”

钟昆急忙撇下自行车,扶住跳下后座的文漪。她的额头贴着一块纱布,右小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隐隐血迹。

“叫你多休息两天,性子就这么急。你看看,伤口又破了吧。”钟昆嘴上责备,眼神里却露出了怜惜。
“我真没事。”文漪面色苍白,神情执着:“走,大哥,咱们进山。”

涓山西麓尽头,有一小片野桑林。桑林后面,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坟头。原本郁郁葱葱的桑林,如今一片狼藉,手臂粗的树干折的折,断的断,白森森的裂茬犬牙交错。

钟昆搀扶着文漪,在满地的残枝乱叶中绕来绕去。走近一抔新土,二人停住了脚步。馒头状的坟前,矗立着一方青石墓碑,中书“慈母陈叶氏之墓”,右上“享年七十一岁”,左下“孝子 媳 陈抱一 季雪梅 率 孙 陈寄秋 叩立 公元一九七四年六月”。

“奶奶…”

文漪甩掉钟昆的手,双膝跪地,匍匐到墓碑前,失声大哭。

钟昆肃立在一旁,低头默哀。

文漪的伤口尚未痊愈,照理不该出院,更不宜过度伤悲。可钟昆拗不过文漪的性子,也不想让她错过这个“走七”的日子,因为她的小命,是奶奶用自己的性命保下来的。

自从文漪插队到涓山,便落户在阿梅姑姑家,和陈家老奶奶搭伴,住进了院东角的茅草房。那日傍晚,狂风骤起,鬼哭狼嚎,黑云翻滚,遮天蔽地。文漪虽然胆大,也被这世界末日般的风暴吓得胆颤心惊,浑身发抖。奶奶紧紧抱住文漪,不停地安慰道,孩子,不怕,不怕,一会就过去了。岂料狂风越刮越猛,像魔鬼手中的铁耙子,搂走茅草房的屋顶,吹垮四壁的土坯,又卷起残破的竹篱笆,射向在暴风中颤栗的一老一少。一排竹片,如同锋利的箭镞,狠狠地插入老人的后背,其中一枝,穿透了文漪搂在奶奶身后的小臂。这一切来的太快,太出人意料,待阿梅姑姑和姑父从倒塌的茶焙房里脱险,跌跌爬爬地赶过来救人,老人家已经气绝身亡,文漪也痛得昏死过去。钟昆知道,陈奶奶并非刻意护在文漪身前,而是意外地当了文漪的挡箭牌。可文漪心里认定,没有奶奶的护佑,她活不下来,奶奶是她的救命恩人。

陈奶奶下葬时,文漪还躺在在郊区医院,不能动弹。今天是老人过世后的第二十一天,按乡间习俗,亲人逝后的“头七”、“三七”和“七七”都称做“大七”,是祭奠亡灵的重要日子。虽然文漪的伤尚未痊愈,可她说什么也要来给奶奶上坟。看着悲痛欲绝的文漪,想起慈祥和善的奶奶,钟昆亦觉喉头酸楚,悲从中来。他解下斜挎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包糕点,一把线香,一沓黄纸,轻轻地摆放在墓碑前。

“文漪,别哭了。给奶奶烧纸吧。”

钟昆并不想催促文漪,但他的确感到为难,因为黄书记只给了他一个下午的假,晚上还要到公社开会,讨论救灾物资的分配问题。大灾过后,他一直跟在黄书记身边,几乎跑遍了马镖公社所有的生产队。根据他们的调查统计,全公社有800多户人家房屋倒塌,大部分住房有不同程度的损毁,5人死亡,300余人受伤,2000多灾民流离失所,夏季农作物基本绝收。眼下,正是社、队干部带领社员们抗灾自救的关键时刻。

整日奔波忙碌,钟昆根本没时间多想这场大风的怪异之处。公社农科站的农技员向社领导做过一次汇报,钟昆也跟着听了。可听过之后,他还是一头雾水。说起来,那位农技员倒是个正儿八经气象学院毕业的老大学生,只可惜学非所用,日常工作是推广新稻种、新化肥和新农药,气象监测反倒成了他的业余爱好。汇报会上,他引经据典,讲了一大堆什么强对流、低压槽、阶梯槽、飑线交点等专业术语之后,才说了几句钟昆能听懂的话。据他说,这场大风暴百年未遇,自明都地区有气象记录以来,这是最厉害的一次。他在明都气象局的老同学告诉他,这次大风的风速大于每秒40米,相当于时速144公里,比特别快车的速度还快。黄书记问,这么大的风,覆盖面这么广,为什么事先没有一点征兆?那位仁兄长叹了一口气,黄书记,我们搞气象的,不过是凭着经验揣摩老天爷的脸色,可天威难测,说变就变,谁能猜得准啊。

天色渐暗,灰烬香残,文漪依旧跪在坟前抽泣不已。

眼看着开会的时间快到了,钟昆弯下腰,在女孩耳边轻声道:“文漪,走吧,该回医院了。”
“大哥,我不要回医院。”文漪抹去眼泪,扶着钟昆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想回阿梅姑姑家。”
“不成,她家的房子还没修好呢。你不回医院,跟我回家,小姑想你呢。”
“那好吧。可是…”文漪似乎想到什么,喃喃道:“大哥,学校里住满了灾民,我去了,你住哪儿啊?”
“没关系,我去寄秋那儿,跟他挤挤。”

听到大哥的话,文漪也就不做声了。她知道,寄秋哥早就不和昆昆大哥住在一起,他有了一处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一年多前,镇里的老中医史三针先生身染重病,沉疴难起。老人家无儿无女,无亲无故,卧床不起时,只有寄秋哥一直守在老先生身边,端汤喂饭,悉心侍候。老人弥留之际,写下遗言,将自己的诊所献给了集体。但老人提出一个条件,让他的徒弟陈寄秋当诊所的赤脚医生。公社黄书记亲自拍板,同意了史三针的临终请求。寄秋哥倒也不负史老先生所托,把个小小的诊所办得风生水起,声名远播。不要说马镖镇的老乡,就连数十里外的病人也慕名而来,求医问诊。前几日,乐湄到郊区医院探望她,还曾提到过,寄秋为乐湄的爸爸开了几副药,吃过之后,她爸爸的胃病好多了。文漪看得出,只要一提到寄秋哥,乐湄的神情总有点扭捏,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打小就厮混在一起,文漪自然猜得到乐湄的心思,但她不愿点破。内心里,文漪当然希望自己的小姐妹能当寄秋哥的女朋友。可她知道,无论个人地位还是家庭出身,他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乐湄和寄秋,根本别想走到一道。

“文漪,坐好了。”钟昆跨上自行车。

“好了,走吧。”文漪环起手臂,搂住钟昆的后腰。

靠在大哥宽厚温暖的后背上,文漪感到一阵阵心跳。她也知道,不管太阳从哪边升起,这一辈子,她跟定他了。

(3)

“小姑。”

马镖中学后院,文漪一头扎进叶小芹怀中。

“文漪,不哭,不哭了啊。”小芹捧起女孩泪水涟涟的小脸,关切地说道:“来,让小姑看看,伤好了没有。”
“小姑,我都好了。”
“去看过奶奶啦?”
“嗯。”文漪眼圈通红,泪珠儿又断了线似地淌了下来:“奶奶走了,全怨我…。”
“傻丫头,这怎么能怨你。奶奶护了你不假,可奶奶是被大风害死的,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走,跟小姑回屋,把脸好好洗一洗。昆昆,你也洗一下,马上开饭了。”
“小姑,我要到公社开会,来不及了。有馒头吗?我带上两个。”
“那你去大厨房,你爸爸他们正在为灾民们准备晚饭呢。告诉你爸,文漪来了,我就不过去了。”
“哎。”钟昆抬脚要走,又忍不住停下来叮咛了一句:“文漪,开完会我就不过来了。你早点休息,不准到处乱跑,听到没有。”
“嗯,听到了。”文漪轻轻地应了一声,温顺的像只小猫。

看到文漪苍白的小脸上泛出一朵红晕,小芹禁不住掩嘴偷笑。谢天谢地,可算有人管得住这个疯丫头了。

虽然昆昆至今没改口,还喊她小姑,可小芹晓得,在昆昆心目里,早已认可了她这个小妈妈。既然当妈,就要关心儿子的婚事。昆昆已经25岁,放在老年间,该娶妻成家,传宗接代了。文漪这孩子,是自己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作为姑娘家,她的性子是急了一点,干事也有点马虎,可论相貌、论人品、论心地,算得上万里挑一的好媳妇。而且,文漪瞅昆昆的那种眼神,昆昆对文漪的那份关爱,傻子也看得出来,两个孩子已然情投意合。去年她就跟钟永康嘀咕过,让他到龚大哥家去一趟,把话挑明了,寻个好日子,把文漪娶进门。可老钟说,孩子们还小,等等再说。前些日子,老钟好不容易同意了,哪知一场大风,又把提亲的事耽搁下来。这些天,马镖公社的中小学校都停了课。由于张家祠堂和老镇委会都是一码儿水磨青砖的老房子,大风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害。眼下教室变成了救难所,安置了数百无家可归的老人小孩,学校的老师们也变成了护理员和炊事员,参与救灾工作。文漪在郊区医院养伤,他们两口子只去看过一次,大姑出事,他们也只参加了葬礼,其它的时间都泡在学校里,没日没夜地帮助灾民。唉,小芹默默叹气,昆昆忙得难见人影,文漪又受了伤,他俩的事,也只好往后拖拖了。

“文漪,你早点休息,不准到处乱跑,听到没有。”钟昆前脚离去,后脚不知打哪儿蹦出来一个小男孩,跑到两个女人面前,倒背着双手,装作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把钟昆的话学说了一通。
“小山,才几天没见,你又长高了吗。”文漪亲昵地揉了揉男孩的头。
“臭小子。” 看到小儿子钟山老嘎嘎的样子,叶小芹笑骂道:“怎么叫人呢?你得管文漪叫姐,这么大了,一点礼貌也不懂。”
“我才不叫她姐呢,要叫,我叫她…”钟山乜眼看着文漪,嘴角露出一丝狡笑。
“你叫我什么?”文漪傻乎乎地问。
“嘻嘻,我叫你,大嫂。”
“坏小山,看我怎么修理你。”文漪的脸臊成了红柿子,抬手要扭男孩的耳朵。
男孩机灵,一闪身躲到妈妈背后,露出小脑袋大声喊道:“大哥,快来啊。嫂子打小叔啦。”
“行啦,臭小子,别闹了。你文漪姐的伤还没好呢。” 小芹把儿子推到一旁,上前搂住满脸羞涩的女孩:“文漪,不理他,咱娘儿俩回屋。”
钟山扯住妈妈的衣襟:“妈,什么时候吃饭啊,我都饿死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去,喊你爸去。你爸回来就开饭。”

没一会儿,钟永康回来了,小芹也把饭菜摆上了桌。

扒拉了两口饭,钟山眼珠一转,呜呜囔囔地问道:“文漪姐,我听大哥说,你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德国哥哥,是不是?”
“是啊。”文漪忍俊不住,咯咯笑道:“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吃饭就好好吃饭,有话吃完饭再说。”小芹敲了敲小山的碗沿。
儿子没理会妈妈,急急咽下口中的饭,继续问:“那,他长着黄头发绿眼睛吗?”
“不晓得,我还没见过他呢。”

龚逸凡有了个德国儿子的事,钟永康夫妇都听说了。叶小芹不明就里,而钟永康却见过卡琳,那个碧眼金发雪肤桃腮的德国姑娘。只不过他没想到,逸凡归国之前,居然在人家姑娘的肚子里播下了种子。更令他惊叹的是,那颗种子发芽了,长大了,居然万里迢迢跑到中国,寻根认亲,在逸凡家上演了令人拍案惊奇的一幕。当他把这桩陈年往事讲给小芹,小芹含泪笑道,逸凡大哥遭了这么大的罪,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派个小洋人儿子来冲冲晦气了。

听文漪说,她尚未见到过德国哥哥,钟永康笑问道:“怎么,那个德国小伙子认亲之后,就没再来过吗?”
文漪撇撇小嘴,气鼓鼓地说:“可不嘛。就连认亲那天,学校外办都不准他多呆一会儿,第二天就被撵回北京了。”
小芹怨道:“哼,这也太不通人情啦。那你们和他还有联系吗?”
“有啊,雪素告诉我,汉斯哥哥来信,说他已经读完研究生,获得了波恩大学硕士学位,叫个什么…?哦,我想起来了,汉学系的硕士。”
钟山好奇地问:“文漪姐,什么是汉学啊?”
文漪愣了愣神:“我不知道。钟伯伯,你知道吗?”
钟永康笑了笑:“汉学嘛,泛泛而言,是外国人研究中国历史和文化的学科。汉学是一个冷门,你那个汉斯哥哥选这个冷门做研究,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流着一半中国人的血。不过,要想真正了解老祖宗的玩意,他还是该到中国学习才是。”
“钟伯伯,他就要来了。汉斯哥哥的信上说,下个月他来中国,到北京外国语学院学中文,要学两年呢。”
钟山眼珠一转,立马接茬道:“哎,文漪姐,他到了北京,就可以坐火车来看你们了呀。”
文漪摇摇头:“那也不行。汉斯哥哥是外国人,外国人不准到处乱跑。”
小芹笑道:“想见面有什么难的,他不能来明都,你们可以去北京呀。”
“嗯,我爸爸说啦,等大学放暑假,让我和雪素一起去北京,让汉斯哥哥带我们逛颐和园,吃烤鸭。”
“呦,文漪姐。” 钟山皱起鼻头,酸溜溜地挖苦道:“你人都没见过,一口一个汉斯哥哥的,噫,肉麻死啦。”
文漪眼睛一瞪:“那怎么啦,他是我爸爸的儿子,当然是我哥哥了。我又不是你姐,你还一口一个文漪姐的,你才肉麻呢。”
小芹一旁苦笑:“这丫头,真真长了一张刀子嘴。”
“嘻嘻,哪个叫他犯嫌啦。”文漪冲着小姑娇嗔一笑,眨眨睫眉,转头向钟永康问道:“哎,钟伯伯,你见过汉斯哥哥的妈妈吗?”
“见过。”
“她长得漂亮吗?”
没料到这丫头会冒出如此一问,钟永康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得敷衍道:“嗯,挺漂亮的。”
“那,她比我妈还漂亮?”
看到老钟面色尴尬,小芹拧了一下文漪的娇腮,笑骂道:“你个鬼丫头,这还用问,肯定比不上你妈漂亮。要不然,你爸舍得跟你钟伯伯回来吗。”
“唉。”文漪眼神迷离,长长地叹了口气:“钟伯伯,要是我爸爸不跟你回来,我们也就不会吃这么多的苦了。”
“呸。”小芹啐了一口:“傻妮子,我看你的脑袋给风刮坏了。你爸不回来,还能有你吗?”
“哦。”文漪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憨憨地笑了:“嘿嘿,那就没我了。”

(4)

夜半露生,暑气稍敛,月光如银,蛙声一片。

一盏马灯,两条人影,晃晃悠悠地出现在马镖镇的官道上。

“钟昆,刚才开会人多,不方便说话。我前两天问你的事,你想好了吗?”
“嗯…,黄书记,这两天太忙,我还没来得及和我爸爸商量呢。”钟昆把手中马灯垂向地面,籍以遮掩自己的脸红。

钟昆之所以感到难堪,是因为他知道黄书记在问什么,自己却找籍口搪塞。黄书记要调走了,到另一个县当县委副书记,想把他一并带走。走,还是不走?他犹豫不定。有些想法,他不敢直说,怕辜负了黄书记的一番好意,不得不把爸爸抬出来当挡箭牌。

这几年,钟昆一直跟在黄书记身边,鞍前马后的,倒也尽心尽责。说起来他不过是个小跟班,可黄书记待他如手足,如朋友,不仅力排众议,让他一个“右派分子”的儿子转入正式公社干部编制,而且亲自做他的入党介绍人,把他吸纳为共产党员。记得入党后不久,黄书记借着外出开会的机会,带他下馆子庆贺。两杯酒下肚,黄书记略带醉意地说,我能有今天,全靠了你的父亲。老校长在悬崖边上拉了我一把,我得救了,老校长却没能保住自己。但我想说的是,我帮你,并非向老校长报恩,而是觉得你是一棵值得培养的好苗子。我知道,对入党这件事,你不太情愿,甚至有点勉强。但我要告诉你一个道理,无论你想干什么,游离于这个体制之外,你将一事无成。我介绍你入党,不是让你在仕途上有钻营的本钱,也不是为你提供政治保护伞,而是为了聚沙成塔,让我们党内多一些生动活泼的新鲜血液,多一些有胆有识的健康力量。咱们都要向你爸爸学习,刚正不阿,勇于担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为国家、为百姓多做些好事。古人道,立德、立功、立言为人生之三不朽。咱们都是小人物,不敢有此奢望。但若能像北宋名臣胡则那样,以德正心,以义济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也就不负此生了。喝得兴起,黄书记又背诵了一段范老夫子的《岳阳楼记》。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

俗话说,醉酒不醉心,酒后吐真言。通过黄克山一番似醉非醉的肺腑之言,钟昆似乎看懂了这位公社书记,他骨子里还是个右派,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士大夫,一个隐藏在党内的不同政见者。扪心而论,钟昆很敬佩黄书记,也很想在他手下工作。可是…?

“钟昆,你直说吧,是不是有自己的想法?”
“嗯,黄书记,我…,我想去上大学。”钟昆终于把自己的想法吐出了口。
“呵,我估摸你打着这个主意。可你知道吗,我带你走,其实里面也有你父亲的意思。”
“黄书记,我猜得到。爸爸总是怕我管不住自己,让你看着我。不过,这些年下来,我已经成熟多了。通过这一段时间的工作,我真正感觉到自己才疏学浅,许多事情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需要进行一番系统、深入的学习。上大学,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如今我也老大不小的了,如果再不抓紧机会,这辈子恐怕就和大学无缘了。”
“嗯,你的话也有道理。”黄书记沉吟片刻,果断地说:“好,我支持你。正好今年的大学招生计划下来了,说说看,你想学什么?”
“我还是对历史感兴趣,如果能进三江大学历史系,当然最好了。”
“学历史?那可是个危险的领域,搞不好会出事的。”
“这个我懂。我现在只学习,不出声。但我有一个想法,我们这一段的历史,总该有人秉笔直书吧。”
“好,有志气!既然你都想好了,我也就不多说了。临走前,我帮你办好,也算我送给你的临别礼物吧。”
“谢谢你,黄叔叔。”钟昆喜出望外,连称呼都变了。
“好啦,叔叔我可不敢当。我敬老校长为父执,你我平辈论交。过不了多久,我也就不是你的书记了,以后见面,干脆叫我一声黄大哥吧。”
“哎,黄大哥。”
“好,小老弟,希望有朝一日,我能看到你的文革史记。”
“嘿嘿,那可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了。呀,咱们到了。”

钟昆拎高马灯,照向路边的一座小院。

(5)

隔着篱笆,可以看到院内一座半砖半坯的土屋,窗户透出豆大的亮光。

钟昆走到屋前,敲响了房门:“寄秋,开门。”
“谁呀?”
“还用问,我的声音你听不出来吗?”

门开了,寄秋唤了一声“大哥”,突然发现另一个身影,赶忙扶了扶眼镜,惊讶道:“哎?黄书记,你怎么来啦?”
“怎么,不欢迎吗?”
“欢迎,欢迎。”寄秋闪在门旁,把黄书记和钟昆让入房内,神情上略显慌乱。
“寄秋,今天黄书记帮社员修房子,把脖子和肩膀扭了,想让你治一下。”
“噢,黄书记,你请坐。”寄秋拉过一张板凳,侧身将摊在桌上的一本书塞到一堆医书下面。

黄书记无意间瞟了那本书一眼,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黄书记,把上衣脱了,让我看看。”

寄秋一手轻轻地转动黄书记的右臂,前屈、后伸、内收、外旋,另一只手捏向肩关节与肌肉,问明了痛处之后,他微微笑道:“问题不大。肩关节软组织扭伤,经气运行受阻,导致局部肿胀疼痛。脖颈处的疼痛是反射疼,没有损伤。”

说罢,他捻亮煤油灯,取出银针,高温消毒后,用酒精棉球擦了擦,将针逐一刺向病人右肩周四个穴位,随后燃了一柱香,又在印堂穴补上一针 :“黄书记,请你把全身放松,需要留针半柱香的时间。”

看到寄秋行针果断,毫不拖泥带水,兼之落针穴位又酸又涨,黄书记笑道:“寄秋啊,看来老乡们传言不假,你学到了史老先生的真髓,可以改名叫陈三针了。”
“黄书记,你取笑了。”寄秋面露羞涩:“我与师傅相比,可谓云泥。小子之所学,不过九牛一毛耳。”
“呵呵,臭小子,黄书记才夸你一句,你还拽上文了。”钟昆哈哈大笑:“我听文漪说,你给乐湄她爸开了方子,服过药后,她爸爸的胃病好多了。她爸爸在军区总院治了多年,都没治好,你的药方就有那么神吗?”
“没什么神不神的,只不过对症而已。”
黄书记饶有兴趣地问道:“哎,我老母亲的胃不好,能不能也用你那个方子?”
“用可以用,对老人的身子无妨,只是…”
“只是什么?”
寄秋带着歉意答道:“黄书记,我的那个方子,不是治胃病的。”
钟昆一脸惊讶:“不是治胃病的?那怎么可能?”
“大哥,中医讲究辨证施治,对症下药。我听乐湄说过,她爸爸胃出血,被军区总院诊断为应激性溃疡。我给她爸爸把过一次脉,从脉象上看,关缓风虚,主体内脾胃不和,肝胆郁火,气滞于脘。若论控制病情,西医远比中医来得快,来得有效。可讲到调养,中医略胜西医一筹。可谓西医治标,中医治本。我知道乐湄她爸爸的病因源自精神紧张,工作过度劳累,兼之睡眠不好,饮食失调。工作上的事,我无能为力,只能在睡眠和饮食上做些功夫。于是我给他开了个安神养胃的方子,安神为主,养胃为辅,同时让乐湄监督她爸爸的饮食,定时定量,不沾生冷辛辣油腻的食物。这些日子下来,她爸爸恢复得不错,看来我那个方子还有些效果。”
“好你个小子,乐湄对你赞不绝口,合着你是糊弄人家小姑娘呢。”
“哎,钟昆,不能这么说。”黄书记抬起右胳膊,摆了摆手:“我倒觉得寄秋的方法很有道理,透过现象看本质,辨证论治,固本培元,才是中医的精华所在。哎,我的胳膊好了吗。”

香消半柱,寄秋拔出银针。

黄书记扭了扭脖颈,甩了甩胳臂:“嗯,不错,一点也不疼了。”他拉起寄秋的手,淳淳叮嘱道:“小伙子,好好干。老话说,家有金山银山,不如一技傍身。中医博大精深,够你钻研一辈子的。”
“嗯,我会好好干的。黄书记,什么时候你把老人家带来,我为老奶奶把把脉。史老先生说过,治病救人,来不得半点马虎。一定要因人而异,一患一方,对症下药。
“好,有空我把老太太接来,让你这个小郎中瞧瞧。好了,我走了。” 黄书记起身走到门口,突然止步,扭头对寄秋神秘一笑:“小伙子,以后看书,还是当心一点好。”

待黄书记身影消失,钟昆问道:“哎,黄书记刚才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嘛?”
寄秋白了钟昆一眼:“还不怪你,我以为就你一个人,书也没藏好。”

钟昆顿时明白了,寄秋刚才看的,一定是他俩从三大附中图书馆“窃”来的“赃物”,那些“封资修” 的“大毒草”。这么多年没出事,他们居然放松了警惕性。今晚侥幸,多亏来的是黄书记,只给了一个善意的提醒,若换做别人,还真危险呢。

唉,钟昆长吁了一口气。

文革至今,已然八年,依旧“绵绵无绝期”。人的一生,有几个八年?难道想看一本世界名著,一辈子都要偷偷摸摸么?


待续……
2019-02-10 18:3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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