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66,67章

by 独善斋主

第六十六章

(1)

周六下午,学校一般不排课,把这个时间段留给了政治学习、校系会议、文体赛事或社团活动。

昨天傍晚,南园的报廊窗口贴出通知,校团委和学生会将联合举办一场时事讲座,题目为“经济危机与政治危机”,主讲者哲学系政治经济学教研室张永涛老师,时间定于星期六下午2时,地点教学大楼101,欢迎全校师生踊跃参加。由于讲座的题目新颖且敏感,兼之张永涛在三江大学颇具人气,敢说敢讲,有个形象的外号,叫“张大炮”,离讲座开始还有半个小时,教学楼东侧的阶梯大教室已经座无虚席,人满为患。

怕找不到座位,钟昆早早就来了。可即便他提前了半个多小时,也只能在后排找到空位。为了消磨等待时间,他特意带了一本书,董瘦竹爷爷推荐的《太平天国史稿》。哪知刚刚翻开书,一阵激烈的争辩声从前排传来,叽哩哇啦地往耳朵里钻,搅得他没心思看书了。

凭借公社书记黄克山的鼎力相助,钟昆终于如愿以偿,走进了三江大学历史系。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间,他的工农兵大学生生涯已然一年有余。文科各系的同学都住在相邻的宿舍楼,在一个大食堂吃饭,亦常常一道举办各种活动。一来二去的,虽说彼此的名字叫不周全,却也大多混了个脸儿熟。前排那些同学,钟昆认得几个,都是高他一届的政治系工农兵学员。右边那个膀大腰圆的东北汉子叫哈大虎,外号哈胡子,左边那个又黑又瘦的女生来自上海崇明农场,是哈大虎他们班的团支部书记,似乎姓杨,却叫不出名字,而坐在正前的那个背影,则是他在三大附中的老相识,被同学们唤作“变色龙”的顾建国。钟昆原本就瞅着顾建国不顺眼,如今更增添了一股窝囊气。妈的,他小子一介初中生,低了自己两届,现在倒成了“学长”了。

从刚才传入耳中的只言片语,钟昆听得出,他们似乎在争论不久前放映的故事影片《春苗》。这部电影,钟昆看过,讲的是一个名叫田春苗的女赤脚医生为贫下中农治病的故事。这么多年,钟昆一直工作在乡村基层,非常了解农民的生活现状。在他看来,农村贫穷落后,缺医少药,这本应是个披露民间疾苦的现实主义文艺题材。可为了迎合形势,鼓吹文化大革命,剧本左得离奇,人物生搬硬套,情节荒诞不经。对这类充斥着阶级斗争和政治说教的玩意儿,钟昆一向嗤之以鼻。而他之所以被前排几个人的争吵吸引,乃因他们争得有趣,吵得热闹,颇有针尖对麦芒的架势。

正在说话的是那个杨姓女支书,一口上海普通话,听上去软糯糯的,可语气却显得火药味十足:“哈大虎同志,我觉得你的政治倾向有问题。马列主义认为,自有阶级社会以来,文艺从来是为现实的阶级斗争、路线斗争服务的。《春苗》这部电影绝不像你说的那样,是什么极左思潮的产物。相反,它从正面歌颂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揭发批判了走资派,塑造了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田春苗的英雄形象。”
哈大虎侧过身,虎着脸反击道:“我说书记同志,你先把大帽子收起来好不好?我问你,你的那些英雄人物,现实生活中有几个?”
“当然有啦,李玉和,李铁梅,杨子荣,江水英,郭建光,沙奶奶,样板戏里的英雄多得交关,你看不见吗?”
“哼哼,你倒会耍花枪。”哈大虎一声冷笑:“我问的不是样板戏,而是现实生活。你总不会生活在样板戏里吧?”
“革命样板戏是工农兵占领文艺舞台、展现革命英雄形象的典范。我活在样板戏里怎么样,你敢说样板戏不好吗?”杨支书步步紧逼。

看到哈大虎脸色难看,更担心他会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钟昆连忙敲了敲桌子,笑道:“哎,同学们,大家不就是在讨论电影吗,干嘛火气那么大,整得像吵架似的。众所周知,革命样板戏里的英雄人物,都是文化革命的旗手江青同志亲手打造的,个个完美无瑕,堪称万世楷模。敢说样板戏不好,除非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照我看,《春苗》这部电影,和样板戏一样,也塑造了个英雄人物。纵观田春苗在电影里的表现,岂不正如某位名人说的那样,精神上的基本态度是树立忘私的生活准则,把斗争视作积极生活的标志。”

钟昆开口时,顾建国就扭头扫了一眼,竖起了耳朵。听完钟昆的话,他觉得古怪,半分不解,半分狐疑。不对呀,大右派的儿子,怎么会为左派帮腔,变得如此革命?哈大虎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狠狠地瞪着钟昆,方要反驳,杨支书却抢先开了口。

“刚才这位同学说得真好。田春苗在精神上大公无私,在生活中积极投身于火热的阶级斗争,她就是现实生活中英雄人物,是我们革命青年学习的好榜样。”
“哦,这位女同学,实在对不住了。刚才我引用某位名人的话,似乎用的不是地方。”钟昆狡黠地向哈大虎挤挤眼睛:“如果我没记错,那句话出自于四十年代出版的一本书,好像是墨索里尼说的。”
“哈哈哈。”哈大虎恍然大悟,朝钟昆一竖大拇指,朗声大笑:“墨索里尼,总是有理,哈哈哈。”
“你,你们…。” 杨支书方知中了圈套,急得脸红脖子粗,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建国也弄明白了钟昆话中的诡谲之处,看到杨支书面色难堪,便从中打起了圆场:“哎,同学们,大家有理讲理,不要相互为难嘛。我认为,对于英雄人物,我们无需求全责备。刚才哈胡子问,那些英雄人物,在现实生活中有几个?的确,我们很难在身边找到十全十美的英雄人物。不过我记得,《红旗》杂志上曾刊载过一篇文章,标题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按照文章中的观点,塑造英雄形象嘛,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只要有点影子就行了。”
听得出顾建国为自己解围,杨支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应声附和:“建国说得不错。按照目前的文艺创作理论,这叫三突出三陪衬。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同时,要以反面人物陪衬正面人物,以正面人物陪衬英雄人物,以英雄人物陪衬主要英雄人物。”
哈大虎嘲弄道:“扯犊子。正是因为这些教条,整得文艺工作者束手束脚,文艺领域止步不前。折腾了这些年,除了那几个样板戏,文艺舞台还有什么?你没听老百姓怎么说你那个三突出三陪衬吗?突出造反派,走资派做陪衬,突出小年轻,老年人做陪衬,突出女人,男人做陪衬。”

“哈哈哈…”

哈大虎一番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不仅把钟昆逗乐了,周围的同学也笑成一团。哈大虎口中的“三突出”指的是哪些人,不用明说,大家也心中有数。

“你…,你反动!”杨支书急赤白脸。
“吆呵,又是一顶大帽子。吓唬谁呀?老子不尿造反派那一套。邓小平不怕辫子多,俺哈胡子不怕帽子多。”
“好啦,好啦,大家冷静一下。”顾建国连忙站起身,拦住争执的双方。

眼瞅着火药味越来越浓,作为班级党支部书记,顾建国自然要扮演消防队的角色。他知道,同学们的思想情绪和如今的政治形势一样,扑朔迷离,却又剑拔弩张,用南斯拉夫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的那段接头暗语来形容,就像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暴风雨就要来了。

自党的十大和四届人大召开之后,全国并未像毛主席说的那样,“还是安定团结为好”。反之,从上到下,明争暗斗,民心浮动,流言四起。暑假结束,同学们从四面八方返校,带回来不少稀奇古怪的小道消息,像什么《红都女皇》,总理病危,批投降派,…。朱抗美告诉他,从一位北京回来的战友嘴里,听到了关于江青的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就像真的一样。传闻里说,江青在前一时期同两个美国人会谈,长达八小时,透露了许多主席的私生活和中央内幕。她讲自己是个戏子,当年中央许多人不同意她与主席成婚。斯大林讲,结婚可以,但不能让其从事政治活动。而如今她作为主席的得力助手,发起文化大革命,一举成为中国政治舞台上的头面人物。两美国人回去后,写了一本书,将会谈的详情全部披露。有人将此书交给邓小平,邓转呈主席。主席很气愤,目前不准江青与主席见面,并讲要开除其党籍,因为她有野心。

顾建国不敢确信这些传闻的真实性,但有一点他敢确信,这些小道消息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又一场党内路线斗争的前奏,是博弈双方释放的探测气球。同样,这些流言蜚语也传入同学们耳中,只不过大家好恶各异,取舍不同。钟昆刚才那个“引人入彀”的把戏,恰恰表明了他鲜明的政治态度。顾建国听人说过,这个老小子在入学前当过公社基层干部,还是党员。由于他表现突出,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典型,当上了工农兵学员。然而,顾建国不会忘记,当年在欢庆毛主席发表最新指示的游行时,自己曾被钟昆无情地戏弄过。那种众目睽睽下丢人现眼的难堪,一直令他耿耿于怀。妈的,老狐狸,故伎重演,顾建国心头暗骂。明明借用法西斯讽刺文革,却又虚晃一枪,让人抓不住把柄,老小子太他娘的狡猾了。

不过,如今的顾建国,已经不是那个看到一张含沙射影的传单,就高喊着“抓反革命”的愣头青了。通过这些年斗争的磨练,他变得成熟,稳重,圆滑。不久前,朱抗美曾对他说过,综合各方面情况来看,上层建筑仍然存在着激烈的斗争,蕴育着第十一次路线斗争的萌芽,主席业已年迈,双方势均力敌,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顾建国心里清楚,朱抗美在政治上没有这般聪明,更没有这般老道。她的话,肯定出自于她那个“不倒翁”的爸爸之口。他明白这段话的潜在含义,此时偏向一边,多说一句,都可能造成不可预料的政治后果。再者说,过不了多久,他们这一届工农兵学员将面临毕业分配。虽然原则上是“哪来哪去”,但从去年应届毕业生的分配情况看,单位的好坏也有天壤之别。有的同学进了大城市、大机关,也有的被发配到大三线,进了山沟沟。他没有常乐天、彭晓光那样的家庭背景,即便朱抗美说过要帮他,在党政机关找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却也不知那个未曾谋面的“老丈人”会不会伸出援手。在这种节骨眼儿上,一定要格外谨慎,绝不能在政治上出半点差错。古人云,“即明其哲,以保其身”,乃上上策也。

于是乎,顾建国不偏不倚,一本正经地打起了官腔:“既然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就请同学们各自保留观点。当着这么多人,我们要注意影响。”

他的话音刚落,大教室门口乱哄哄的人群里传来清脆的喊声:“大家让一让,让一让。让张老师进去。”

众人举目望去,身穿绿军装的朱抗美挤进大门,后面跟着身形矮小的哲学系老师张永涛。

(2)

朱抗美是校学生会宣传部部长,今天的讲座由她主持。看来她不止一次地主持过这类活动,毫不怯场,落落大方。登上讲台,几句简短的开场白之后,她便退到一旁,把会场交给了张永涛。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 张永涛个头虽矮,嗓门却如同他的外号,像一门轰鸣的大炮:“我刚从北京开会回来,校团委和学生会就抓了我的差,要我开一个讲座。这位小朱同学…”

张永涛扭头瞅了站在讲台旁的朱抗美一眼,似笑非笑道:“交给我一个讲座题目,经济危机与政治危机。用不着我说,大家也晓得,她这是给我下了一个套,因为这个题目太敏感,一个不留神,嘴巴溜边,擦枪走火,我就有政治危机了。”

“哈哈哈。”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朱抗美明知张老师在开玩笑,脸上还是流露出些许羞涩。

“因此,鄙人郑重宣布,今天,我们不是举办讲座,不是我一个人唱独角戏,而是开一个讨论会。在场的同志们都可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一同来探讨这个问题。当然啦,如果出了岔子,大家就可以一起帮我背黑锅了。”

“哈哈哈。”又是一阵掌声加哄笑。

“谢谢同志们的理解。”张永涛鞠了一躬,接着道:“好,我先来抛砖引玉。既然我们在讨论危机,首先要搞清楚,什么是危机?简单地说,危机是一种失控的状态,一种解体的状态,一种难以自拔的混乱状态。在我们的生活中,每个人都可能遭遇危机。举个例子,一个好端端的人,由于偶发事故,弄瞎了双眼,顿时从光明进入黑暗。如果他无法承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以致精神紊乱,行为失常,便陷入了危机。个体危机的影响面不大,只殃及到发生危机的个人及其亲朋好友。但是,如果出现大规模群体危机或者社会危机,就会影响到一个地区,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

大家从报纸上看到,自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以来,石油价格飞涨,从而引发了二战后最严重的一次经济危机。去年,邓小平同志代表中国政府出席联大特别会议。他在发言中指出,当前的经济危机导致整个世界动荡不安,用中国的话说,就是‘天下大乱’。小平同志回国后,特意邀请了社科院和几所大学的有关人员开会,要求他们研究这次资本主义世界的经济危机,探讨这次危机的属性,并预测这次危机的潜在后果。

根据小平同志的指示精神,不久前,社科院会同教育部在北京召开了一个经济研讨会,我也参加了。这个会开得很热闹,辩论得很激烈。概言之,会议上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种观点认为,这次经济危机来得突然,而且范围广,影响深。从种种迹象看,呈现出1929到1933年世界性大危机的苗头,有可能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而另一种观点认为,这次危机由中东石油战争引发,影响局部,发展缓慢,不会造成资本主义世界的崩溃。而且经历过多次经济危机后,资本主义社会也吸取了教训,有了一些应对危机的方法,我们大可不必杞人忧天。”

张永涛扫视了会场一眼,笑着说道:“同志们可能要问,既然会议是研讨经济危机,那跟政治危机有什么关系呢?这里我想说明两点,第一,政治和经济密不可分,全球性经济危机往往会演变为大国政治危机和世界大战;第二,这个世界不仅有资本主义,也有社会主义,这两个阵营的分化瓦解,此消彼长,都可能导致国际政治格局的突变。实际上,这次北京会议上争议最大的,不是经济危机,而是政治危机。争议的主题,是我们北边的邻居,苏联。

针对苏联的问题,与会者也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复旦大学为首,另一派由北京大学领军。复旦派认为,苏联不存在经济危机。按照马列主义理论,经济危机的主要特征是生产过剩,而苏联生产不足,甚至无法满足国民需求。另外,苏联的生产资料由国家垄断,集中性、控制性、计划性很强,完全可以操控市场,避免无序生产和通货膨胀。但由于苏修当局背判了马列主义,对外推行霸权主义,对内实施反动统治,已经将国家和人民带向崩毁的边缘。如果说苏联面临危机,则苏修当局的危机是政治危机。北大派则认为,生产过剩只是经济危机的一种表现形式。苏联存在两种现象,一方面大机器生产过剩,难以消化,另一方面消费品生产不足,市场萧条。这两种现象,都可能导致经济危机。表面上看,苏联的经济体系和我国类似,说得好听点,叫独立自主,说的不好听,则叫做闭关自守。而实际上则不然,苏联作为石油出口国和世界上最大的粮食进口国,已经逐渐融入国际贸易体系,与市场经济息息相关。因此,这一次全球经济危机,势必影响到苏联,产生连锁反应。至于苏修当局目前是否面临政治危机,尚无明显迹象,我们很难评估,也很难界定。

好了,我暂且讲到这里,同志们有什么问题吗?”

张永涛话音方落,后排有人举起了手。

“那位同学,请问吧。”

举手的是哈大虎,他起身道:“张老师,我是政治系的学员,这学期正在学《资本论》。按照革命导师的说法,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不可避免的痼疾,并且会周期性地爆发。我想知道,经济危机,多少年发生一次?”
“根据1857年以来的估测,大约每十年就有一次小的经济危机,三十年一次大的经济危机。当然了,这只是估测,并不一定完全准确。”
“那,我国存在经济危机的可能性吗?”
“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不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今,我们买粮要粮票,买布要布票,买肉要肉票,就连买块肥皂、买包香烟都要凭票,这种现象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哈大虎略作思考,大声答道:“说明我们供不应求,没有生产过剩。”
“完全正确。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指出,经济危机往往在经济发展最繁荣时爆发。而我们呢,老百姓的温饱问题尚未解决,离‘繁荣’这两个字还差得远哪。”

哄笑声中,前排一位男生举起了手:“张老师,我有个冒昧的问题,不知道可以问吗?”
“请问你是哪个系的?”
“地质系,找矿专业。”
“哦,地质系的同学也对我们的讨论感兴趣?”
“毛主席说过,要我们要关心国家大事嘛。”
“呵呵,说得好。我不知道你的问题有多冒昧,不过,只要你别把我往沟里带,问什么都可以,请吧。”
“嘿嘿,张老师,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的观点倾向哪一派,复旦派还是北大派?”
张永涛朗声笑道:“呵呵,你的问题不算冒昧,我可以告诉你,鄙人一派不派,或者说,是个稀里糊涂派。”
“哈哈哈。”满堂笑声中,那个地质系的同学继续问道:“为什么?是不是张老师不敢放炮了?”
“嗬,连地质系的同学都知道我的外号,看来我张大炮果真是臭名远扬。”又是一阵大笑,待笑声渐弱,张永涛答道:“我说糊涂,并非不敢放炮,而是我没搞清楚,如今的苏联,到底属于哪一种社会制度。”
“苏联是修正主义呀。”
“No,No,No。”张永涛连连摇头:“修正主义并不是社会形态,而是对正统马列主义的修正性解释,属于思想理论范畴。你能不能告诉我,苏联现今的社会制度,究竟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
“嗯…”那个男生挠挠头:“从我们对苏修的批判上看,应该是资本主义复辟了。但苏联并没有恢复私有制,也没有资本家,好像又不是资本主义。”
“呵呵,英雄所见略同。”张永涛笑道:“你我一样,都是稀里糊涂派。”

(3)

“我不同意你们的观点。”

哄笑中陡然冒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不高却咄咄逼人,大教室里顿时静了下来。

说话的是政治系学员杨支书,黑瘦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今年6月,毛主席接见了柬埔寨共产党中央代表团。他老人家对波尔布特同志说,我们现在正是列宁所说的没有资本家的资产阶级国家,这个国家是为了保护资产阶级法权。因此我认为,即便苏联没有资本家,也是资产阶级国家。苏修篡改了马列主义,抛弃了共产主义理想,正在逐步演变为资本主义。而我们在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通过文化大革命,对资产阶级法权宣战,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坚持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把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进行到底!”
“这位同学,如果我没记错,你是上海革命大批判小组的成员吧?”
杨支书颇为得意:“是的,我是农林口外围组成员,不脱产。”
“噢,果然了得。”张永涛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你刚才说,你不同意我的观点。可我并没有表明观点,难道你不同意我没有观点吗?”

台下哄笑四起,好事者还嘘起了口哨。

杨支书辩白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要立场坚定,旗帜鲜明,不能稀里糊涂。我们总该讲革命原则吧。”
张永涛呵呵一笑:“说得很好,那咱们就来讲讲革命原则。众所周知,马列主义关于国家的起源和本质有一个著名的科学论断,国家是阶级压迫的工具。刚才,你引用了毛主席的话,我们现在正是列宁所说的没有资本家的资产阶级国家。如果说,在国家体制上,我国还是一个资产阶级国家,国家机器还在压迫无产阶级,那么我问你,你是否要再进行一场无产阶级暴力革命,推翻这个阶级压迫的工具呢?”
杨支书猛地一愣,吭哧道:“我…,我也没说我国是资产阶级国家。那句话,是列宁说的呀。”
张永涛带着一种轻蔑的语气说道:“我认为,你并没有理解列宁同志的话,也没有真正理解毛主席为何引用列宁同志的话。革命导师马克思、恩格斯还有一个著名的论断,社会主义只有在资本主义充分发展的基础上才能建立起来。也就是说,资本主义的高度发展,物质社会的充分繁荣,是社会主义革命的前提条件。十月革命前,俄国大致处于资本主义的中级阶段。苏维埃政权成立后,列宁认识到,资本主义越不发达,国家建设社会主义就越困难,俄国只能先建设初级形式的社会主义。列宁新经济政策下的苏联,就是一个没有资本家的资产阶级国家。那么,解放前我国的国情呢,甚至比不上十月革命前的俄国,是一个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国家,以小农经济为主,没有社会化大生产,没有成型的商品经济和市场经济。依据马列主义唯物论,社会进步有其客观规律,不随人们的主观意志而转移。因此,我们必须要补上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一课。但是,我们有的同志似乎操之过急,超越社会发展,片面追求所有制关系的‘一大二公’,把公有制、计划经济和按劳分配原则绝对化,刮共产风,急于向共产主义过渡。结果呢?适得其反,导致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严重脱节,甚至无法满足人民的基本生活需求。我个人认为,毛主席之所以引用列宁同志的话,就是想提醒我们,我国依旧处在社会主义的最初阶段,只能对资产阶级法权加以限制,而不是过早地把有利于发展生产力的经济手段当作资本主义消灭掉。”

张永涛一通旁引曲证的滔滔雄辩,驳得只会喊口号的杨支书瞋目结舌,无言以对。

学了三年的政治,顾建国明白了一个道理,革命导师的一句话,横看成岭,侧看成峰,怎么解释,就看你站在哪个角度啦。杨支书站在左边,用毛主席的话强调对资本主义实行全面专政的必要性。而张老师站在右边,用毛主席的话暗喻为了发展生产力必须补上资本主义这一课。

究竟孰是孰非,顾建国也没个主张。不过他来自工厂,知道厂里生产效率低下的弊病。看到杨支书下不来台,便起身问道:“张老师,我也是政治系的学员,入学前当过工人。听老师傅说,过去,厂里对表现好、贡献大的工人发放奖金,以资鼓励,大家的生产积极性很高。文革后,奖金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我想问,如果奖金制度有利于发展生产,是不是应该恢复?”
“当然。”张永涛果断地把手一挥:“物质奖励的问题早就在理论上有了定论,不懂得物质奖励就不是马列主义者。社会主义时期,不能吃大锅饭,不能搞平均主义,不能干多干少都一样,而要坚决贯彻按劳分配、多劳多得的原则。不懂得这个原则,或者违背这个原则,最终是要受到惩罚的!”

张永涛的慷慨陈词,博得台下掌声雷动。近几年,人们耳边充斥着“不为错误路线生产”,“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之类的荒诞论调,而贫瘠的生活却让他们看清了现实,海市蜃楼般的空洞理想无法取代萝卜青菜,无休无止的路线斗争无法换来白面大米。渐渐地,人们从失望走向怀疑,又从怀疑中衍生出反感。张永涛的话,过去无人敢说,却那么切合实际,那么大快人心。

从讲座开始,钟昆就一直仔细琢磨着张永涛的每一句话。他听得出,张永涛话里话外还藏着许多东西,但他不敢合盘托出,只能在革命导师的旗号下,玩点“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的把戏。原本,钟昆不想提问,但听张老师讲的精彩风趣,且能言善辩,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高高地举起了手。

“后排的那位男同学,你有问题吗?”
“张老师,我是历史系的学员,想问一个和今天讲座题目相关的问题。1966年,毛主席给江青的信里说,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过七八年又来一次。按邓小平的说法,天下大乱,就是危机。如果我国不存在经济危机,那么,主席信中所指的天下大乱,是不是政治危机?”
“呵呵,你也想把我往沟里带。不过,咱们中国人很会玩文字游戏的。举个例子,相传曾国藩率湘军与太平天国作战,连吃败仗,便上书朝廷,言及屡战屡败,叩请皇帝派兵救援。而他的幕僚觉得,‘屡战屡败’词意颓唐,莫若改为‘屡败屡战’,便体现出百折不挠的顽强勇气。历史的经验值得借鉴,前人的教训值得汲取。因而,针对你的问题,鄙人的回答非常简单,苏修美帝乱了,才叫政治危机,而我们乱了,那就得换成毛主席的话,乱了敌人,锻炼了群众。”

“哈哈哈…”掌声、笑声、拍桌声、跺脚声轰然而起…。

(4)

此刻,在教学大楼三楼的一间小教室里,似乎也有个会议。与会者屈指可数,个个紧绷着脸,神情严肃,和楼下大教室里肆无忌惮的喧哗喝彩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的男人。他就是三江大学曾经名噪一时的红色暴动队司令,孟庆元。咋看上去,他还算年轻,可头顶毛发稀疏,额前亦有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皱纹。听到楼下传来的阵阵掌声哄笑声,他厌恶地皱紧眉头,默默起身,关上了窗户。

转过身,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朝坐在旁边的女人说:“小王,你下去迎一迎,贺延生同志…咳咳…,该到了…咳咳…”

一口浓痰,堵住了孟庆元的喉咙。他急忙推开刚关上的玻璃窗,伏在窗沿上,且咳且吐,气喘不已。

孟庆元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不要说他,换个身子骨再硬朗的人,也经不住这些年的玩命折腾。文革伊始,他举旗造反,想一鸣惊人,却被打成小爬虫,开除党籍,挨批挨斗,如过街老鼠。哪知须臾间咸鱼翻身,在“炮打司令部”的号角声中,他受到中央文革小组首长的青睐,一飞冲天,变成响当当的造反英雄。灭保皇派,他出手狠辣,批走资派,他毫不留情。借一月风暴的东风,他带人夺取了省委的大权,坐上明都公社的第一把交椅,感觉那叫个好得很。谁料屁股还没坐热,八一八突然发难,兵临城下,把他们撵出了省委大院。从那以后,他开始走下坡路。两派分裂,文攻武斗,反军乱军,功亏一篑,弄得个倾家荡产,全军覆没,靠着一条小船逃离明都,东藏西躲,仓皇皇如丧家之犬。好不容易盼来“大联合”的圣旨纶音,他重拾旧部,东山再起,当上了威风八面的省革会副主任。岂知好景不长,一个清查五一六,他又从云巅跌入谷底。专案组的棍棒,打得他体无完肤,专案组的辣椒水,灌得他五内俱伤。如今的他,无权无势,无名无份,只落下个病怏怏的身子和一纸“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暂时养病,等待安排”的审查结论。这些年,他大起大落,变化无常。唯一没变的,是他身边那个二道毛子女生小王,一直追随左右,忠心不二。当然,说“没变”也不十分确切,她和他结了婚,变成了他的女人。

“王老师,你身子不方便,还是我去吧。”坐在教室门旁的钟明连忙起身,拦住了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今天会议的参加者,都是明都的老造反派,自然少不了红极一时的革命小将钟明。她可谓幸运,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插队,总算躲过了“清查五一六”那场劫难。只不过,“扎根一辈子”的誓言终成虚话,她的知青组,已经水流花谢。畹香投江自尽,柳絮病退返城,桂芝姐出嫁外村。钟明孓身一人,咬牙坚持了两年,再也撑不下去,随了那个零蛋英雄“反潮流”的潮流,报名上大学,现如今是明都农学院的工农兵学员。昨晚孟庆元派人来,通知她开会。就内心而言,她不想再卷入是非,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已经磨掉了她的激情和锐气。她不知道她都干了些什么,她只知道,夜深人静时,她会偷偷地哭,想妈妈,想哥哥,有时梦里还会出现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给她写过好多信、可她连信封都没拆开的“右派”爸爸。当然,她还会想起另一个爸爸,她的继父李铁山。虽说继父的脾气暴躁,但在她的童年记忆中,继父对她还是不错的。可自从她写了《致父母的一封公开信》,便和继父断了联系。直到不久前,三江大学派人找到她,送来继父的遗物,说李铁山在挖防空洞时突发心脏病,不治身亡。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令她颓唐沮丧,本来性情冷漠的她又多添了一层孤僻。上大学这两年,她把自己埋在书本里,几乎与世隔绝。若非昨晚的来人说,会议是应贺延生同志要求召开的,她必定会找个借口推辞。然而,贺延生于她,有战友之情,有知遇之恩,怎么也该见上一面吧。

“庆元哪,贺延生同志这么急着找大家开会,是不是有重要消息?” 说话的是红暴的老大姐欧娴,她的变化不大,还是一脸富态。

虽说欧娴和孟庆元一样,也被抓进专案组,可她毕竟上了点年纪,又是个女人,打手们讲革命人道主义,没给她灌太多的辣椒水。一晃数载,白云苍狗,三江大学江山易主。从专案组解脱后,她的三大革委会主任头衔被没收,贬回校宣传部,坐上了冷板凳。昔日的风光,失去的权力,“五一六”的无妄之灾,不仅令孟庆元切齿含恨,欧娴也一样于心不甘。他们重聚在一起,整合了一帮难兄难弟,又杀回三江大学的政治舞台。批林批孔时,他们贴出新一轮硝烟弥漫的大字报,以原省委常务副书记梁适华作为突破口,揭发他假“深挖五一六”之名,行迫害革命造反派之实,以挑选“外事工作人员”为名,为林彪的儿子林立果选妃子,并扬言要继续革命,坚决挖出梁适华之流的黑后台,不获全胜,决不收兵。他们在大字报里泣血悲书,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犯罪,不斗则退,不斗则垮,不斗则修,此乃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几年来最惨痛的教训。本想煽风点火,趁机火中取栗,岂料三大的师生们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政治激情,对他们的表演无动于衷,漠然置之。他们白忙活了一场,好像一拳头打到棉花上,有气无力,有声无息。大字报贴出没两天,就被拾荒的老婆婆当作废纸,撕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无所适从间,贺延生自天而降,欧娴感到突兀,亦感到欣慰,心头燃起了新的希望。

“欧大姐,老贺的信里没多讲。”咳出了粘在喉管里的浓痰,孟庆元说话顺畅多了:“老贺只告诉我,他这次来,将作为中央特派记者,常驻新华社明都分社。最近有一些新情况,要和老战友们吹吹风。”

“贺延生同志到了。”钟明推开房门,贺延生紧随其后。

众人纷纷起身,鼓掌欢迎,却发现贺、钟二人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一个昔日的仇敌,“屁匪”头头,徐海峰。

徐海峰此行前来,实属情非得以。接到会议通知的,不是他,而是他的老领导于海。上午,于海打电话给他,说省里开会,脱不开身,要他派车,接贺延生到会场,同时让他作为八一八的代表,摸摸情况。电话里还说,开完会,将贺延生送到省委交际处饭店,于海代表省革委会设宴招待。今天扮演何种角色,徐海峰心知肚明,徐庶进曹营而已。看见满屋子都是当年的“暴徒”,以及那一道道恶狠狠地目光,徐海峰一声不吭,悄悄地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椅子上。

一通握手,几句寒暄,贺延生面色沉重地开了口:“同志们,这些年,你们吃苦了。今天,我受中央首长的委托,向在逆境中顽强战斗的革命战友们表达衷心的慰问。向同志们学习,向同志们致敬。” 说罢,他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番红卫兵式的开场白,熟悉亲切,却又陌生久违,直使得孟庆元、欧娴一干造反派们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待众人平复了情绪,贺延生继续道:“同志们好不容易重聚在一起,肯定有许多委屈要倾述,有许多话要说。但是,我们的敌人,没有留给我们太多的时间。所以,我开门见山,跟明都的战友们吹吹风,谈一谈当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

“老贺,你坐下说吧。”孟庆元掏出钢笔,打开了笔记本。

“没关系,我站着说。” 贺延生扫视了众人一眼:“同志们,当前的形势是什么,我想借用孙中山先生的一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在今天的吹风会上,我不点名道姓,想必同志们也知道我指的是谁。

自从那个人恢复工作之后,以促进生产、发展经济、搞四个现代化为幌子,故态重萌,走上了右倾回潮的老路。对此,江青、春桥、文元同志曾在不同的场合一再警告,当前,我们的主要危险不是教条主义,而是经验主义。今年三月,军委政治部举办了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理论’学习会,春桥同志在会议上明确指出,如果无产阶级专政理论搞不清楚,即便有了所谓的现代化,仍然会导致‘卫星上天,红旗落地’。因此,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必须牢记毛主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教导,必须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

可是,那个人出自于他的走资派本性,不思悔改,顽固地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对立面。前不久,他在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上又一次大放厥词,说什么‘工业要整顿,农业要整顿,商业也要整顿,文化教育也要整顿,科学技术队伍也要整顿。文艺,毛主席叫调整,实际上调整也就是整顿。’

同志们听听,连毛主席的话他都敢公然歪曲,还有什么他不敢干的。他的所谓‘全面整顿’,实则全面反攻倒算,全面走回头路,其目的是否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这两年来,尤其是今年的七、八、九月,谣言四起,蛊惑人心。有些政治谣言极为恶毒,攻击矛头直接指向坚持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中央首长。与此同时,许多被打倒的走资派借机复出,他们遥相呼应,狼狈为奸,一条新的修正主义黑线正在形成。表面上看,形势似乎对我们不利,但是,我要告诉同志们,目前已经呈现出新的转机。

今年8月,毛主席在一次谈话中讲到,《水浒》这本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根据主席的谈话精神,《红旗》杂志发表重要文章,‘重视对《水浒》的评论’,《人民日报》也全文转载。文章指出,《水浒》的要害是‘受招安’,即投降。从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看,《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写了投降的全过程,歌颂了投降主义路线,使它可以用来作为一部有意义的反面教材。

同志们,主席的话,内涵深刻,大有文章。我们要一字一字地细抠,一句一句地推敲,从中学习领会新的精神。

为什么要批《水浒》?为什么说它鼓吹阶级调合论?宋江为何要架空晁盖?谁被谁招安?究竟谁是投降派?…”

贺延生一连串的问话,句句含沙射影,句句触目惊心。在座的除了两个人,一个是躲在角落里的徐海峰,低垂着脑袋,看不到表情,另一个是钟明,苍白的小脸依旧冰冷冷的,好像结了一层寒霜,而其他与会者们像打了鸡血似的,个个神情亢奋,两眼放光。

他们或许还没完全搞清楚内里的猫腻,但凭着造反派的直觉,他们知道,革命的号角又吹响了,机会又来了。

天下,又要大乱了…。


第六十七章

(1)

今儿个是圣诞节,是基督徒们欢庆他们的救世主耶稣降临人间的日子。耶稣究竟哪一年哪一天出生,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可千百年来,习以成俗,一至於斯。无论人们是否相信、是否在乎神的存在,这一天已然成为西方世界的法定节日。

然而,对经历过革命洗礼的中国人而言,圣诞节是反动的宗教迷信,是糜烂的封建糟粕,早就被革命的铁扫帚扫进了历史的垃圾箱。即便有些冥顽不灵的老头老太暗地里还在信奉那个马厩里出生的小娃娃,他们也不敢把这一天当节过,甚至连提都不敢提。看不到脚下这片黄土地上的热闹,老天爷亦觉得索然无味。一大早,天色就是灰蒙蒙的。时近正午,日头依旧无精打采,没有一丝暖气。

开午饭的时间到了,食堂里却和校园一样,清冷得很,前来就餐的同学寥寥无几。钟昆知道人少的缘由,反正起来也没事干,这么冷的天,不如躲在宿舍,捂着被子赖床。若不是自己要去龚叔叔家,保不定这一顿的饭票也省了呢。喝掉最后一口冰凉的咸菜汤,钟昆洗净饭盒,夹在腋下,双手捂着耳朵,口中呵着白气,匆匆向七舍走去。

远远地,他看到七舍门洞里冒出一个老态龙钟的身影。老人浑身裹得滚圆,手拄拐杖,颤颤巍巍地想下台阶。

“董爷爷。” 他赶忙跑上去,搀扶住老人的胳膊。
“吆,昆昆。”老人呵呵笑道:“怎么,今天不上课吗?”
“又停课闹革命了。我来看看您和龚叔叔,顺便问问有什么东西带给文漪,我下午回马镖。”
“哦,又闹革命了。”老人眯起浑浊的双眼:“这次闹什么啊?”
“反击右倾翻案风。”
“反什么?”
“反击右倾翻案风。”钟昆大声道。
“好,好。”老人自嘲道:“呵呵,爷爷果真老喽。纷纷身外事,渺渺眼中花。”
“董爷爷,您不老。龚叔叔说过,您活得自在,便得心中适,尽忘身外事。”
“好,好一个尽忘身外事。你是说,爷爷像你甘奶奶一样,老糊涂了。”
“董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钟昆尴尬地分辨。
“哈哈哈,傻小子,爷爷跟你开玩笑呢。生老病死,自然规律。爷爷不忌讳,早晚而已,早晚而已。哈哈哈…”
“董爷爷,您这是去哪儿呀?”
“吃饱了,出去溜溜弯。正好,你龚叔叔到系里领工资去了,得一会儿才回来。你就陪着爷爷走走吧。”
“哎,您慢点儿。” 钟昆搀扶着老人走下台阶。

沿七舍向东,过了篮球场,有一处小园林。园林的地盘儿虽不大,却也布局奇巧,曲径通幽。鹅卵石小路旁,石笋、石桌、石鼓错落有致,间植着天竺、黄杨、桂花、凤尾竹。钟昆知道,董爷爷年迈,腿脚不便,不敢走得太远,平日里只能在这片小园林里转悠。若是天好,这里不失为休闲散步的好去处。然而此时万物萧索,就连头顶那轮不可一世的太阳,也变得惨淡无光。漫步在毫无生气的荒径上,让人无由地感到凄凉。

“昆昆,这些日子看了些什么书啊?”
“除了应付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查阅资料。按您的指教,我把罗尔纲的《太平天国史稿》看了两遍,还做了一些卡片。”
“好,好。”董瘦竹点燃了烟斗,愉悦地吸了两口,缓缓道:“昆昆,做学问,要把握两点。一要静得下心,耐得住寂寞,切忌急功近利。二要做到客观、仔细、超然,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不可苟且,更不能迎合。”
“董爷爷。”钟昆戏谑道:“您的话倒和胡适的论调差不多嘛。”
“呵呵。”董瘦竹笑眯眯地扬起烟斗,指向头上开了花的破棉帽:“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这顶帽子不能白戴哦。”
“嘿嘿。”钟昆摇头苦笑。油然间,他想起一件怪事,便道:“董爷爷,昨天,我到图书馆地下室里找书,遇到了老校长黄培德。小时候黄爷爷常来我家,对我蛮好的。可他听说我要找罗尔纲先生早年写的几部满清兵志,不仅不帮我,还一脸的不高兴。也不知道我怎么冒犯他老人家了。”
“呵呵,你没有冒犯他。是那个老家伙听到罗尔纲这个名字,又犯驴脾气了。”
“怎么?黄爷爷对罗尔纲有看法?”
“岂止有看法,成见大了去啦。”
“为什么呢?”
“唉,此事说来话长。”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道:“胡适、培德和老夫相识多年,虽非莫逆,也称得上故友。我们都知道,胡适是罗尔纲的老师,而罗尔纲是胡适最喜爱的学生。罗尔纲作为胡适的工作助手,曾长期住在老师家里,朝夕相处,如同家人。按罗尔纲自己的说法,恩师于他,好比煦煦的春阳一样,有着一种使人启迪自新的生意,教人感动,教人奋发。”老人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呵呵,这话听上去有点肉麻,是不是?”
“嗯,还行吧。我觉得,董爷爷于我,也是这样啊。”
“好,好。这个马屁拍得好,爷爷听了受用,哈哈哈。”
钟昆不好意思地跟着笑笑:“董爷爷,您接着说,后来怎么啦?”
“后来吗,江山易帜,胡适跑去美国,罗尔纲留在了国内。过了不久,全国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批判胡适运动。作为胡适的得意门生,罗尔纲自然无法逃避,被推上了风口浪尖。高压之下,他写了大量的检查和批判文章,说自己中了胡适反动学术思想的流毒,要和胡适彻底划清界限,走上光明照耀的政治道路。黄培德那个老家伙,脾气倔,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忘恩负义、欺师灭祖的小人。可想而知,你要找罗尔纲的书,他自然不高兴,跟你摆脸子啦。”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钟昆吁了一口气,继而疑惑地问道:“董爷爷,既然罗尔纲是这样一个人,那您为什么还给我推荐他的书呢?”
“好,好,问得好。爷爷告诉你,撇去政治因素,若论及研究太平天国,罗尔纲堪称当世大家,无出其右也。”董瘦竹磕掉烟斗里的烟灰,神情索然地说:“固然,在中国的史学家里,有秉笔直书的董狐,也有曲笔阿时的魏收。但是,秉笔直书谈何容易,搞不好丢了大好头颅。鲁迅号称是革命的硬骨头,可他在《呐喊》自序中坦言,但既然是呐喊,则当然须听将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笔。鲁迅是斗士,尚不敢违抗将令,遑论他人乎。对罗尔纲而言,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活路,一条死路。要么听从将令,反戈一击,要么负隅顽抗,殉节陪葬。他是个凡人,想活命,选择了前者。为了自保,说上几句时髦的场面话,找点鸡零狗碎的事骂几句老师,再狠狠地骂骂自己,也可谓不得已而为之。爷爷听说,黄培德曾当面质问过罗尔纲,胡适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对恩师下得了手。罗尔纲辩解道,他是在看了胡适的小儿子要和反动老子划清界线的文章后,才豁然开朗,既然儿子都可以批判老子,他一个做学生的,又有什么不能批判老师呢?”
“董爷爷。”钟昆若有所思,嗫嚅道:“我懂您的意思了。”

钟昆当然明白董老的意思,因为他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当年妈妈和爸爸划清界限,岂不也是一样的绝情,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吗?在偏执的信仰洗脑和惨烈的政治高压下,夫妻反目,父子成仇,友朋互陷,兄弟相残,多少人抛弃了亲情,多少人泯灭了人性,落得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到头来竟叫人无从怪起,可恨可气,亦或可悲可怜?

“好,好,懂了就好。”董瘦竹神色悯然:“虽然爷爷对罗尔纲的观点不敢苟同,但他对太平天国史料的发掘、整理、编纂、考证,堪称首屈一指,功不可没。”
“嗯,我读他的书,也有这种感觉。”

“哈哈哈”,一老一少,以心印心,相顾苦笑。

(2)

行至园林深处,董瘦竹挽起拐杖,捻了捻灰白的八字胡,笑眯眯地问道:“昆昆,如果爷爷没猜错,你研究太平天国,只是对那段历史感兴趣,拿来比较,因为历史常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对不对?”

听到董瘦竹的问话,钟昆心头一凛,董爷爷虽然看上去老迈,脑瓜却来得敏锐,丝毫不输年轻人。老人信口拈来一语,“历史常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便道破了隐藏在自己心中的秘密。

的确,他读罗尔纲的《太平天国史稿》,是想把百年前的太平天国革命和当今的文化大革命作一番比较。在他的读书卡片里,记下了许多鲜活的例子。他发现,两者之相似,比比皆是,况如孪生。譬如说,天国也曾禁书焚书,“搜得藏书论担挑,行过厕溷随手抛,抛之不及以火烧,烧之不及以水浇。读者斩,收者斩,买者卖者一同斩。”天国也曾强制衣冠革命化,“凡剪发、剃胡、刮面,皆是不脱妖气,斩首不留。”天国也曾狠批孔孟之道,“敢将孔孟横称妖,经史文章尽日烧。”“秦政掘孔墓,而天王鞭挞遗像;秦政烧书,而天王以经史置污秽中。”天国也曾提倡文艺革命,“文艺虽微,实关品学,一字一句之末,要必绝乎邪说淫词而确切于天教真理,以阐发乎新天新地之大观。” 天国也曾推行三忠于运动,“食饭要谢皇上帝。七日礼拜颂赞皇上帝恩德。”天国也曾狠斗“私”字一闪念,“时时遵守十款天条,切不可拜世间一切邪神,犹不可行世间一切邪事。”天国也曾大搞个人崇拜,“洪秀全是太阳,普照万方。”“只有人错无天错,只有臣错无主错。”“跟主不上永不上,永远不得见太阳!”天国也曾祸起萧墙,一桩真伪无考的“逼封万岁”,引发“天京事变”,兄弟刀剑相向,染得“江水尽红”…

面对老人,钟昆不想隐瞒自己的想法,便点头道:“董爷爷,您说得对。正因为历史常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我对比较历史学产生了兴趣。”
“好小子,爷爷没看错你。说说看,读了这些日子的书,可有什么心得?”
“嗯。按照官方的观点,太平天国运动是中国近代史上规模巨大、波澜壮阔的一次伟大的反封建反侵略的农民革命运动。可奇怪的是,革命导师马克思却不这样认为。马克思曾说,太平天国的领导者除了想改朝换代,并没有给自己提出任何任务。反之,他们给予民众的惊惶比给予老统治者们的惊惶还要厉害。他们的全部使命,好像仅仅是用丑恶万状的破坏来与停滞腐朽对立,这种破坏没有一点建设工作的苗头。”
“好,好。”董瘦竹击掌赞许:“题破得不错,接着说。”
“当时的清廷,内外交困,腐败无能,以致民不聊生,天下大乱。太平天国的始作俑者趁机打出口号,奉天讨胡,一律平均,很为迎合当时的民心和形势。可他们并非以反封建反侵略为目的,而是和陈胜吴广刘邦项羽同出一辙,彼可取而代也。当然,太平天国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套上了一件似是而非的宗教外衣,用来作为建立新王朝的思想武器。我认为,倘若太平天国成功了,也不过是另一个黑暗愚昧的封建政权而已。再看看这些年我们身边发生的种种怪像,造反,破四旧,红海洋,三忠于,样板戏,斗私批修,评法批儒,桩桩件件,都可以在太平天国里找到影子。我所看到的,似乎也像马克思说的那样,只有丑恶万状的破坏,没有一点建设…”

“哎,昆昆,你看,树上有鸟。”董瘦竹突然手舞足蹈,孩童般开心地大喊大叫,打断了正说在兴头上的年轻人。

顺着老人扬起的拐杖看去,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老树上,落着几只缩头麻雀。而在树下,有个老师模样的中年人,盘腿坐在一方石墩上,双手一开一合,好像在练什么功夫。钟昆顿时了然,董爷爷在向他示警,刚才那一番离经叛道的话,万万不可被别人听去了。

“好啦,昆昆,爷爷累了,打道回府。”

爷儿俩行至无人处,钟昆悄声问道:“董爷爷,我要搞比较历史学的想法,您看可行吗?”
“唉…”

董瘦竹竟然没有回答,长叹了口气,摸出烟盒,又装了一斗烟丝,点燃,慢悠悠地吸起烟来。

钟昆前后左右观察了一下:“董爷爷,这儿没人,您就说吧。”
老人微微摇头:“昆昆,你让爷爷为难哪。爷爷想说行,可又怕你行险。从大道理上讲,爷爷希望有你这样的年轻人,继往开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可是,爷爷也担心,怕你出事,怕耽误了你一辈子。”
“董爷爷,您不用担心,这些我都想过。我会把握自己,审时度势的。”
“你真都想好了?”
“想好了。”
“如此甚好。”老人昏花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精光:“既然你已经认准目标,下定决心,爷爷给你提两点建议,供你参考。”
“太好了,您说。”
“第一,你无力左右历史,而应该静静地站在一旁,当个看客,作壁上观。第二,你既矢志于史学,则需师法前贤,原始察终,见盛观衰,事必考信,时必考确,不参杂个人好恶,为后世留下信史。这两点,你能做得到吗?”

钟昆明白,董爷爷口中的第一点是要他学会保护自己,不要卷入政治漩涡,以免枉自送了性命。而第二点里的“原始察终,见盛观衰”,源自司马迁的《史记》,“事必考信,时必考确”,源自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这第二点,岂止是建议,而是金玉良言,是每一位致力于史学研究者的座右铭。

于是,他郑重地说:“董爷爷,您的话,我铭记在心,一定尽力而为。”
“好,好。中国史学界后继有人,老夫欣慰。哈哈哈。”老人放声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许苍凉:“只是不知,爷爷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喽。”
“董爷爷,浮云蔽日终须散,那一天不会太远了。就像大仲马在《基督山恩仇记》里说的那样,人类全部智慧就包含在两个词中,等待和希望。”
董瘦竹眯起双眼,颇为惊讶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由衷地感叹道:“好,好。昆昆,你比爷爷想象的成熟多了。你果真能这么想,这么做,爷爷也就放心啦。”
“董爷爷,那您说说看,接下来我该读哪些书?”

老人沉思了片刻,缓缓道:“既然你想搞比较历史学,就必须博览群书,通晓古今中外。拿太平天国来说,洪秀全为何反孔?究其根源,乃是基于他的政治需求,搞偶像崇拜,树立拜上帝教的绝对真理、绝对权威,并籍此铲除所有其它的偶像。表面上看,拜上帝教是个舶来品,类似于西方的基督教。可实际上,它不过是乱世枭雄们借来愚弄百姓的手段,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杀器,披在身上吓唬人的虎皮。一般而言,宗教有几个明显的特征,神迹、救赎、感恩、忏悔、天堂。而太平天国的拜上帝教近乎于邪,因为它多了一条,灭异。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一切不从、不信、不忠者都是‘妖’,当属剿灭之列。爷爷建议你除了读太平天国史料,还要读一些有关宗教方面的书,尤以中世纪欧洲的宗教史为重点。搞清所谓统一信仰、统一政治、统一思想的历史教训和危害性,弄明白什么是政教合一,你的文章就好做了。”

“政教合一?”钟昆陡然眼前一亮。

对呀。天国引来洋人的“上帝”,当朝引来西方的“主义”。不信“上帝”者谓之“妖”,不认同“主义”者谓之“反革命”。“妖”当斩,“反革命”该杀。以信仰洗脑,以政治诛心,以思想治罪,政教合一,果然异曲同工也。

呵,姜还是老的辣,钟昆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篇文章,自己刚刚破题,尚未起承转合,董爷爷已然给出了大结。

(3)

圣诞节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日历本撕到1975年的最后一个周末,1976年元旦即将来临。

虽说星期六还是工作日,可新年将至,人心涣散,请假的、溜号的居多。街面上放眼看去,男女老少挎着包,拎着篮子,攥着花花绿绿的票券,出东门,进西门,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到处都是忙着过节的人。今日之明都,反倒比圣诞节来得热闹。

不像地方上的老百姓,买什么都凭票,军区有特供,还有自己的农场,鸡鸭鱼肉的倒也不缺,食堂天天都能换个花样。到了周末假日,食堂还会改善伙食,多加几道荤菜。故而齐霏霏也懒得上街买菜,把食堂当作了自家的厨房。晌午儿子打来电话,说晚上回家,彭晓光也一道过来。家里难得这么热闹一次,齐霏霏拉住刚入家门的乐湄,不由分说,将一兜子饭锅饭盒塞到女儿手里,拽着她去了机关小食堂。

“妈,买这么多菜,吃得了吗?”
“你哥回来,还有彭晓光,他们都能吃。”
“妈偏心,我每个周末都回家,也没见你买这么多好吃的。”
“死丫头,妈怎么偏心啦?今晚不是有客人吗。”
“嘁,不就是彭晓光嘛,讨嫌鬼,他算哪门子客人。”
“什么话,人家晓光招你惹你啦,那么不待见人家?”
“哼,招惹我,他也得敢。”
“哎呦,小姑奶奶,你还有没有点女孩样,凶巴巴的,怎么越来越像文漪啦。”
“像文漪怎么啦。” 乐湄回犟了一句嘴,双眸浮起一层薄薄的氤氲,喃喃道:“好久没见文漪了,真该去看看她呢。”

齐霏霏瞟了女儿一眼,想说什么,却又把嘴巴紧紧地闭住了。此刻她心里感到后悔,不该提起文漪的名字,因为文漪并非仅是文漪一人,在那疯丫头的背后,藏着一个危险的男孩,那个名叫陈寄秋的小郎中。

女儿一年大似一年,出落得有模有样,入了党又提了干,军区大院里多少男孩的眼珠围着她转。彭晓光好像也有那个意思,周末来玩,乐湄在,他透着殷勤,吃完饭还装模做样地帮她洗碗,乐湄不在,他嘴巴一抹,翘起二郎腿叼着香烟当神仙。不过齐霏霏看得出,乐湄瞧不上彭晓光,嫌他骨子里的那股纨绔气。或许是天性使然,女儿大了,当妈妈的更要多操一份心。齐霏霏旁敲侧击地提过几次找对象的事,乐湄无赖,或装聋作哑,或岔东岔西。问急了,她小脸一耷拉,扭头就走,一两个星期都不回来。女儿越是这样,当妈妈的越发担忧,生怕她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这两年,乐湄动不动就往涓山跑,说是去看小姐妹文漪,可齐霏霏担心,怕她另有隐情,陈仓暗渡。说句心里话,齐霏霏倒不讨厌那个小郎中。那孩子长得端正,看着聪明,文文静静的,还学了一手好医术。元凯的胃病见好,不就是靠了他开的方子。只是,齐霏霏调查过他的身世,且不说他的农村户口,看看他的家人,爷爷是死在土改斗争大会上的老地主,爸爸是坐牢十年的国民党军官,妈妈是受过劳动教养的坏分子,这种反动家庭出身的孩子,说破大天,也不能进常家门。她的疑虑,没敢跟丈夫提过,一怕自己猜错了,冤枉了女儿,二怕元凯听了发火,又急出病来。但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万一…?唉,等到万一就晚了,该把问题摆到桌面上,白籽红瓤地说个清楚了。

念及此,齐霏霏又感到为难,元凯不在家,想说都逮不到机会。自从八大军区司令对调后,军区人事变动很大,司令部里来了不少新面孔。更糟糕的是,为了清查林彪反党集团的残渣余孽,王副司令临危受命,调到北京,进了军委专案组,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上面无人替元凯说话,什么苦事、难事都往他身上推。这不,邓小平说了声“军队要整顿”,元凯立马带着工作组下了部队,一连几个月不着家。哪知整顿还没走上正轨,又来了“反击右倾翻案风”,一转身进了“打招呼”学习班。他刚刚见好的胃病,会不会…?

唉,烦死人。国事,家事,没一件让人舒坦。小的,老的,没一个让人省心。

看到妈妈不说话,一个劲地叹气,乐湄也识相,不敢提明天去涓山看文漪的事了。她知道,在她和妈妈之间,有一层谁也不愿捅破的窗户纸。不过,就算妈妈捅破了,自己怕也说不清,那层纸后到底藏着什么。

乐湄不否认,她喜欢寄秋,从到北京串联时就暗暗地喜欢上了。她喜欢看他说话,慢条斯理,机智风趣。一双明亮的眼睛,总带着笑意,时而狡黠,时而开心。她喜欢看他为人治病,望闻问切,细致入微。捻转银毫的手指,洁净修长,灵动如飞。她更喜欢看他写来的信,文笔优雅,意趣横生。一段段如珠妙语,诙谐幽默,令人解颐。她感到不解,寄秋不过大了自己两岁,怎么就懂得那么多,那么有见地。每次去涓山,文漪都会把寄秋唤来。三人坐在炉灶前,一边烤山芋,一边听他讲故事。从他的口中,她听到了许多外国作家的名字,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司汤达、巴尔扎克、雨果、大仲马、小仲马、莎士比亚…,也了解到他们如花妙笔下的伟大作品。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那些悲欢离合的命运,那些惊心动魄的情节,都给自己带来新奇,带来悬念,让她期盼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可是,无论如何喜欢,她真能把寄秋当作男朋友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每想起这件事,有时心里满当当的,有时心里空落落的。

照理说,文漪是她的闺中蜜友,应该猜得到她的心思,应该帮她出出主意。可文漪却一反常态,佯作不知,好像有意回避这个话题。乐湄猜得到,文漪也晓得这件事有多难,难于过蜀道,难于上青天。如果自己和寄秋好,莫说爸爸妈妈坚决反对,身边的战友们无法理解,就连单位的政审也通不过。除非…,除非她舍弃一切,把身上的军装脱了,义无反顾地离家出走。可她能这样做吗?敢这样做吗?还有一层,自己的那份心思,从未跟寄秋表白过。人家喜欢不喜欢自己,也未可知。若是自己单相思,还不要羞死人了。

唉,烦死人。乐湄也随着妈妈叹了口气。反正还小,等几年再说吧。

就这样,娘儿俩各怀各的心思,各叹各的气,一路无语…。

(4)

翠湖北岸,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街,两侧长着树冠参天的法国梧桐。小街一向很安静,偶尔会有一辆挂着窗帘的轿车,从平坦的柏油路上沙沙驶过。

高大的梧桐树下,围墙绵延,院落相邻,楼台半现,造型各异。曾几何时,这些花园洋房的主人还是前朝的高官显爵、王亲贵戚。现如今,物是人非,“人民的公仆”当上了这里的新主人。当朝万岁爷东临碣石,兴意勃发,浮想联翩,曾挥毫泼墨,留下点睛之笔,“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可在寻常百姓眼里,无论怎么换,人间终究还是人间,打江山的坐江山,成王败寇,亘古不变。

清冷的人行道上,走来一位年轻人。他身穿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斜挎黄书包,步履不徐不疾,一个门牌一个门牌地看去,终于驻足在一座黑漆斑驳的大门前。他整了整衣领,正了正帽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敲响了嵌在大门右侧的一扇小门。

门开了,一声娇叱破门而出:“建国,你怎么才来。”
“抗美,对不起。”
“嘁,一声对不起就完啦?说,为什么迟到?”
“我不是存心要迟到。我妈听说我来你家,非要摊煎饼,说让你们尝尝她的手艺,就把时间耽搁了。”
“哦,煎饼,是你上次带到学校那种脆脆的饼吗?”
“是,比上次的还好吃。”
“那好吧,就饶你一次。进来吧。”

看到女孩半嗔半喜的神情,顾建国冁然而笑,面色从容地跨进院门。然而,他表面上看着平静,心头却忐忑着兴奋与不安。对他来说,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也是个关键的日子,他终于要见到抗美的父母了。

两年多的大学生活,他和抗美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早被同学们认作你侬我侬的恋人,吵吵着毕业后吃他们的喜糖。可他俩却一直保持低调,隐而不张,不仅没告诉过家人,就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明打明地确定关系。抗美是女孩,女孩矜持一点,情理之中。可建国也学了姜太公,不声不响,稳坐钓鱼台。建国知道,抗美的父母都是老革命,虽说文革初当了几年的走资派,如今也都东山再起,一个市委副书记,一个文化局长,可谓权高位重。抗美和他,门不当,户不对,两家的悬殊隔了九重天。故而建国打定主意,挑明此事,要等抗美主动,自己堂堂五尺须眉,不能落下个攀高枝的话柄,也省得以后受女方家的拿捏。

等啊等,昨天,他终于等来了女方的主动邀请。抗美说,明天到我家吃饭,爸爸妈妈要见你。

当晚回厂,沐浴更衣,他把抗美的事讲给了娘。娘竟然扑上来狠狠地擂了他两拳,又哭又笑,连声骂着,熊玩意,熊玩意…。建国看得出,娘是高兴,高兴的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看着娘,他心疼。这几年,为了他和建军找媳妇的事,娘的头发全急白了。

按实足年龄,顾家哥儿俩都过了二十六啦。这要放在老家,娃儿们已经满地撒欢,追鸡撵狗了。说来也怪,建军长得人高马大,又在厂里拿工资,条件蛮好,却一直找不到女朋友。娘曾苦着脸抱怨过,姑娘家来相亲,一听说你哥是个看大门的,脸就拉下三尺长,茶也不喝就走了。可建国心里明白,还有一个致命的原因,碍着面子,没人敢跟娘说。厂里人私下风传,顾建军是个流氓,插队时,强奸过黄花大姑娘,还逼死了人家一条命。俗话说,三人成虎,众口砾金。建军顶着这份臭名声,谁家还敢把女儿往虎口里送。每念及此,建国愧疚万分。他暗地里发誓,有朝一日,他会把亏欠建军的都还了。为了这一日,他一直都在努力着,包括今天…。

“爸,建国到了。”

几株桂花树后,隐现出一座黄褐色的二层小楼。顾建国凝神看去,楼前小道上走来两个男人,一位年逾知命,春秋鼎盛,一位方及而立,风华正茂。

抗美拉着建国快步上前,挽住年长者的胳膊说:“建国,这是我爸爸。”
建国弯腰鞠躬:“朱叔叔好。”
年长者微微颔首,不苟言笑:“你好。抗美,你们先进屋,我送送客人。”说罢,他伸手向前,朝身旁的年轻人示意:“春生同志,请。”

顾建国瞄了年轻人一眼,心头砰然一动,这个人的眉眼,好像在哪儿见过。同时他也感到好奇,抗美的爸爸,堂堂市委副书记,为何对一个年轻人如此尊敬,还要亲自送到大门口。

“建国,你坐,我去叫妈妈。”抗美说完就跑,把建国一个人丢在了客厅。

客厅很大,当间支着一座铸铁煤炉,炭火熊熊,烧得屋里温暖如春。客厅里的布置并不奢华,甚至称得上简朴,只有几张带坐垫的靠背椅,一具条形茶几和一座半截橱。茶几上养了一盆绿意盎然的文竹,半截橱玻璃门里摆放着普通茶具。橱柜台面上置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物件,遮了紫绒布罩,看似是个贵重之物。建国猜想,这就是抗美说过的电视机吧,这么大,怕是有12吋呢。他很想揭开看看,又怕抗美突然回来,便缩回了手。他解下书包,掏出白纸包裹的煎饼,轻轻地放在茶几上。头次拜见女方的父母,自然要备下礼品。可人家什么没见过,拿得出手的,只有娘做的煎饼。建国知道,像抗美这样的家庭,不会在乎礼物的轻重,煎饼虽菲,也代表了一方水土,一片真情。

他方要找张椅子坐下,猛然看到东墙上悬挂着一幅彩色画。画中一位青年,身穿灰布长衫,手握红油纸伞,身后乱云飞渡,脚下苍山逶迤。此乃文革期间的名画,《毛主席去安源》。天呐,他心头一缩,暴起一身鸡皮疙瘩。刚才那个年轻人的眉眼,不正神似画中人吗?难道说…?

“建国,我妈妈来了。”

顾建国不及多想,连忙掉头,看到抗美挽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女人来到他身后。二女相依,宛如一对姐妹花。

想起自己白发苍苍的老娘,他惊讶道:“抗美,她…,是你妈妈?”
“废话。”抗美颦眉嗔笑:“我能随便拽个人当妈吗?”
建国连连致歉:“对不起,对不起。阿姨好。实在是…,阿姨看着太年轻啦。”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抗美妈妈含蓄一笑,笑意里流露出嘉许,随即伸出白嫩的右手:“欢迎你来做客。”
“干嘛都站着,请客人坐下说吧。”抗美的爸爸,朱启明书记回来了。

一个说“欢迎你来做客”,一个说“请客人坐下说”,傻子也能听得出,抗美的父母并没有认可他俩的关系,还是把他当作外人。不过,顾建国预料到他们会是这种态度。头次见面,人家一点也不了解自己,怎么可能把他当作未来的女婿。他知道,像抗美父母这样的老干部,不会太偏重一个人的家世和外貌,而更看重一个人的内涵与能力。建国自信,抛去家庭条件,就个人而言,自己在各方面绝不亚于抗美。再说啦,拜见二老之前,抗美也曾给他打过预防针,透露了一点父母的小秘密。抗美说,妈妈是个大学生,在新四军抗大五分校当过文化教员,喜欢文学,有点小资情调,爸爸是个红小鬼,跟着陈老总在油山根据地打过游击,喜欢喝酒,一瓶茅台不醉。故而,建国心中已备下良策,对付丈母娘,当曲意迎合,要有一箩筐的甜言蜜语,对付丈人爹,当投其所好,要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海量。

面对抗美一家,建国踌躇满志。能否乘龙,就看自己今晚的表现了…。

(5)

夜幕低垂,常家饭厅灯亮了。

娘儿俩刚刚摆放好打来的饭菜,门口就响起了打闹和嬉笑声。

“我们来了。”
齐霏霏头也不回,笑骂道:“臭小子,你们倒会掐点儿,菜刚上桌,人就到了。”
“哼,谗猫鼻子尖。”乐湄也随着妈妈嘟囔了一句。

娘儿俩话音未落,两张可恶的笑脸出现在饭厅门口。

大学三年,一晃而过,常乐天和彭晓光已经毕业快一年了。虽说在大学里没学到多少正儿八经的东西,可一句响彻云霄的“Long live Chairman Mao”,好孬也是外国话,能唬人一个跟头。毕业分配时,乐天没什么大说项,哪来哪去,夹着铺盖回到明都公安局,只是工作略有变化,离开刑警队,走进了技侦科。而彭晓光则土枪换炮,靠着老妈的无微不至,“分配”到省外贸局,当上了国家干部。两个小子虽然不在一个单位,却依旧是一对铁哥们儿,得空便凑在一道,同声相应,臭气相投。

“肚子饿死了。”看到满桌佳肴,乐天两眼放光。他一步窜到餐桌旁,拈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唆了唆手指头,又把手伸向油炸带鱼。
“哎呀,脏不脏。” 齐霏霏一巴掌打在儿子的手背上:“去,洗手。”
彭晓光懂点礼貌,嘴里喊着“阿姨好”,眼光却扫向正在布置碗筷的女孩,笑嘻嘻地讨好道:“乐湄,你在家啊。”
“嗯。”乐湄耷拉着眼皮,没好气地回应了一句:“又来蹭饭啦。”
彭晓光腆着脸皮笑笑:“干嘛说得那么难听嘛。我又不白吃。”说着他像变戏法儿一般,从书包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喏,真丝围巾,送你的。”
丝巾色彩绚丽,柔和飘逸。乐湄双眸流韵,嘴上却装作满不在乎:“什么破烂,小资情调。我才不要呢。”
怕女儿的话让晓光难堪,齐霏霏赶忙从他手上接过一条丝巾,展开搭在肩头,轻轻抚摸着珠光流动的丝滑,赞叹道:“啧啧,到底是出口货,多鲜亮,多好看哪。晓光,是你买的吗?”
“阿姨,不是买的,是纺织品公司送来的样品。”
“嘁。”乐天歪歪嘴,把水淋淋的手甩了几下,又在警服上胡乱抹了抹:“拿样品送人情,你小子倒会假公济私。”
“这算什么假公济私。”彭晓光脸色微红:“样品吗,本来就是送给客户的。”
“哼。”乐湄蛾眉倒蹙,抢白道:“还说送我的,说的好听。我是你的客户吗?”
“哈哈哈。”看到彭晓光一脸尴尬,乐天幸灾乐祸:“晓光,马屁没拍好,拍到马脚上了吧。”
乐湄抡起一对粉拳,雨点般地打在哥哥身上:“你才是马屁,你才是马屁呢。”
乐天一边抵挡,一边高喊道:“彭晓光,你小子惹的祸,让老子挨打。”
彭晓光开心地笑道:“活该,谁让你长了一张臭嘴。”
“狗东西,白把你当哥们儿啦。哎呦,别打啦。”乐天架住乐湄的拳头,冲着彭晓光喊道:“你不是还有好东西吗,快拿出来,让我家小姑奶奶消消气。”
看到哥哥装模作样的可怜相,乐湄笑弯了腰,转向彭晓光,伸手道:“还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给姑奶奶瞧瞧。”
“你个死丫头。”齐霏霏轻轻打了女儿一巴掌:“给你根杆儿你就往上爬,还姑奶奶,有点女孩样吗。”
“妈,哥哥说粗话,你怎么不管他?偏心。”
彭晓光知道乐湄在撒娇,却也不敢拖延,赶忙把背后的书包扯到身前,从里面拿出两本厚厚的灰皮书:“乐湄,看,是不是好东西?”
乐湄凝神一看,彭晓光手上托着两本苏联小说,《多雪的冬天》,《你到底要什么》,都是内部出版的。她高兴得一蹦老高:“哎呀,我听战友们说过这两本小说,正到处找呢。”
乐湄方要伸手接书,乐天却捷足先登,一把抓走:“先给我看。”
“不行,不行,你还我。”乐湄急忙揪住哥哥的袖口。
“见者有份,一人一半。”乐天耍无赖。
“不行,都还给我。”
“好啦,好啦。见面就斗,你们饿不饿啊。晓光,把丝巾给阿姨,阿姨先收起来。”齐霏霏接过晓光肘弯中的真丝围巾,走出饭厅,边走边说:“菜都凉了。你们上桌,开饭。”
“开饭,开饭。”乐天看着一桌好菜笑眯了眼:“乐湄,上次剩下的半瓶酒呢?”
“呸,我又没给你看着,自己找去。”
“那,我要是把书都给你呢?”乐天嘻皮笑脸,一副狡色。其实,他刚看完这两本书,跟妹妹争抢,无非逗她玩罢了。
乐湄转嗔为喜:“拿来。我给你找酒。”

这时,门口传来几声响动。齐霏霏探头看去,咦,元凯回来了。她随手把丝巾扔到客厅的沙发上,忙不迭地喊道:“乐湄,快,用开水把菜温一下,你爸爸回来了。”

不一会儿,菜温好了,常家四口和彭晓光团团围坐在餐桌旁。

“爸,来一杯?”乐天把一个小酒杯放在爸爸面前,拔掉酒瓶上的木塞。
乐湄眼疾手快,把酒杯抢了过去,绷着小脸说:“不行,爸爸不能喝酒。”

常元凯当然知道,女儿如此霸道,完全是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可是今天,他想喝酒,最好喝它个昏天黑地,倒头不起,也省得心中郁闷,胡思乱想了。

他之所以郁闷,源自于那个刚刚结束的“打招呼”学习班。他无法想象,党内斗争竟然搞到如此地步,要整人,只消一声“打招呼”,而且这个“招呼”,还是主席的侄子毛远新“整理”出来的。毛远新算老几啊,凭什么靠他个人“整理”出来的东西就成了中央文件?常元凯更无法理解,主席才说过邓小平“政治思想强,人才难得”,怎么一转眼变成了“走资派还在走”?邓小平恢复工作后,地方、军队以及各行各业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怎么又说成是“白猫、黑猫”?邓小平对总理提出的“四个现代化”宏伟目标身体力行,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走回头路”?翻脸翻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叫人无所适从,弯子大的没法转。军区“打招呼”学习班上,上至司令政委,下至部门领导,哪个不挂着一脸的郁闷,哪个不憋着满腹的牢骚。绞肉机?他猛然想起林彪反党集团的“五七一工程纪要”。那个前言不搭后语的纪要竟是一把双刃剑,至今嗡嗡作响,“互相残杀,互相倾轧”的悲剧又要重演了。

“把杯子给我。”常元凯伸出手。
“爸…”
“乐湄,就让你爸爸喝一杯吧。” 齐霏霏岂能看不出,丈夫的黑眼圈里,不仅有疲劳,有烦恼,还藏着一股无名火。但她知道,她不该问,也不敢问,索性由了他,借酒消愁吧。
“常叔叔,我给你倒酒。”彭晓光也看出点苗头,赶忙站起身,从乐天手里拿过酒瓶,从乐湄手上接过酒杯,边斟边说:“常叔叔,我爸和你一样,听完打招呼,回家就喝闷酒。”

常元凯看了看彭晓光,心中暗道,这个臭小子,平日里一副公子哥儿样,在大事上倒也不糊涂。自从军队干部从地方上撤出后,彭博名义上挂着省委常务副书记的头衔,实际上已然是省里的第一把手。前段时间搞整顿,他跟着邓小平,鞍前马后干得挺欢。“反击右倾翻案风”一来,他老兄怕是又要跟着走霉运了。

常元凯端起酒杯,咪了一口,问道:“晓光,你爸爸身体还好吗?”
“不好,前两天住进医院了。”
“吆,彭书记生病了。什么病?重不重啊?”齐霏霏关切道。
“妈,这还要问,不是明摆着。”乐天一仰脖,干光了杯中的酒,大不咧咧地说:“他爸爸装病,躲到医院里避难去了。”
儿子直言不讳,令常元凯哭笑不得:“臭小子,胡说八道,乱弹琴!”
“叔叔,阿姨,乐天没说错,我爸是在躲,巴不得躲的越远越好。我爸爸说,那个文革初期在明都煽风点火的贺延生,如今挂着中央特派记者的招牌,坐镇明都,竟然可以列席省委常委会,天天往上边写内参、打小报告。他在常委会里一杵,吓得一帮老家伙谁也不敢开口,生怕被参上一本,乌纱帽丢了事小,搞不好连老命都赔进去。”
“你爸敢跟你说这样的话?”常元凯皱起眉头。
彭晓光嘿然笑道:“是我爸和我妈说的,我偷听到了。”
“贺延生,什么狗屁记者,就他妈是个东厂特务。”乐天骂道。
常元凯厉声道:“你们两个臭小子给我听着,这种现象虽然很不正常,但不准到处乱说。”
“常叔叔,我知道,这话也就在自家人面前说说。”彭晓光嘿嘿一笑:“不过,老百姓现在胆子也大,什么话都敢说。昨天我去看我爸,病房里坐着我爸的老战友,从四川来的。他说,重庆城里出现了大标语,打倒邓小平。可第二天,这条标语对面就贴出了一条针锋相对的大标语。”
乐湄好奇,连忙问道:“写的什么?”
“邓小平上台,千万个猪头落地,邓小平下台,千万个人头落地!”
“哈哈哈…”

大家都记得,邓小平恢复工作后,在国防工业重点工程会议上做过一个生动的报告。他说,他是四川人,经常听四川老乡来讲,没有菜,没有肉,没有副食品。人民生活问题要解决。要拨五亿斤粮食,养五万头猪。故而听到四川老百姓写出如此生动的大标语,原本气氛压抑的饭厅里响起了开怀的笑声。

常元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来,再给我一杯。”
“爸,你不能再喝了。”乐湄嘟着嘴,拿起桌上的酒瓶,藏在身后。
面对女儿的霸道,当爸爸的无可奈何:“好,好,听丫头的,不喝了。”
乐湄嫣然一笑,起身道:“爸,我给你盛碗热汤。”
乐天从妹妹背后抢过酒瓶:“爸爸不喝,我们喝。别等到人头落地,想喝都喝不成了。”
齐霏霏骂道:“臭小子,又胡说八道。我可警告你们,到了外边,都把嘴巴管好。”
“妈,不是我胡说。你以为这次反击的矛头是对准邓小平吗?我看那些人的眼中钉是周总理。”
“周总理?”齐霏霏吃惊地看着丈夫:“元凯,你说,他们真要整总理吗?”

常元凯阴沉着脸,没有回答妻子的问话,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彭晓光恨声道:“反周必乱!多事之秋,就看谁活的长了。”
常元凯的眼中露出一丝锋芒:“晓光,这话也是你爸爸说的?”
“不错,是我爸爸说的。”

胃子里一阵痉挛,常元凯皱紧眉头,妈了个巴子的,老子是不是也该去住院了…。


待续……
2019-02-16 17:13:54

More from the 红尘三叠 se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