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味是划分阶层的基本单位

by 王吉妮娅

——评皮埃尔•布尔迪厄《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

1790年,德国哲学家、美学家康德所著的美学经典著作——《判断力批判》问世,该书影响后世深远,成为了德国古典美学的奠基之作。

那么美到底是什么?柏拉图从哲学思辨高度讨论美学问题,他认为“美是理念”;亚里士多德认为美是对现实世界的模仿;黑格尔从美的本质定义出发,他提出“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康德认为,美只涉及对象的形式,美感是直接单纯的快感,美可以在对象的形式中找到。而这种与形式美紧密相连的审美直观,遭到了布尔迪尔的强力反驳:“科学考察反对将合法文化方面的趣味看作是天赋的超凡魅力观念,它指出文化需要是教育的产物。”[1]

《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下文简称为《区分》)本书讨论的正是审美背后的运行逻辑,布尔迪厄在书的导言和附言部分对康德提出的“纯粹美学”进行了批判,他通过大量的社会统计调查得出,任何趣味都不是自然的、纯粹的,审美也不是天生的,而是习性、资本和场域相互作用的产物。艺术作品的鉴赏判断也并非仅仅关注对象的形式而完全无视对象的内在性,“与艺术作品的相遇丝毫没有人们通常想从中看到的一见钟情的特点,而且,产生热爱艺术之愉悦的情感交融的行为、移情的行为,意味着一种认识行为,一种辨认、解码的活动,隐含着一种认识资质、一种文化能力的运用。”[2]更为重要的是,这种由教育再生产出的“眼光”,具备划分阶层的区隔作用,艺术和艺术消费满足使社会差别合法化的社会功能。

本书的导言和附言部分主要是对康德美学的批判,开宗明义地指出“大众‘美学恰好表现为康德美学对立面’”。[3]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提出了“鉴赏判断”作为先天综合判断如何可能的问题,他认为审美情感不是一种生理情感或者心理情感,而是一种鉴赏判断,这种判断通过理性和知性的作用唤起审美愉悦。在康德的逻辑之中,艺术仅仅只是一个媒介,是唤起人类审美情感的触媒,审美的主体是人类,美成为了主体内在的规定性,而非对象的属性。而布尔迪厄认为康德推崇的“纯粹美学”忽视了审美趣味背后的社会区隔,一个人所持对事物欣赏的眼光,其背后是不同的资本互相博弈的结果。

放在今天的社会语境之下,可以把康德美学理解为“感美”,即美的感知,这是私人且主观的,布尔迪厄的“审美”则更加客观,是成知识体系的行为,他反对纯粹静观的“审美判断力”。他认为这种将属于社会上层阶级的审美情趣降维成人类感性的普遍体验,并把个体对于艺术的一见钟情理解为与生俱来的能力的美学构建逻辑是不成立的,对康德的《判断力批判》进行社会批判。

除导言和附言,全书共分为三个部分,分别是“趣味判断的社会批判”、“实践的经济”以及“等级趣味与生活风格”,作者引入“资本”“场域”“习性”三个重要概念,解释个人实践背后的动因是三者的合力作用,在社会学视阈下分析趣味选择和身份构建之间的关系并探究审美趣味如何完成社会区隔,从而把趣味从审美维度扩展到了社会维度。

一、资本:决定行动者所处的位置

布尔迪厄深受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其很多概念借用马克思的壳,但实际上布尔迪尔是想要提出一种区别于马克思或者补充马克思的阶级理论的一套阶级社会的划分方法。马克思用生产方式划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布尔迪尔则用习性做出区隔。同样是资本(capital),布尔迪厄的资本概念也有别于马克思的有关论述和传统经济学,他把资本分为经济资本、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三种形式。

布尔迪厄说,“行动者在一个特殊场中被分配的社会地位和特定权利首先是依靠他们能够动用的特定资产。”[4]也就是,他眼中的资本包含了对自己的未来和对他人的未来施加控制的能力,因而,他所说的资本是一种权力形式,它致力于在理论上调解个人与社会。布尔迪厄认为,一方面,社会是由资本的不同分配构成的,另一方面,个人又要竭力扩大他们的资本。个人能够积累资本,界定了他们的社会轨迹,也就是说,资本决定了行动者生活的可能性或机遇,更主要的是,资本也被用来再产生阶级区分。

经济资本意味着财产的拥有权,在布尔迪厄的理论中,金钱的拥有的目的是为了进行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的置换,若单纯考虑经济资本对于社会阶层分布的影响,则无法解释《区分》中所提供的调查结果。而社会资本是实际的或潜在的资源的集合体,有赖于行动者及和其有联系的他人占有权利的大小关系(集体的、种族的或党派的)。在布尔迪厄眼中,经济资本并不具有其他经济理论中同等重要的作用,而是用来换取更高层面的“文化资本”(品味、教养等精神禀赋)与“社会资本”(借此进入特定的社会阶层)的筹码。

资本是审美趣味产生的基础,资本也划分着行动者社会位置的空间分布。布尔迪厄指出,文化资本是社会区隔的重要维度,而由于文化可以后天习得,得以窥见合法文化定义呈现动态特征,也就是“文化不是静态的知识库,而是人们在一个既定时刻为了占统治地位的文化定义进行斗争的赌注和临时成果。”[5]但学校教育也存在一定的局限,学历在不断贬值,他本人也强调与生俱来的文化资本是要优于后天习得,文化优势得益于家庭才是区隔的意义所在。

二、场域:一系列的关系系统

“场”(champ)是布尔迪厄理论中最为重要的概念,他认为场是一系列的关系系统,这一系统独立于由这些关系所界定的个体,个体作为行动者存在,场的存在定义了该场行动者的存在。

《区分》一书中,作者强调资本依赖场而存在,而各种资本间的转换都需要依靠场而起作用。资本的不同类型可以从经济资本中得到,各种资本经过变革转换实现了权利类型的生产,这种生产在特定的场内有效。只有实现不同资本间的转换,才能完成社会结构的再生产,同时才能产生社会认同感。场域的“等级化”如何实现,布尔迪厄本人强调“文化生产场(艺术场、科学场等)以及此外的社会阶级场是斗争的场所,行动者在斗争中投入他们的力量并且获得与他们这种被客观化的资本的掌握成比例因而与他们归并的资相称的利益。”[6]

场是力量关系的场所,不同的位置关系,资本的不平等分布,必然产生彼此冲突的各种各样的特殊力量之间的距离、差距和不对称性,以及不同的利益。由这个角度来看,一个场可以被理解为为由不同的位置之间的客观关系构成的一个网络,而整个社会结构的形成都依赖于场域的不同等级组合。其中,无论是经济场还是文化场,亦或是政治场,不同的场域因为等级高低而具有有着不同的法定功能,又因为与其他场域同源同构的相似性而使得不同场域之间存在着特殊的联系。

场域是审美趣味相互斗争的场所,“在竞争斗争建立的,不同阶级和阶层由于物质的或文化的消费产品保持这种对立的关系,竞争斗争使他们由于这些产品互相对立并成为趣味变化的根源。”[7]。书中以艺术圈为例,这一场域中艺术家、策展人、批评家、经纪人以及收藏家各自持有不同的资本(包括经济资本、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占据着空间中的不同位置,而其中资本的转换和再生产都必须要在这个场域中完成。由此可以看出,场域是行动者审美趣味发生的场所,各个场域具有相对自主性,不断的通过象征斗争争夺合法化的地位。

三、习性:审美配置重构阶级分布

如何理解习性(habitus)?布尔迪厄对于此进行了重新定义,使得其定义不再局限于“品尝或者味道”,而成为了审美趣味的先在条件和直接表征,是一切文化实践的根源。换而言之,“习性就是社会生活和个人情志双向作用下来,集聚在个体和群体身上的总体持久性情。它是特定的阶级与文化使然,涉及同一阶级共享的价值观念和生活体验。”[8]

习性既是客观上可分类的实践的生成原则,也是这些实践的分类系统 (划分原则)。而趣味作为习性的判断力维度,具有无意识的区分功能。以摄影为例,不同阶层对于摄影持有不同的态度。在农民眼中,摄影是城市的文化活动,他们只愿意投资生产工具而非休闲活动,而工人阶级关注摄影的功能,而忽视照片的美感。小资产阶级则把摄影当做艺术,而不仅仅停留在拍照留念这一功能层面,上层阶级则把摄影看作次一级的艺术,去博物馆和歌剧院才是真正的艺术行为。

布尔迪厄认为趣味具有阶级性,习性的实践意识能够发动和聚集行动者,行动者能够凭此摆脱旧世界的束缚,从而建立新秩序。马克斯•韦伯认为,“阶级”是有共同生活机遇的人的集合体,而不是真正的社会群体,真正的社会群体是固定的,不流动的,而这种划分往往没有体现时间的概念,而“有共同生活机遇的人”意味着平台和选择处于一致,这是一种流动的概念。布尔迪厄深受马克斯•韦伯的影响,他认为社会阶级不只是由生产关系决定,也需要考虑阶级习性,他本人抱有更加积极的阶级观念,反对用静止的眼光看待社会阶层。

正是因为这种流动性的存在,才使得康德所提倡的纯粹美学观成为不可能。如果美学如康德所言是纯粹直观的体验,合法的艺术认识方式就不存在改变,那么工人阶级就永远只能处在审美的底层,上升通道被堵死。布尔迪厄在书中反复强调,习性同样是社会阶层划分的重要指标,而趣味判断也并非是人类的先验判断,是后天习得,文化实践带有不同的阶级属性,而这一属性也造就了特殊的习性,对判断力进行塑形。

为什么采用趣味社会区分,而非其他,布尔迪厄在本书的最会部分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他认为分类斗争是阶级斗争的一部分,但是长久以来被人所遗忘。布尔迪厄指出,从分类斗争的维度去分析阶级斗争是有必要的,这也是马克思理论所忽视的,他主张超越客观主义理论与主观主义理论之间的对立,让实践认识进入关于稀有物的科学和为了稀有财产而进行的竞争的科学,只有当分析超越了传统的对立关系及二分法,超越了由此造成的视野的局限性之后,理论的发展才会成为可能。

在本书中,布尔迪厄对康德的判断力批判进行了全面的批驳,将一个哲学难题用社会学的方式进行了解答。虽然这部书调查对象是三十多年前的法国,但其中很多调查对分析当下中国社会阶层仍然具有启发,布尔迪厄所发现的区隔策略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变化,通过场域斗争制造稀缺性、增加象征价值仍然是社会运行的逻辑。本书最大的价值可能并非来源对布尔迪厄的调查结论,而是通过《区分》从而获得一种智识,即要有打破常规的勇气,无论是对于旧有观念的怀疑,还是对于既存社会阶层的挑战,都是值得一试的,没有无法打破的天花板。

注释

[1]皮埃尔•布尔迪厄.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1.

[2]皮埃尔•布尔迪厄.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1.

[3]皮埃尔•布尔迪厄.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7.

[4]皮埃尔•布尔迪厄.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189.

[5] 从趣味分析到阶级构建:布尔迪厄的“区分”理论[J]. 刘晖.外国文学评论.2017(04).

[6]皮埃尔•布尔迪厄.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353.

[7]皮埃尔•布尔迪厄.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357.

[8]析布尔迪厄的艺术理论[J]. 陆扬. 杭州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3(01)

源自符号学论坛
2019-03-13 13:46: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