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人类、以及更高级生命形式

by 老牛

去年夏天的一个黄昏,吃过晚饭,开车去郊外散心,驶近一个小镇的时候,一头小鹿跑上公路,被我撞上,我当时车速不快,小鹿被弹回路边,随即站起来,挣揣着向路基下面浓密的草丛里爬,它的一条腿可能被撞断了。我停下车来,望着它,有些不知所措。来这个国家快20年了,在野外开车时,熊、狐狸、狼、山羊、大駝鹿,野鹿,看到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撞上它们,这却是第一次。我拦下了一辆车,说明情况,请求帮助,那人很友好,立即拨了一通电话,说警察一会儿到,然后离开了。这时候天慢慢昏暗,气温骤然下降,我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有些发抖,躲进车里,继续注视那头小鹿,它似乎已经精疲力尽,爬到灌木丛下不动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警车开过来,下来一男一女两个警察,他们首先确认我没有受伤,然后察看了车子的损坏情况,递一张表格给我,让我填写。填的时候只有那个女警察在我身边,看看车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我有些不安,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理那头小鹿,它看上去好像还没有成年,会被送动物医院治疗吗?女警察说,它会被杀掉,放在路边,我的同事现在正做这件事,然后会有其他专业人员过来把它拉走处理掉。话音未落,车外就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一枪。我心里一抖,匆匆填完表,交给警察,警车闪着灯开走了,我不敢去看那头被处死的小鹿,立即调转车头回家。下面这张照片,是我后来在网上找到的,它似乎再现了那天的情景。


一年多过去了,这件事偶尔会在我脑海里浮现,特别是在路上开车看见鹿的时候, 会让我的心情顿时黯淡下来。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它是一个动物,完全不知道人类建造的公路上的危险,冒冒失失横穿,被我撞伤,然后被警察开枪打死。怀着某种混合的情绪,我想为这条因我而去的生命,写几行文字。


在人类还是动物世界里的一员的时候,他们捕杀小动物果腹,躲避比他们更为凶猛的大型动物,如果他们不幸被更强悍动物抓住吃掉,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当人类终于进化到成为所谓人的时候,他们理所当然地成了这个地球上所有生命的主宰,动物完全被掌控在了人类的手中,人们建立了现代化屠宰厂,每天数以万计的动物在一条条机械流水线上被宰杀、开膛、去毛、清洗、切块,包装,最后被烹调好端上人们的餐桌。吃饱喝足之余,人们也乐意拿上枪、弓箭等武器,去自然界猎杀动物,作为消遣和娱乐。这一切,在人类的概念中,包括我本人在内,都认为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并无任何不妥。


很多年前读到过一篇外国微型小说,大意是:A下班回家,把帽子大衣在过道墙上挂好,走进客厅,B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嬉笑打闹的小C和小D被吆喝着,很不情愿地洗了手,坐在餐桌旁,他们无法安静,立刻七嘴八舌地讲述学校里发生的那些好玩的事情,A 和B微笑着,看着可爱的小家伙们。晚饭吃完了,A把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好,倒进垃圾桶,垃圾桶盖打开,那里面有一些人的手指头和剁碎的大腿骨。小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我当时没有看懂,以为是作者故弄玄虚。一天,这篇小说突然浮现在脑海,并恍然大悟其意境,顿时一股寒气从脊背渗出。

弱肉强食和以强凌弱这种行为,无论自然界或人类社会,是生命中的本能和天性,不管这生命形式处在低、中、高哪个层次上。

美国历史上曾制定法律规定黑人奴隶是私人财产,可由主人随意支配,这些制定法律的人知道黑人也是人,但他们利用手里掌握的国家机器支持一个种群对另一个种群赤裸裸的使用和践踏。希特勒政府和大部分支持他的德国民众,当然更知道犹太人是人,可是在他们的共同努力和集体默契下,600万犹太人、包括150万儿童,被杀掉。

本省有个很有名的温泉,那里有个关于温泉的历史简介,最早是一些动物在寒冷天气时,来在这里取暖和饮水,鹿、山羊、狐狸、狼、熊和其他一些小动物,我相信当熊和狼这类凶猛的动物在那里出现的时候,其他动物就不敢来。后来印第安人发现了这个地方,他们驱赶了动物,经常过来洗澡。再后来,欧洲人发现这些温泉,他们动手在周围建设一些房屋和基础设施,于是慢慢地印第安人被赶走了。

倘若这茫茫宇宙中有更高级的生命掌控了地球,以人类的智慧和体能,完全无法与他们抗衡,就象动物无法跟人类抗衡一样,那么,人类的命运并不难想象,也许,那一排排挂在屠宰流水线上等待被食用的肉体,将会是人,以人类虚伪而脆弱的道德和情感体系,没有人可以平静地想像和接受这样一幅画面:一家人被倒挂在流水线上,互相望着,缓缓送进屠宰室。

不要以为只有我们人类有情感,那些被人类屠宰的动物们,他们也是有情感的。动物母亲们舔舐幼仔的表现和人类母亲们亲吻孩子的行为所流露出来的生命中这种最基本的情感,从本质上并无不同。人类有悲欢离合,动物也有喜怒哀乐,只是处于生命形式中强者的我们,想不到或者说不愿意去想而已。

一次去野外郊游,我曾亲眼目睹我家的狗ACE,由于恐惧而呜咽,他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紧紧靠着我。


写到这里,我倒是希望天堂真正存在。
2020-11-11 22:09: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