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阳光千年雨 (五)

by 土干

十八、收获季节

  贝卡同我聊得渐渐多起来。她告诉我,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西蒙是最小的一个孩子。他在苏格兰的S大学读完中世纪史,今年夏天刚毕业,找到了一份编辑部的工作,九月初去伦敦上班,现在没有事情,所以在农场干活。如果他不回来干活,他们就要再多雇一名农工。付给儿子的钱和付给工人的钱是一样的。贝卡的大儿子和女儿都离开农村了,这让保罗和贝卡即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孩子们有了自己的生活,难过的是农场后继无人,最终还是要卖掉的。

  “现在年轻人都喜欢到城市里工作,我的孩子全都离开了。”贝卡漫不经心地说着,“这是他们的选择,我们也不能干涉,只要他们高兴就好啊。”

  一天,保罗让我试开一台小型割草机,他站在驾驶椅的旁边看我操作。开车和开农机不太一样,这台农机小,速度慢,我操作还是很稳重的,只要记住调整农机前的割草器的方位,就能准确地割净杂草。保罗说:“你看那条通向主路的田间小道,那里麦田周边长了很多杂草,你认为你能开着这台小割草机把杂草割去吗?”

  “我可以试一试。”说完,我开着割草机离开了保罗。

  午后的太阳很高,麦子还绿,麦田边上的草都开花了,红黄相间。我很专注地割着草。过了一会儿,保罗跑过来查看。他高兴地说:“很好,很好,还想割其它地方吗?”我点点头。

  他于是让我去另一片麦田割杂草。自那天以后,保罗开始让我做一些室外的农田工作。

  我的第一个大田操作是跟着安德瑞收获油菜籽。保罗的农场主要种植小麦和油菜,油菜七月份收获,小麦八月中旬收获。

  麦收的时候,我仍然跟着安德瑞,要学的东西挺多。掌控联合收割机是个很技术的活,熟练农工就像机械师一样,要对麦穗籽粒硬度和收割机的性能有很好的控制。安德瑞从十六岁就开始干农活了,有六年的农田操作经验。一个好的农工可以延长农机的使用寿命,可以提高收获时的产量。丰收是件快乐的事情,也是辛苦的活,老天难测,必须抢时间。我们从早上露水退去开始,一直工作到夜里露水复出为止,收割的时间一般是早九点到午夜十二点。

  我们在休息时,一边喝着自带的矿泉水,一边聊天。安德瑞说:“这片麦田收获后,我们要撒上油菜种子,明年这里的五月将盛开一片黄色油菜花。你要是一直在这里工作,你将会看到这里有多么美丽。”

  “是不是种油菜籽盈利多些?”

  “不是的,但是油菜和麦类轮换种植能提高产量,油菜可以养地灭麦类的病虫害,提高下一年度的麦子的产量。”

  “看上去,你很喜欢你的工作,是吗?”我看着安德瑞兴奋的表情问他。

  “我喜欢在田间工作。”

  “你不喜欢在车间里或办公室里工作吗?”

  “会把我憋死的,那些工作太枯燥了。”他看着远方,然后看着天上的飞鸟。

  我很羡慕他喜欢他自己的工作,想到我的初衷是找农活找苦吃,这样的想法很可笑。快乐和不快乐,又有谁知道呢?我问:“你这么喜欢农活,想不想自己有个农场啊?”问完,我就感到有些过份了,安德瑞快乐的性格让我无所顾忌。

  他并不反感我的问话,认真地说:“想啊,有自己的农场是我的梦想,我现在就是在这里学习。保罗很聪明,他什么都懂。另外,他对农工特别好,很会管理农场。我想跟他多学习两年再说。”

  “那么如果你有农场了,不是要和保罗竞争了?”

  “才不会,很可能是一种合作关系。现在保罗都忙不过来了,他不如从前精干了,松懈许多,农场也在缩小。他的三个孩子都离开了农场,西蒙在这里只工作到九月份。”

  我突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从安德瑞的话中,我知道农场经营是一门学问。想到保罗最终将失去他的农场,我感到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不得不放弃的时候。我失去了爱情,放弃了研究工作,我将来还会失去,还会放弃……现在呢,我生活得很快乐,每天都有新奇的感觉。

  我的父母来自中国大陆的大都市。到英国后,我跟父母住在伦敦,是在城市中长大的。乡村对我来说,在英国故事里是童话,在妈妈爸爸的回忆中是苦难的同义词。我眼前的乡村,对我来说,它是一首诗……并且是一首朴素的诗。

  我在农场的工资是最低的,因为我不是技术熟练的农工,他们给我机会学习技术,是对我的一种培训。我心里感激保罗和贝卡夫妇。

  在农田中工作,体力上并不觉得劳累,噪音和热气却让人难以忍受。农田一望无际,没有荫凉。拖拉机的驾驶楼里,发动机的轰鸣以及它散出的热气使人感到疲惫,我戴着护耳,保护耳膜。当天气几天不下雨时,翻土的工作带起飞扬的粉尘,也让我难以适应。而对其他农工来说,他们都习以为常了。他们的身体适应了这种工作环境,估计他们的体内排毒系统工作比我的强很多。

  平淡的日子被一件事情打破,保罗说有件事情想请我帮忙,要我傍晚到他的书房去。我来到他的书房,贝卡也在那里。我很紧张,怕他们把我解雇了。保罗没说话,把一张复印照片放在桌子上,就是那种在街上常看到的警察局贴的寻人广告。那张照片里的人是我,我的内心开始紧张起来。




十九、吐露秘密

  保罗说:“别紧张。这是我在超市门口看到的,我把它取下来了。你在这里这么久了,我们很满意你的工作,是不是?贝卡。”说着,他看着他的妻子贝卡。贝卡点头。保罗继续说:“我们想帮助你,但是,不知道如何帮助你,因为我们不知道你的故事。”

  过去近三个月中,保罗夫妇对我很好,我终于对他们说了实话。我讲到我的车祸,讲到那个地界,讲到半夜的钟声,讲到我的前男友查理的死,讲到自首,讲到心理专家。当我讲到货车司机麦克的时候,保罗的嘴角有一丝微笑。最后,我补充道:“我想被惩罚,我想坐监狱,可是没有人相信我。我得不到惩罚,我想找到一种劳苦生活惩罚我自己。我来做农工。没想到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保罗站起身,在房间中来回走,我心情很紧张。保罗又坐下了,他说:“贝卡和我很满意你的工作。如果这真是你的故事,我觉得你好像没有什么大错。如果你愿意,还是给警察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是平安的,让你的家人放心。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如果我自己的儿女失踪了,贝卡和我会非常着急的,你说呢?”

  “我明天就给警察打电话,或者今天晚上。”听了保罗电话,我如释负重,急不可待地回答他,接着我试探道,“你们不觉得我的故事荒唐吗?我是不是不正常?”

  这时,保罗的眼睛深邃神秘,他扬起一只手,指着一个方向,点了两下,说道:“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我们村子里的教堂有时候在深夜两点时,钟声响一下。村里的人都知道没有人去敲钟,而是一个鬼魂……”他说到这里,声音提高,然后突然顿住了,观察我的表情,又去搂住身边贝卡的肩膀。这个效果很奇妙,如果我的故事不是虚幻,那么,我曾经就是鬼魂,我跨过生死两界。即便如此,我还是对保罗这个下意识的停顿而颤栗,我的心“咯噔”一下,身体有些发虚,全身起鸡皮疙瘩,像是被鬼吓着了。我想起了那夜我听见的一声飘忽的夜半钟声。

  “我们都不去打扰这个鬼魂,他是一百年前教会中的一个长老,不定期地回到这里敲钟。”

  我观察他们夫妇的表情,像是在讲童话,或者说,他们就是童话中的角色。这次轮到我不相信他们了,我怀疑地问:“难道你们真的相信这种鬼魂的事情吗?”

  “当然了。”保罗回答,“我们农人靠天吃饭,能不相信天底下的各种现象吗?没有机械,我们只需多付出一些体力劳动,没有化肥,我们可以使用人蓄粪便。可如果天不下雨,或雨下得没完没了,我们就没有出路了,只能等死。千百年了,上天一直赐给我们阳光和雨。”

  “我们相信灵界就像相信阳光和雨一样。”贝卡接着保罗的话说。

  我一阵激动,阳光和雨不正是我的名字中的“汨”字吗?我过去从来没有想过阳光和雨的好处,我常常抱怨下雨。可农民就是这么企盼着雨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企盼着阳光,不能太烈,也不能太弱。

  我的心一下子轻松许多,总算有人相信我了。我接下去说:“你们说,我是不是该受惩罚?”

  保罗说:“该受惩罚,该受惩罚。”

  我挺直身体,像得救了一样。

  他继续说:“我可以给你更繁重的活,惩罚你,这是其一;”保罗的语气是狠狠的,“其二,你应该被终身监禁。”说完,保罗盯着我,看我的表情变化。

我在他的停顿中迅速想,怎么监禁呢?如果保罗真有一个终生监禁的方法,他也太神奇了。可能因为我的眼神太迷茫了,贝卡笑出了声。


(待续)
2011-12-23 12:04: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