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救年轻的格西(上)

by 伍德豪斯

作者:P.G.Wodehouse
翻译:孙仲旭译

  我早饭还没吃她就闯上门来,这寥寥几字,便是一幅对阿加莎姨妈之全面性格的速写。关于此种行为的残忍和有欠考虑,我可以没完没了地说下去,不过我单说说她天光尚早时就把我拎出被窝,来听她说诉苦这件事吧。当时不可能有十一点半,吉夫斯,我的男仆把我从无梦的睡眠中叫醒,通知这一消息:

  “格雷格森太太来看您了,先生。”

  我想她肯定是梦游来着,不过我还是爬出被窝,披上晨衣。我太了解阿加莎姨妈了,知道她要是来看我,那她就是要看到。她性格如此。

  她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瞪着前方。我走进房间时,她用极其挑剔的眼神瞄着我,这样看,总是让我觉得自己的脊柱化成了凝胶。阿加莎姨妈是那种有主见的人,我觉得伊丽莎白女王肯定有点儿像她。她对她丈夫——斯宾塞•格雷格森,一个在证券交易所工作的小个子受气包——呼来喝去,她对我表弟格西•曼纳林—菲普斯呼来喝去,她对她嫂子——格西的妈妈——呼来喝去,最要命的是,她对我也呼来喝去。她眼睛长得像食人鱼的,在劝人为善方面,她很有一套。

  我敢说世界上有人——铁血性格的人,你当然知道,怎么怎么样的——阿加莎姨妈是吓不倒的,但如果你像我这样,喜欢安安静静过日子,看到她来,就只能缩成一团,心怀侥幸。按我的经验,阿加莎姨妈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去干,否则到后来,你会不由得纳闷古时候人们跟西班牙宗教法庭闹别扭时,干吗要咋咋乎乎的。

  “你好,阿加莎姨妈。”我说。

  “伯蒂,”她说,“你看着真吓人,完全是在醉生梦死的样子。”

  我感觉自己像是个用牛皮纸胡乱包着的包裹。一大早,我的状态从来不会是最好。我也这样说了。

  “一大早!我三个钟头前就吃过早餐了,然后一直在公园里走,整理思路。”

  我要是哪天八点半吃早饭,我会走到滨河路上,想扎进水里头一了百了。

  “我操心得要死,伯蒂,所以找你来了。”

  这时,我看出她要摊牌了,我怯生生地叫吉夫斯给我拿茶点来。可是我还没吃上呢,她就开始了。

  “你马上要干吗,伯蒂?”

  “嗯,迟一点我很想晃悠出去吃点午餐,然后也许晃到俱乐部那里,然后觉得有力气的话,可能踱到沃尔顿希思打一局高尔夫。”

  “我对你晃啊踱的没兴趣。我是说,你接下来的一星期左右里有没有约好的要紧事?”

  我闻到了危险。

  “很多呢,”我说,“一堆堆的!上百万件!订得满满的!”

  “都有什么?”

  “我——嗯,我不是很清楚。”

  “跟我想的差不多,你没约好什么事嘛。很好,那,我想让你马上去美国。”

  “美国!”

  你可别忘了,这一切发生在我还饿着肚子时,起床后没多久。

  “对,美国。我想就连你也听说过美国吧?”

  “可是干吗要去美国?“

  “因为你表弟格西在那儿。他在纽约,我联系不上他。”

  “格西在干吗?”

  “在完全把自己当猴儿耍。”

  这话让像我这样一个很了解格西的人听了,会引起无限猜测。

  “怎么个耍法?”

  “他为一个小妞儿昏了头。”

  从以往表现来看,这似乎是真的。自打成年后,格西就一直为小妞昏头,生就的那种人。可是因为那些小妞儿好像从来不会为他昏了头,所以一直没什么结果。

  “我想你完全知道格西为什么去了美国,伯蒂。你知道你的卡思伯特舅舅过得多么花天酒地。”

  她说的是格西的老爷子,前一家之主,我得说她所言不虚。谁也没有我喜欢卡思伯特老舅,可是谁都知道,在钱的问题上,他是全国最蠢的人。赌赛马,他每次押注,那匹马注定会在比赛中离奇地出什么毛病。他定期光顾蒙特卡罗的银行,那家银行曾有个做法,就是让行政人员远远看见他来就挂起信号旗,敲响喜讯钟。总而言之,亲爱的卡思伯特老舅花钱从来不皱眉头,有次称他的家庭律师是吸血鬼,因为这位律师不让卡思伯特舅舅砍掉用材林来多筹一千英镑。

  “考虑到你舅妈的地位,你舅舅留给她的钱很少。维持比奇伍德需要很多钱,可怜的亲爱的斯宾塞,尽管他的确尽量帮忙,可是他也不是钱多得没边没沿。格西怎么去了美国大家都很明白。他不够聪明,可是他长得很英俊,另外,尽管他没有贵族头衔,曼纳林—菲普斯在英国可是最有声望、也是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带了几封很管用的推荐信。他给家里写信时,说他遇到了世界上最迷人、最漂亮的女孩,我挺开心的。他在几封信上一直夸这个女孩,然后今天早上收到他的一封信,他在信里很随便地说,好像是想来起似的,说他知道我们都够开明,一点也不会看低那个女孩,因为她是个综艺演员。”

  “噢,可别!”

  “这真是睛天霹雳。那个女孩的名字好像是瑞伊•丹尼森,照格西所说,她演出的是黄金时段的一首独唱。是什么样的下三滥表演我一点也不晓得。格西还介绍说她上星期在莫森斯坦的剧院唱得让人们都站起来了。这个女孩是谁,怎么样,为什么,莫森斯坦先生可能是谁或者干吗的,我一概不晓得。”

  “乖乖,”我说,“这有点像哪个什么什么的,不是吗?可以说是命,对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咳,茱莉娅舅妈,你知道的,你难道不知道吗?遗传什么的,是命躲不过啊,还有那么多说法,你知道的。”

“别胡扯了。”

本来平安无事,偏偏事有凑巧。谁都不曾提起过,整个家族都努力了二十五年想忘掉,可是大家都知道茱莉娅舅妈——格西的妈妈——当过综艺演员,而且听别人讲还是个相当不错的呢。卡思伯特舅舅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特鲁里街的一出童话剧里演出。当然是我出生之前的事。在我长大得能注意到之前很久,家族里都尽量掩盖这一事实。阿加莎姨妈出了力,尽了很多教导之责,就算拿一台显微镜,你也看不出茱莉娅舅妈跟一个地地道道的贵族有什么区别。女人转换角色可真够快的!

  我有个朋友娶了快乐剧院的戴西•特林布尔,现在我每次跟她见面,都想倒退着向她告辞。但问题就是这样,躲也躲不过。格西的血液里有综艺因素,好像他这时返了祖,要么是人们说的那叫什么什么。

  “乖乖,”我说,因为我对这种遗传的玩意儿感兴趣。“也许这会成为固定的家族传统,就像你在书上读到的——对曼纳林—菲普斯家族的诅咒,以前有过的。也许每个一家之主都会娶亲进入综艺界,永永远远,直到那什么多少多少代,难道你不知道?”

  “请别这么一蠢到底了,伯蒂。有一位一家之主肯定不会这么做,就是格西。你要去美国阻止他。”

  “行,不过干吗要我去?”

  “干吗要你去?你真是太气人了,伯蒂。你难道对家族一点感情也没有?你太懒了,不努力给自己争光倒罢了,可是至少你能尽量阻止格西别丢我们大家的脸。你要去美国,因为你是格西的表哥,因为你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因为你是整个家族里惟一一个除了打高尔夫和泡夜粉放在红色小总粉放在红色小会,就绝对无事可干的人。”

  “我经常打桥牌。”

  “没错,在深窝里像个白痴一样赌博。你要是还需要理由的话,那就是你得去,因为我请你去,就算是帮我个人一个忙。”

  她的意思是我胆敢拒绝,她会毫无保留地发挥她的天赋,让我过得生不如死。她两眼炯炯有神地瞪着我,我还从来没见过谁能像她那样维妙维肖地模仿老水手(译注:指英国诗人柯勒律治在诗歌《老水手谣》描写的一位老水手)。

  “这么说你马上就动身,不是吗,伯蒂?”

  我没迟疑。

  “可不!”我说,“我当然会!”

  吉夫斯端着茶进来了。

  “吉夫斯,”我说,“我们星期六去美国。”

  “很好,先生,”他说,“你想穿哪身套装?”

  纽约是坐落在美国边上的大城市,方便,你下了客轮,毫不费劲就踏上了纽约,不可能迷路。你走出船舱,走下几级舷梯,好了,你已经身在纽约。对此,任何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惟一可能不满的,是他们在这么一个可恶的时辰把你赶下船。

  我让吉夫斯去把我的行李安全地取出来,那先得让一帮疑心重重的海盗过过手,他们在我的新衬衫里寻宝。我坐车去了格西所待的旅馆,到了后,我命令前台后面那一帮绅士模样的职员把格西交出来。

  此时我受到了第一次打击,他不在。我恳求他们再想想,他们又想了想,可是没用。该旅馆里,查无奥古斯塔斯•曼纳林—菲普斯此人。

  我承认我深受打击。瞧吧,我孤身一人置身于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格西连影子也没见。下一步该怎么办?一大早时,我从来不是个头脑睿智的人,不知怎么的,我的脑瓜好像不到午后很晚时候,就不能正常运作,我也想不出干什么。不过,我灵感乍现,穿过大堂后面的一道门,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很大的厅里,一幅巨画占了一面墙,画下方是个柜台,柜台后面有几个身穿白衣服的,在供应酒类。你不知道,纽约有男酒保,却没有吧女。怪哉!

  我把自己全盘交给其中一个白衣人手里。他待人友好,我一五一十把情况都给他讲了。我问他依他之见,该怎样是好。

  他说在这种情况下,他通常是建议来杯“电速灵”,那是他自己的发明,说训练兔子跟灰熊比赛给兔子喝的就是这个,记录中只有一回灰熊撑了三轮。所以我试了两杯。乖乖,这家伙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干掉第二杯后,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出去时,我相当振作,要去看一眼这座城市。

  我吃惊地发现街上人相当多,熙熙攘攘的,好像这时辰就该这样,而不是灰蒙蒙的黎明。电车上,真的挤得人摞人,我想是上班还是怎么样。不得了!

  说来也怪,在这么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对我产生了第一波震撼之后,又好像没那么奇怪了。我后来跟到过纽约的人聊过,他们跟我说他们也有这样的感觉。显然,空气中有种东西,要么是臭氧,要么是磷酸盐,要么是别的什么,能让你坐直身子,认真观察。好像是种活力,可以说是极度的自由——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了——进入你的血液,让你振作起来,让你觉得

  上帝在天,

  世上安好,

  你就算袜子穿错了也不打紧。我没法表达得更好,只能说当我在所谓的时代广场那里来回走了走,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我跟阿加莎姨妈之间,隔了三千英里宽的深水。

  找东西这件事说来蹊跷。你想在干草堆里找一颗针,你是找不到的。如果你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再看到这颗针,刚靠到草堆上,它就扎过来了。等到我一边看风景一边让那个白衣人的调理药渗透我的全身,来回晃悠了一两趟,正觉得我不在乎能不能再见到格西时,可是千真万确,我突然看到了这哥们儿,活生生的,正要钻进街边的一条门道。

  我喊他,他没听见,我撒腿追了上去,他正要走进一楼的一间办公室,我截住他。门上的写的是阿贝•里斯比特,综艺经纪人,里面传出很多人说话的声音。

  格西转身瞪着我。

  “伯蒂!你究竟在干吗?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到的。我去了你住的旅馆,可他们说你没住那儿,他们从来没听说过你的名字。”

  “我改了名,我自称乔治•威尔逊。”

  “究竟是为什么?”

  “咳,你试试在这儿说自己叫奥古斯塔斯•曼纳林—菲普斯吧,看看感觉怎么样,你会感觉自己完全像是个笨蛋。我不知道美国这儿是怎么回事,可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这儿不是你可以说自己叫奥古斯塔斯•曼纳林—菲普斯的地方。还有个原因,待会儿再跟你说。伯蒂,我爱上了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

  这个可怜的疯家伙很像猫一样地看着我,嘴巴张着站在那里,等我祝贺他。我实在不忍心告诉他我已经全知道了,而且来这个国家目的明确,就是要把这件事搅黄了。

  我就向他表示了祝贺。

  “非常感谢,老兄。”他说,“有点言之过早,可是我想会结果会圆满的。跟我一块儿进去吧,我跟你说说。”

  “你来这儿干吗?看样子不是个好地方。”

  “噢,不来可不行。我会跟你原原本本说一说。”

  我们打开标着“等候室”的那扇门。我从来没见过哪儿有这么拥挤,屋内人满为患,挤得墙都往外鼓着。

  格西作了解释。

  “专业人士,”他说,“综艺剧院的艺人,你知道,在等着见阿贝•里斯比特这家伙。今天是九月一号,是综艺演出的开演日期。早秋,”格西说,他气质上有点诗人味。“是综艺业的春天。当八月渐渐过完,全国各地,流浪自行车手、去年的柔术演员从夏天的睡眠中醒来,血管里开始活力涌动,试着把自己调整好。我的意思是,这是新演出季节的开始,大家都出来找演出机会。”

  “可是你来干吗?”

  “噢,有件事我得来见见阿贝•里斯贝特。要是你看到那扇门里走出来一个长了五十七道下巴的胖子,抓住他,因为那就是阿贝。他这种人,每次在世界上往上爬一步,都会广而告之地长出一道下巴。我听说远在九十年代时,他还只有两道下巴。你要是抓住了阿贝,记着他只知道我叫乔治•威尔逊。”

  “你说过要跟我解释一下叫乔治•威尔逊是怎么回事,格西老兄。”

  “嗯,是这样的——”

就在此时,亲爱的格西打住话头,从座位上站起身,以难以形容的敏捷冲到一个突然露面的极为肥胖的家伙跟前。大家因为他而乱作一团,可是格西出师告捷,别的歌手、跳舞的、耍把戏的、杂技演员和美工等等,好像都认可他赢了先手,因为他们都挤着回到原来的位置,我和格西进了里面的房间。

  里斯贝特先生点着一根雪茄,他的眼睛在重重下巴簇拥下严肃地看着我们。

  “哎,听我跟你说件事。”他对格西说,“你听我说。”

  格西显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里斯贝特先生想了一会儿,然后对着痰盂吐了一口,桌子边捎带沾上了一点儿。

  “听我说,”他又说,“我看过你排练,我答应丹尼森小姐我会的。作为业余演员,你还挺不错。你还有很多要学的,可是你有基础。照这样,你要是能接受一星期三十五块,我就能给你找份活,一天演四场。再好的我也找不到了,要不是那位小姐一直缠着我,我也不会这样做。干就干,不干拉倒。你说呢?”

  “我干。”格西声音沙哑地说,“谢谢你。”

  在外面的走廊上,格西高兴得格格笑,还拍我的后背。“伯蒂老兄,成了。我是纽约最幸福的人。”

  “现在怎么办?”

  “哎,你瞧,阿贝进来时我正要告诉你,瑞伊的爸爸以前干这一行,在我们还没出生前,不过我记得听说过他——乔•丹比。他以前在伦敦很出名,后来来了美国。哎,这老头儿不错,可是倔得像头骡子,不愿意把瑞伊嫁给我,因为我不在这一行里,听都不要听。哎,你记得我在牛津时,一直唱歌挺不错,所以瑞伊找到老里斯贝特,非要他答应来听我排练,要是他喜欢我的表现,就给我订演出。他很看重瑞伊。我亲爱的瑞伊辅导了我几星期。现在你听见他怎么说了,他已经给我在一个小地方订了演出,一星期三十五块。”

  我扶着墙站稳。旅馆那个哥们儿给我喝的提神剂开始过劲儿了,我感觉有点虚弱。朦胧之中,好像看到阿加莎姨妈听说曼纳斯—菲普斯的一家之主即将登上综艺舞台。阿加莎姨妈对家族名字的崇拜发展到了痴迷。早在征服者威廉是个小男孩,不穿裤子、拿着弹弓跑来跑去时,曼纳林—菲普斯家族就已经是个名门望族了。好几个世纪以来,他们跟国王称兄道弟,拿每星期的收租去接济一些公爵。实际上,作为一个曼纳林—菲普斯家族的人,几乎无论从事什么,都会有损于家族的名声。所以阿加莎姨妈得知这则可怕的消息后会怎么说——除了怨我之外——我可实在想像不出来。

  “回旅馆吧,格西,”我说,“那里有个不错的家伙,会兑东西喝,他称作‘电速灵’,我感觉这会儿我就需要喝一杯。原谅我走开一分钟,格西,想去发份电报。”

2011-09-28 21:44:45

More from the 解救年轻的格西 se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