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来了

by 江岩声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和国内的长官打交道了。市长的到来,使我立刻找回了二十多年前在国内当小民的感觉。

那天早上刚起床,就听到电话铃响。经验证明,这个时间来电话的,都有急事,于是赶紧过去拎起听筒。

“喂,我是爸爸!”一声苍老的河北腔。

赶紧问好,同时担心老爸别破费太多。这是我出国二十二年来,老爸第三次打来电话。

“你那书,出版了!”

我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哪本书?我没写书啊?

“统战部的。你那篇文章,市里领导看了,都说好!”

啊!终于想起来了。老爸说的是一篇列日地方志。一年前,M市统战部曾策划组织一本书,写M市留学生在海外奋斗创业的经历。统战部长和我在瑞士吃过饭,有一面之交,就分别找到我老爸和我岳母,要我写一篇。我不会写命题作文,又没奋斗创业,就没答应。几个月后,家人说,统战部的人又催了,国内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得罪不起,实在不行,写篇游记什么的可能也行,但已发表的不行,惹麻烦。我就想到了那篇地方志。投给华夏文摘好几个星期未见发表,按以往经验,就是遭到拒稿了,何不拿它搪塞?于是就电邮给了在北京工作的三哥。三哥看后,说试试吧,又电邮给在M市的二哥;二哥打印出来,交给了我父亲;老父颤巍巍地骑着自行车,交到统战部;部长看了,说,“好!很好!”一家人这才放下心来。我打电话回去询问,对我的文章很少发表意见的母亲也说好,并且补充道:“对外国不褒不贬。”

我忽然想起谦虚使人进步,就对听筒里的老父说:“不要当真。一篇文章,何至于呢?”

“是的!市长对你很感兴趣,要亲自给你送书去!”

“?!”

“是这样的,市长X日至Z日要到比利时。你赶快拿笔记一下……市长电话是0086xxx555xx000。”

我放下听筒,看看写在纸上的X和Z,又到日历前瞅瞅,立刻紧张起来。原来X就是今天,Z就是后天!这就有点紧迫了。我在国内时怕见官,但老婆不怕,孩子也不怕,须把他们都拉上。算算时间,老婆如果也去的话,最好是后天。后天是星期三,下午她休息。可市长出访,日理万机,时间肯定不能以我家人的方便为方便。必须事先给他打电话,定好约会时间。市长今天何时到比利时?老爸没说。恐怕也得晚上了吧?市长到了,旅途疲劳,需要休息,还要倒时差,马上给他打电话,恐怕不合适。还有,见了市长,说些什么?我从未见过市长这么大的官儿,何况还是我父母的父母官?市长该有多大年纪?五十?六十?七十不大可能。M市不大,30年前也就20万人口。这样的小城容不下上了年纪的官。可是,我跟年纪大的人交谈比较自在,特别是睿智的长者;而那些年轻有为者,比如自称某大学最年轻的教授博导等,常令我有手足无措之感。如果市长很年轻,问我现在何处高就,我该怎样回答?做饭带孩子当坐家?市长如果很年轻的话,他能理解这些吗?要不然,赶紧做几张名片,印上“比中贸易公司,董事长,总经理”,或者“著名网络作家”?

正想着,电话铃又响了……

“喂!江先生吗?我是统战部。”一个男中音,底气十足而又不失礼貌。

“您好!”

“你父亲告诉你的市长电话号码错了。少了一个5。是0086xxx5555xx000,”

“就是说,四个5连在一起?”

“是的。市长这会儿还在飞机上,晚上才到。回头给你父亲打个电话,免得老头儿着急。”

“明白了,谢谢!您贵姓?”

电话断了。

中午吃过饭后,找出一张IC卡给老爸打电话,比直播电话便宜。老爸说,统战部的人本来要他给我再打电话更正市长电话号码。老爸说,那哪成呢?哪那么容易?他打一次国际长途,要骑半小时车到火车站。统战部的人说他们给我打电话怕不好报销。“有什么不好报销的?!”老爸说曾质问过他们。

晚上9点,估摸着市长应该到了,也安顿好了,就用IC卡拨0086xxx5555xx000。还真通了!

“市长吗?我是江岩声。您是市长吗?”

“喂!喂!”

“我在比利时,就是您给我带书的人。”

“喂!喂!我是。哦…哦…”

“您到旅馆了吗?”

“噢…噢…,我在法兰克福,等着转机。”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见您?”

“明天吧。”

“后天行不行?最好是后天。我爱人后天下午休息。我全家一起去见您。”

“你再跟我联系吧。”

“您在布鲁塞尔将住哪家旅馆?”

“我不清楚,让导游跟你说。”

电话里传来的市长跟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一个在比利时的人”,市长对那女人说道。

“喂!市长的旅馆是XXXX。旅馆电话是003222xxxxxxx。对!32就是比利时,2是布鲁塞尔,然后是2xx!”女人的声音如硬质合金钢,清脆,坚挺,冷漠。

我放下听筒,心里一阵冰凉。什么对我感兴趣!市长好像完全不知道我这个著名作者!是谁说的?文人之于政客,相当于纸巾之于食客,或者更刻薄一点儿,手纸之于如厕人。见了市长,一定要注意夹起尾巴来。他若不谈写作,绝对不和他谈文章千古事;他若夸我文章写得好,一定要记住回答“哪里,哪里!”

第二天早上一起来,满脑子就是市长,市长。市长昨晚半夜才到布鲁塞尔,得让他多睡一会儿,不能太早给他打电话。可是,晚了也不行,他们可能会出去看小孩撒尿了。九点吧。旅馆一般九点以后不供应早餐,所以市长九点应该起来了,除非他胃口不好,不要吃早餐。

八点二十了,老婆孩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里安静下来。我打开计算机,在屏幕前坐下,想写点东西。可是,脑子被市长塞满了,什么也写不出来。起身到厨房看了好几次墙上挂着的电钟。那钟上画着一只蜻蜓,是十多年前到瑞士时那里的一伙朋友送的,说是取蜻蜓点水的意思。现在轮到市长来蜻蜓点水了。

好容易捱到九点,给旅馆打电话。

“请问昨晚半夜有没有一个中国代表团到达?我要跟X先生谈话。”

“X先生的名叫什么?”

“不知道。他是市长。”

电话里传来一长一短的铃声。是接通了市长房间的电话。响了很久,终于传来一个女人的英文录音:“您要拨打的电话不回答,请留言。”我只好放下电话。看来市长已经走了。显然不能等他回旅馆,那样可能一天就要泡汤了。只好忍痛再给他拨国际长途0086xxx5555xx000,而且还得直拨,不能用IC卡,免得像昨晚那样,回声重重,误了大事。明天市长就要走了,若见不到市长,好容易带来的书,难道还要人家再带回去吗?

直拨电话清楚得多。电话里的市长听上去很客气,他说已经出来了。

“我什么时候能去见您?”

“今晚九点吧。”

“明天下午行不行?”

电话里的市长在问导游明天的活动。

“明天要去布鲁日。”市长对我说。

“那我今晚九点去见您。”

“好!再见。”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可以见到市长了。那本书该是什么样子?应统战部要求,曾特意拍了一张列日两河夹一岛的照片寄去。如果用雪白的道林纸印刷,配上精美照片,那一定赏心悦目。但也保不定统战部经费不足,粗制滥造,印得像地摊上的烂小说。留学生文集。M市那小地方,能有多少人出来留学?又有几人能把写篇文章作当回事儿的?我的文章放在那样的书里当然能引起别人注意。可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上网检查邮件。有两封信。一封是江西老表的,最近刚联系上,和我讨论倒腾景德镇瓷器。另一封是M市的二哥,也是最近刚联系上的,他说收到我托姐夫带回去的CD了。那CD上刻录了我的一些不涉及政治的文章。和我其他兄姐一样,二哥对这些我辛辛苦苦写就的、我视之如生命的文章也未置一词,但他一定看过了。我在计算机上调出那些文章,一篇一篇地看了起来,同时把自己想象成二哥以揣摩他的想法。看到《闲谈名分》的末尾一句,“何须用一纸名片来撑腰壮胆?”不禁笑了起来,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原以为人到中年,对谁都可以平视了,如今却被一个还未见面的市长搞得方寸大乱,差点儿堕落成姚士杰。决定不做那名片了。再说市长出访,每天收名片无数,什么样的头衔没见过?到时候,需要的话,比方说市长主动给我们名片,那就让老婆给市长名片,那上面印着她诊所的地址和电话,有事找到她,也就找到我了。

名片不做了,市长万里迢迢给咱带书,总得答谢吧?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叫老婆下午得空儿去买一公斤比利时特产夹心巧克力,二十多欧元一公斤的那种。老婆对此无意见。

晚上六点半,我给孩子开饭,稀饭,煮玉米棒子。七点半,老婆下班回来。

“巧克力买没买?”

“买了。”

“钱包里有没有名片?”

“没有。”

我找出几张她的名片。八点整,一家人上路往布鲁塞尔进发。九点整,到达市长下榻的旅馆。就在布鲁塞尔内环道边,北站附近,四星级,楼很高大,气宇轩昂,老远就看见楼顶上的皇冠形霓虹灯往茫茫夜空中发射着不可一世的王者光芒。不知为什么,在灯火辉煌的大门口停下车来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句笑话:我是市长 ——派来的。

当然不是派来的,是真的。只是很年轻,非常的年轻,年轻得很难估计其年龄。我心中暗自庆幸刚才走在宽大的走廊里时没教孩子要懂礼貌,见了市长喊伯伯。市长把我们让进他的房间。我放下巧克力。市长说不必,今天已经买了一些,拿回去吧。我说一点土特产而已。大家落座。市长倒水。寒暄。他身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红色封面的书。我心想,一定是那本书了,市长一会儿就要说到它。

一会儿之间说了许多话题——来比利时多少年了?事业有成吧?经常回国吗?孩子几岁啦?住哪儿?列日?离布鲁塞尔有多远?等等。但是,没说书的事情。我看看时间过去不少,孩子明天还要上学,只好说统战部长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您要给我带书来。

市长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是这样的。统战部出了一本留学生文集,里面有我的一篇文章,写列日的。”

“噢!对!对!你的文章我看过了。”

我赶紧说:“谢谢。”同时准备着“哪里,哪里”。

市长接着说,他不知道要给我带着那本书来,很对不起,回去让人寄来行不行。

我忙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哪里,哪里”咽了回去,改口说不必寄了,怪麻烦的。

市长又说,在法兰克福机场接到我的电话时,还以为是我要托他带书回去!

我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凝固了。偷眼看看老婆的脸,也一样的。一阵冷场。只有孩子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可是,显而易见,话还是要谈的,总不能立刻拔腿走人吧?谈什么呢?当然最起码得和安徽有关。而且还得显出我的作家档次。我突然想起前不久在网上讨论得沸沸扬扬的安徽农民问题。这真是个好话题!于是赶紧说了起来,很自然地,提了我当过知青,知道一些农民的情况。市长说,那些问题是点上的。点上的,还是面上,当然没必要讨论。我就说起巴西也有农民问题,而且更严重,但在巴西,除了农民自己以外,没人关心;中国城里人关心农民问题是件好事,说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提到知青,其实也是抛出一个话题绣球。如果对方也当过知青的话,通常就会打开一个话匣子。市长没理睬知青绣球,而是谈起了M市这些年的发展,修建跨江大桥的立案设想。市长说自武汉以下,M市是长江沿岸城市里唯一还没有跨江大桥的。市长说话的时候,我在想,按市长说的方位,那设想中的大桥很可能要穿过江对岸我曾经插队的地方。

听市长谈完了大桥,我们就告辞了。起身的时候,市长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名片大小的纸片。市长往盒子里掏了掏,停住手,迟疑了片刻,又放下了。市长执意送我们穿过宽大的走廊,直到电梯,告别,第二次握手。电梯门合上了,把市长留在了走廊里,还有他那疲劳的笑容。

出门一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孩子嚷着饿。只好又去China Town吃夜宵。过了十一点才往列日赶路。夜深沉,心彷徨。一路上,我反复思考着这件荒唐的事情可能错在哪里。市长贵人健忘?但区区一本书,忘了就忘了,没必要撒谎。再说了,凭良心讲,市长是个好人,在法兰克福机场接到我的电话时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就答应接见我;以他的地位,还准备给我往回带书。书是多沉的东西啊?旅行途中谁喜欢给别人背书?所以,问题不会出在市长那儿。那么,是统战部长忘了告诉市长带书?那为何要专门打电话来?不过,人家打电话来是更正市长电话号码的,并没说带书的事情呀!是八十三岁的老父搞错了?得了根鸡毛,老眼昏花,看成了狼牙棒一般粗的令箭?那我为什么就这么麻麻溜溜地、条件反射地、鬼魂附体般地着了邪?给市长打了两次国际长途,为什么就没问一句是否带那本书来了?

我想不出答案,只好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小民啊,小民,一日为贾贵,一世为贾贵!
2012-01-22 16:5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