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弱水三千:成语的典故和逻辑

by 廖康

经常看到专家和老师指出人们把成语用错了,比如:体育解说员用“隔岸关火”来比喻某队员遥控足球的技巧;学生把英雄们互相敬佩写成“猩猩相惜”。这类明显的错误当然应该避免,除非你是故意用来开玩笑。但另外一类所谓误用,比如用“七月流火”来形容夏天炎热,把“弱水三千”写成“若水三千”等,就不那么简单了。那往往是典故和常识发生矛盾,或典故和逻辑发生矛盾,也许是循古和创新发生矛盾,未必是谁错了。

多数人使用“七月流火”这个成语,都是形容夏天炎热,仿佛天上流下火来。然而有专家出来考证过,指出此语出自《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并解释说“火”乃指某大火星,古代亦称“心宿二”,西方学名为“阿耳法星”。而“流”是西坠的意思。因此,“流火”即指“七月那大火星在黃昏时比往常更加偏西”。诗人流沙河还确凿地认为:“仅此一解,不可有二。”他把这两句诗翻译成现代汉语为“天气渐渐凉了,该缝制寒衣了。”还说明:“三千年前用太阴历,可知那时七月即今八月。”并谆谆告诫大家不要把成语“七月流火”再用错了。(《文汇报》8.28)

虽然有专家的解释,无论普通人,还是教授、校长,仍然继续“误用”这个成语,拿“七月流火”来描写天热。我虽然很尊敬流沙河这位诗人,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他过于古板,全然不见诗人对语言应有的灵性和敏感。语言文字不是数学定理,为什么一定要死咬住其原始意义?为什么不能让它衍生、演变、发展、翻新?凭什么说你对那两句诗的解释绝对正确?就算那解释正确,凭什么不允许别人创造性地运用《诗经》?何况用“七月流火”描写天热,在逻辑上、于常理中是多么浅显、明白。我们今天不必拘泥古人三千年前的某一特定用法,把七月的大热天,说成是天气转凉。你可以说阴历的七月是阳历的八月,八月也常常很热。热得如同天上流火,这样形容很恰当嘛。

当然,我的态度主要是针对如何运用“七月流火”这类成语,而不是考证这句诗的原始意义。阐释原诗要理解原文,并了解当时的文化。同时,也要顺通文气,也就是说,既要依据常识和逻辑,也要体会作品的文风,这才能顺畅地读懂原作。即便“七月流火”是描写天象,不是说天热,但是离“九月授衣”还隔着一个月呢,怎么就得出“天凉了,该缝制寒衣”的意思了?我不大信服。原诗还有一句,“七月流火,八月萑葦。”难道这句的意思是“天气转凉了,芦苇开花了”不成?我不懂植物学,但常识告诉我,开花往往伴随着气温升高而发生,难道芦花例外?特请教行家。在得到否定我的回答之前,我宁愿把那几行诗看作是对自然界的描写,对生活的描写。类似的描写还有:七月在野,七月食瓜。似乎都没有暗示气温降低。而古代诗人用“七月流火”来描写天象与后人运用这个成语来形容天热,似乎也不矛盾。

较之单词、词组等语言成分,成语的含义虽然相对稳定些,但它并非一成不变。当年陶渊明说自己读书“不求甚解”,虽有自谦之意,但主要还是说自己读书不钻牛角尖,不死扣字句,能理解大意,就很高兴,因而并非贬义。而现在这则成语往往用于批评,指学习不认真,对情況了解得不深入,对事物理解得不深刻,是贬义。还有的成语甚至变得面目全非了,比如“每下愈况”。很多人以为“每下愈况”和“每况愈下”是同义成語,都是越來越糟的意思,实在是误解。

“每下愈况”出自《庄子·知北游》,原文为:“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篇中記述战国时东郭子向庄子求教,问道在哪里。庄子說:“无所不在。”并进一步解释:愈从低微的事物去推求,愈能看到事物的真象,就像市场上的猪贩用脚踏猪来估量猪的肥瘦一样,愈往下踏在猪的小腿处,就愈加清楚猪的肥瘦。?#64;就叫做“每下愈况”,因为猪的小腿是最难养肥的部位,如果猪的小腿都肥了,那一定是头肥美的大猪。在此,“況”的意思就是“明显”。“每下愈況”颇像英文的“理解”understand一词,要站在下面,才能看清楚。

没有读过庄子这篇文章者,很难从“每下愈况”字面上直接理解其意。而且“况”更常用的意思是情况,调整一下词序,使这古老的成语变为“每况愈下”,用不着查阅古书,就能推测其意。于是,至少从宋代起,就开始有人用“每况愈下”*来表示“情况越来越糟”。不难想象,当初肯定有很多老学究出来教训人,引经据典地告诉大家应该说“每下愈况”。但是字面的意义容易掌握,典故难查难记;语言是活的,自有其生命力,而逻辑是其生命力中最活跃的分子,它会自动铺出语言的轨道,令人沿之行走。如今,很多人把“每况愈下”等同于“每下愈况”,而且多数人已不再用“每下愈况”,道理就在于此。

所以语言学家们认为,不仅是人说语言,而且语言也让人依照其规律去说,去转换生成,去创造性地运用,也会自然而然地淘汰旧的,不常见的用法。“弱水三千”向“若水三千”的转化就是一例。

我们都知道贾宝玉有句名言,他对林黛玉说:“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这位大情种的学问多用在男女之情上,这一句话里,就用了三个典故:“弱水”始见于《尚书•禹贡》:“导弱水至于合黎。”这个词不常用,因为我们一般只用“弱”来描写有生命的物体。古籍中“弱水”只出现在《史记·大宛传》、《汉书·地理志》、《后汉书·东夷传》与毕沅注《山海经》等专著中,似乎是相当专用的地理名词,指不能用舟船而只能用皮筏涉渡的浅而湍急的河流。古人认为其水嬴弱,不能载舟,因此把这样的河流称之为弱水。后来,诗歌中开始用弱水来泛指险而遥远的河流。比较有名的是苏轼的《金山妙高台》:“蓬莱不可到,弱水三万里。”还有张孝祥的《水龙吟——望九华山》:“缥缈珠幢愚卫,望蓬莱、初无弱水。”《西游记》第22回唐僧收沙僧时有诗描述流沙河的险要:“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这大概是第一次在文字中出现“弱水三千”这四字组合。仄仄平平,音调铿锵,所以曹雪芹让贾宝玉用来信誓旦旦地表达他“专一”的爱情,哄林妹妹。可林黛玉何等冰雪聪明,哪能上他的当。于是便有了一段“瓢”与“漂”的对话。

“三千”出自佛家三千大千世界,天台宗善言一念三千等等,盖指众多,不是实数。“一瓢饮”见于《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此间有知足常乐的意思。当然,“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只有贾宝玉那类生活在女人堆里的小白脸才配说,现实中的王老五可没有资格说这话。所以我们只在古龙、金庸、琼瑶、亦舒的小说里,才见到那些周旋于花团锦簇中的英豪俊杰沿用贾宝玉这誓言,而在生活中我们往往用来比喻其它珍重的选择。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弱水”变成了“若水”。在网上搜寻一下,我发现“弱水”有302条,而“若水”竟然有735条。我找到的最早的“若水”在《羊城晚报》2000年9月23日“晚会”版所载刘心武的《只取一瓢饮》里,其中有这样几句:“她一定也爱众多的瑞士同胞,但‘任凭若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她的这种心理,或者也能归入‘禅境’……‘任凭若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这一瓢应该是什么?要根据各自的情况,去慎重选定了。”无疑,当年的语文教师,今天的文学大师,这回出了个小错,毕竟他用了引号,却引错了字。

然而,其他很多人用“若水三千”,却用得合乎语法,也易于理解。他们一般不用“任凭”两字,而把“若”用作常见的“好像”或“如果”,还怕读者不明白,解释说:“即使水有三千,我只取一瓢。”虽然用词不同,但意思很清楚,因为避免了不常见的“弱水”这一专有概念,让读者依据文字自身的逻辑,轻易地就理解了作者的用意。试看:“对这首乐曲的理解,若水三千,但我只取一瓢饮。”这难道不比“弱水”更容易懂吗?语言文字不仅仅属于专家和文人,不仅仅属于古典名著和神圣经卷。大众的用法有时也有道理,而食古不化只会限制专家自己,被抛在时代的后面。

2008年10月1日

附录:

《詩經·豳風·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七月流火,八月萑葦。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七月鳴鵙,八月載績,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

四月秀?#64;,五月鳴蜩。八月其?#64;,十月隕蘀。一之日於貉,取彼狐貍,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言私其豵,獻豜於公。

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剝棗,十月?#64;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農夫。

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麥。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於凌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



莊子-知北遊

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

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

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

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應。

莊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正、?#64;之問於監市履狶也,

每下愈況。汝唯莫必,無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

周遍咸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嘗相與游乎無有之宮,同合而論,

無所終窮乎!嘗相與無為乎!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閒乎!

寥已吾志,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來不知其所止,

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彷徨乎馮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

物物者與物無際,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

謂盈虛衰殺,彼為盈虛非盈虛,彼為衰殺非衰殺,彼為本末非本末,彼為積散非積散也。」


* 宋代胡仔《菬溪渔隐丛话后集》卷26:“子瞻(苏轼)自言,平生不善唱曲,故间有不入腔处,非尽如此,后山(陈师道)乃比之教坊司雷大使舞,是何每况愈下?盖其谬耳。”

转自白桦林
2012-02-09 09:2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