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世界(下)

by 海登莱希

埃•海登莱希(2002)
丁娜译(2007)


“会有些痛,”他嘟囔着并很快地往她身下垫了一块毛巾,“而且还会出血。”

弗兰卡闭上眼睛,尽可能地舒展开自己。她的心、她的身子、她的灵魂都向这个男人敞开了。她躺在这个男人身下,这个男人终于温柔而小心地开始进行那项她等待已久的工程。他们两人均已大汗淋漓,她呼吸急促,当她感到他进入自己体内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喊叫。他向她耳语道:“你知道吗,我们军用机场的巴伐利亚人管这叫什么?借用十月啤酒节的术语:给啤酒桶装龙头。”

“现在正好是十月。”弗兰卡喘息着说。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以至于他的阴茎从她体内滑出。但他又一次进入她,紧紧地搂着她,抚摸着她的面庞,吻她并温柔地向她耳语:“给啤酒桶装龙头,疯狂的小女大学生,现在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弗兰卡感觉到他的整个身体紧张起来,他射了精,然后放松而大汗淋漓地趴伏在她身上。她用双臂紧紧抱着他说:“谢谢!事情并没有人们所说的那么糟糕。挺美的。请马上再来一回。”

但他却站了起来,把毛巾拿进浴室洗了,又拿了一块小毛巾替她擦去身上的血和汗。他完全与她一向所梦想的第一个男人相符。她没看错人,她极为幸福。她跳起来,以便去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色。

“能看出来吗?”她问。她看到了自己泛着潮红的面庞和乱蓬蓬的头发。

“能闻出来。”他说。他站到她身后,把双手放到她胸部。她感到无比幸福、性欲高涨、快乐无边。她是如此地自由和轻松,以至她向开着的窗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欢呼。几个市场女贩抬头往上看,她冲她们招了招手,然后把海因里希重新拉回了床上。

在他们晚上出席他朋友的结婚庆典之前,他们又在一起合欢了四次。弗兰卡几乎无法走路,那里面都磨破了,而且痛,可那种感觉确实是无与伦比。她神采奕奕、热血沸腾地靠在墙上,一边喝酒一边调情。海因里希从她身边走过时冲她耳语道:“该死的,别这么得意,别人真能看出来。”她小声回应道:“待会儿再来一回。”

他们在兰茨贝格逗留了两天,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离开床。然后海因里希就该回兵营了,但他却请了假。他们一起去阿梅尔湖十天,他的朋友在那儿有座空房子。弗兰卡在邮局请了病假,瓦尔特骂骂咧咧地接管了她负责的地段。大学那边她干脆逃学。

那是爱的十天。他们在床上、在地板上、在厨房的餐桌上、在浴盆里做爱。他们站着、在森林中的树下、甚至在他的大众车里做爱。只要他能够勃起,他们就做爱。她任何时候都可以。他是个绝妙的师傅,他通晓男女间性爱的一切可能性,没有障碍、没有恐惧、没有做作。一切都是可能的,一切都是允许的。弗兰卡是个求知欲很强的学生,她了解了他的身体和自己身体的所有做爱可能性,熟悉了他们身体的各种味道。做爱的过程中她学会了她所应该知道的一切,这样今生在温柔乡中她都不会再经历恐惧和失望。她能够要求,能够给与,能够享受。事后喝杯葡萄酒并抽上一支烟,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她心醉神迷了十天。

最后一天她望着他心想:这回可够了。这位来自乌尔姆的三十五岁钳工和这位十九岁的女大学生,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未曾试过的做爱姿势,更没有什么还没谈论过的话题。他们确确实实是彼此性爱够了,他们沉默而满足地并排躺在床上。最后一夜他们睡得很沉、很香,虽然紧紧相拥,却头一次没有发生性关系。他们该分手了。她微笑着想起了所有他说过的俏皮话,从“一杯温度适中的啤酒”到“宁可什么都别干,也别分开坐着吃饭。”他满嘴都是这种胡说八道,她曾为此捧腹大笑。现在她不愿再多听一天这些俏皮话了。此外她还注意到,最后一晚在乡村小酒馆中他曾和酒馆女招待调情,他的一句俏皮话甚至不再是说给弗兰卡,而是说给女招待听的:“最小的酒馆也比最大的鞋厂强,我说得没错吧,漂亮妞儿?”

他对她也腻了,对此她丝毫也没有感到忧伤,而是获得了一种平静和从容的满足。他们彼此做了有益的事,现在即将友好地分手。要说她有些许遗憾,那也是对他有些爱犹未尽,而不是因为他明摆着不爱她。她突然害怕会丧失爱的能力,但很快又驱逐了这种恐惧,准备平静而轻松地与他分手。

他们的分手确实也是这样的。第二天他们回到慕尼黑,当他把她送回住处时,她拥抱了他并说道:“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海因里希。我这辈子都感谢你。”他吻了她并说:“你真是个绝顶聪明的好学生。现在你可以勇往直前了。”

他临上车时问道:“我们还会见面吗?”弗兰卡点了点头。她目送他离去并想:再见了,我的朋友。到处都有失意的女人在等着你,你要让她们幸福,你有这个能力。

下午弗兰卡去胡戈和瓦尔特那儿报了到,他们再次见到她很高兴。瓦尔特问:“要是真打起来了,你会干什么?” 弗兰卡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打起来?”她问道。胡戈生气地说:“现在你该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了吧?”

不知道,弗兰卡什么也不知道。她把退休女教师的《时代》周报和《明星》杂志拿回家,万分惊讶地读到:当她在海因里希那儿学习情爱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世界在那些天曾险些堕入深渊。所有报纸上都称其为“古巴危机”,古巴危机幸好没有导致战争。在他们没有离开床的那个星期天,由于在古巴发现瞄准了美国的苏联导弹,美国让自己从格陵兰到土耳其的全部导弹进入战备状态。约翰•F•肯尼迪在对美国公民——《我的公民同胞》的演讲中宣告了事态的严重并宣布“全民最紧急动员”。而那天弗兰卡第一次在户外做了爱,那滋味奇妙无比。菲德尔•卡斯特罗再三提醒他的人民:“祖国或死亡,我们必胜”,主席的顾问蔑视而嗜战地说:“把他们炸回到石器时代去。”当时弗兰卡正在阿梅尔湖和海因里希躺在浴盆里。为了可能打起来的核战争,人们开始囤积食品,美国邮局倔强地保证:“假如核战后还能剩下什么,那我们就会继续递送邮件!”孩子们在学校里学习的是:“闪避和隐藏!”如果炸弹落下,要用书包或课椅遮住头,闭上眼保持镇静。

当时弗兰卡还没有像几年后参加大学的示威游行时那么关心政治,但她懂得,曾经发生了能戏剧性改变世界命运,甚至说差一点能毁灭世界的事情。当她第一次与一个男人日日夜夜沉浸在温柔乡中时,加勒比海水域游弋着的所有核武器能够把世界的大部分地区化为灰烬。她吃惊地意识到,当人们沉湎于自己的私情时,是会彻底背对整个世界的。

弗兰卡又投身到紧张的学习中,心满意足,如虎添翼。只是为了开心和把刚刚从那个钳工身上学到的东西运用到实践中去,她与民俗学助教开始了一段恋情,她要让他明白明白小圆面包的形状是什么样的。

三周以后海因里希和弗兰卡还见了最后一面,一起喝了杯温度适中的啤酒。

“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他说,“我正在编写新的电话簿。”俏皮话一直要说到底,但她现在听到这类话已经笑不起来了。她望着他想起了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些充满激情并让她学到很多东西的夜晚,她还是感激他的,可他已经不再能让她燃起激情。

不久后海因里希退了役。他惹了大麻烦,因为在整个古巴导弹危机期间,当部队进行战争动员时,他却没了人影。现在他拿了补偿费回到乌尔姆,想在那儿开间洗衣店。

弗兰卡忘了他,却也未能彻底忘却。她和男人们的关系不错,有激情,不复杂。近年来她有过几段较长的恋情,后来嫁给了一家铜丝厂的厂长。他有钱,她也有钱,他们很幸福。弗兰卡把名字又改回弗兰齐斯卡,她从事法语和意大利语文学的翻译工作。她丈夫和她经常到世界各地去旅游,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们没有孩子。弗兰齐斯卡并不确切地知道,她丈夫是否一直对她忠诚。他们俩人不是那种不停地用打监控电话的方式折磨对方的两口子。他们俩都认为吃醋是一种很愚蠢、很没有必要的习性。弗兰齐斯卡认为要是不过分监视对方,也就没有必要吃醋,她丈夫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从容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从不用毫无意义的问题来破坏美好的东西。在经历了二十年的婚姻生活之后,他们仍旧有时喜欢在一起行房事。在所有这些年中,弗兰齐斯卡只有两次欺骗了她的丈夫,都是纯粹由激情引起的短暂恋情,每次都是一夜情,这根本不算数。她所追求的爱情是否确实存在,这一点她不知道。她感到,人们对爱似乎有许多期待,甚至似乎有爱的证明,但爱本身却像燃烧的荆棘中的上帝,是隐形的,是摸不着的幻象。但存在着感应。

1989年秋,弗兰齐斯卡的丈夫为了一笔新的铜丝生意逗留在新西兰,要在那边呆十四天。这段时间她去慕尼黑拜访一位女友,本想与她一起购物和看戏,但这位女友的父亲遇到事故,她得照顾父亲。弗兰齐斯卡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她住在斯图加特附近。

那天的天气灰蒙蒙的,让人伤感。弗兰齐斯卡坐在头等车厢里望着窗外的雨。她现在四十六岁,有时想重新还原成那个不安分、活泼好动的弗兰卡,想重新体会迷惘、心跳、蹦蹦跳跳地在路上走的滋味,渴望能够胡思乱想以及不思而行。但她已经上了岁数,是个穿阿玛尼衣服、戴着钻戒和贵重手表的女士,冒险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她走进餐车,要了葡萄酒和一些吃的。当她等着上菜时,车厢里响起了广播声:“下一站是乌尔姆。下一站:乌尔姆火车总站。”

乌尔姆。二十七年前,海因里希当时不就是去的乌尔姆吗?也不知他是否还生活在那儿?突然,她自当时一别第一次萌生了想再见到海因里希的强烈愿望,也许是因为乌尔姆现在与她近在咫尺。兴之所至,她有时间,开往斯图加特的火车多得是,中途下趟车易如反掌。弗兰齐斯卡把订餐的钱放到桌上,饭还未到,葡萄酒还没喝完,她就回到了自己的车厢,为了穿大衣和取箱子。她不去想自己要干什么,她就是有这个愿望,伤感突然不翼而飞。

火车停在了乌尔姆,弗兰齐斯卡下了车,兴冲冲地有些跃跃欲试。“我们倒要看看。”她边想边向有地址簿的邮局走去。

她很快找到了他的名字,姓他那个姓的并不多,地址也有。弗兰齐斯卡记下了地址,没记电话号码,然后她叫了一辆出租车。

直到站在他住的房门前,那是幢住有很多家的老式出租公寓,他住在二楼,她才突然觉得有些唐突。他肯定结婚了。他一准认不出她了。现在他该六十二岁了。她该怎么向他的妻子解释自己是谁以及为什么按门铃吗?年轻时的一位女友,碰巧来乌尔姆,一次短暂的再会,只需十分钟。最后好奇心战胜了害怕和顾忌,弗兰齐斯卡按下了门铃。她让出租车司机等着她。

房门打开了。她上了二楼,他站在那儿。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疑惑。他上了岁数,发了福,上身穿着件柔软的毛衣,下身着褐色灯芯绒裤子,膝盖处已经向外鼓起。他站在那里凝视着她。

“你还认识我吗,海因里希?”弗兰齐斯卡边问边向他伸出了双手。“我是小女大学生,弗兰卡。”

“我认不出来了,”他说着把她拥入怀中,“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快三十年了,”弗兰齐斯卡一边回答一边望着他。“我恰巧路过乌尔姆,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她看着他那张疲倦而沧桑的脸,深深的皱纹,过度饮酒留下的痕迹。他戴着一副眼镜,但他那浅色眼睛中仍有些许年轻时的那种魅力。

“进来吧。”他说着把她推进了屋子,屋里通风不够,有股发霉的味道。有些俗气的起居室里放有皮长沙发、靠壁组合柜和电视机,弗兰齐斯卡坐到沙发上。她脱去大衣,他拿来了白兰地和两个酒杯。

“小弗兰卡,”他边说边审视地看着她,“跟我相比你保养得不错。”

“我比你也年轻整整十六岁呢。”她笑道。“十六岁?你那时就那么年轻?”

他们碰了杯,喝着酒,弗兰齐斯卡问道:“你都做些什么?洗衣房怎么样了?来,讲来听听。”

“这些你还知道?”他感到有些吃惊。“是的,当时我是开过洗衣房,一共两家,生意不错。现在我提前退休了,出过事故。”他撩起裤腿指了指一块大红伤疤。“肝也不好。酒喝得太多。”

“结婚了吧?”弗兰齐斯卡问道,她在这套荒凉的公寓住房中看不到丝毫女人留下的痕迹。“三回,”海因里希边说边自信地坏乐了起来,他的这种调皮的坏笑当时曾那么吸引她。“结了三回,离了三回,有两个女儿。你呢?”“婚姻美满,没有孩子。”弗兰齐斯卡说。她审视地望着他。“我还记得一切。”她微笑着说。

“嗯,”他说,“我记不得一切了,但还记得许多。我对你印象很深,弗兰卡。我能清楚地想起我们的事。我是你第一个男人。”

“你是第一个,”她点了点头,“你身手不凡。如今情场上可得意?”

他摆了摆手。“早退出情场了。我已经四年或五年没跟任何女人睡过觉了。没这种事了。”

弗兰卡无法相信。 “你曾是个多么出色的情人啊,”她说,“这种事怎么能突然结束呢,更不会才六十二就退出战斗?想想查理•卓别林,八十多他还生了个孩子呢。或者安东尼•奎因。”

“你想让我跟你生个孩子吗?”海因里希坏乐着问,她说:“你想想看,我已经进入更年期了。”

他们两人都笑了,再次碰杯,海因里希把酒又续上。就在那一瞬间,弗兰齐斯卡意识到:或者事情现在会继续发展下去,或者她立刻起身乘下一趟火车回斯图加特。

“要不这样吧,”她说时心又跳得像当时那么快了,“我很高兴与你重逢。现在我们就住进一家漂亮旅馆,就像当时那样,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顿丰盛的晚餐。你觉得我的主意如何?”

他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却问道:“为什么要住旅馆?不住旅馆不是也能吃饭吗?”

“不,”弗兰齐斯卡简短地回答说。她站起来,边穿大衣边说:“穿件大衣,换上鞋,别的你什么也不用带。”

“等会儿,”他说,“我不能穿这身衣服去。”他指了指毛衣和灯芯绒裤子。“不,”弗兰齐斯卡说,“当然不能穿这身衣服去。所以我们得马上改变现状,请相信我,让我来安排。当年都是你花的钱,今天该我了。我是个富有的女人。”

“这看得出来,”他边说边穿大衣和鞋。他弯腰的时候直喘粗气,他说:“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阿多尼斯了。”“现在还不能下这个结论,”弗兰齐斯卡说,她对他知道阿多尼斯这个词感到惊奇,“人掌握的本领是不会轻易丧失的。做爱就像溜冰或是弹钢琴,只要稍微练习一下就会轻车熟路。”

他站起身,用双手捧住她的面庞。她突然觉得他又像当年那么自信、那么有男子汉气概、那么了不起了。“那我们现在就练习?”他问。她点了点头。他吻她,吻得坚决而具有挑逗性,与当年一模一样。她对他耳语道:“我一直想向你表示感谢,也许现在是个恰当的时刻。”

他们乘出租车去市里最高档的男装店。他们坐在后座上,手拉着手就像热恋中的青少年。弗兰齐斯卡给海因里希买了一身西服、一件质地柔软而漂亮的西装上衣,还配了两件蓝白条的衬衫、维沙哲牌牛仔裤和丝质袜子。她跟着他进了试衣室,紧紧地贴到他身上,她感到并看到他还完全有能力去爱一个女人。

他们在最好的旅馆订了一间套房。“住几宿?”门卫问,弗兰齐斯卡看了一眼海因里希,大胆地说:“五宿。”

他只好笑了笑,摇摇头,提起那些装着他新、旧衣服的袋子,西装上衣他已经穿在了身上。

在套房里他们飞快地脱掉了所有衣服,互相打量着彼此的身子,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仍旧毫无拘束、一点也不羞愧。他们俩都发福了,两人都有了不少皱纹。她的胸脯不再像从前那么紧绷绷的,他的肚子也一样,但他的胸部仍旧和过去一样光滑而漂亮。他的左腿上有道大伤疤,除此之外他们彼此熟悉并喜欢对方的身体。他们直视着对方的脸,像当年一样他们都想要对方。

“来,”她边说边把他拽到了床上,这张床又宽又大,而且这回中间连缝都没有。“今天你不用跟新手费大劲。今天我要让你看看你当年都教会了我什么,这样你就能重新忆起做爱的程序以及其美妙。”

他们做爱,他们一起洗鸳鸯浴。他们让人把饭送到房间里来,他们喝精品葡萄酒,他们坐在靠窗的小桌旁,点上蜡烛聊天,互相讲述他们的一生。然后他们再次做爱,接着彼此绝对信任地并排入睡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他们不开电视,也不看报纸。他们只关注自己,就像二十七年前一样,但与当年相比,这次一切进行得更安详、更成熟、更自信,他们极为幸福。晚上他们紧拥着出去散步,抽烟,找一家小酒吧再喝上一杯,慢慢地走回旅馆,然后再做爱。他们以同样的乐趣重复着当年的所有姿势,只不过动作慢了些,不再那么迫不及待,而是更加从容不迫。当他尽兴之后疲倦地躺在她身边时,他望着她。

“我没想到,我还能做这一切。”他说。弗兰齐斯卡抚摸着他的面庞,看到他那浅色眼睛中的眼泪她有些感动,她说:“出色的情人永远是出色的情人,哪怕他休息了一阵。”

“你帮我找回了自信。”他向她耳语道并吻她的肩。弗兰齐斯卡说:“要是你当年没有馈赠我自信,我今天也就没有什么可回赠你的了。”

最后一天他们在楼下旅馆餐厅里就餐,他们坐在一个角落里的桌旁。周围的人都显得很激动,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似的,但他们俩并不注意此事。为了告别,他们要了香槟酒,海因里希突然又想起一句他那些著名的俏皮话,他说:“我曾怕自己成了废物。但仅仅害怕最终并不能让人幸福,对吧?”当她随后看到,他在不远处发现一位打扮得有些招摇的金发女郎,正试图隔着几张桌子与她调情时,弗兰齐斯卡知道自己给了他新的生活:生活、女人、爱情。她很高兴。

第二天他们收拾好各自的东西。她在去火车站前先用出租车把他送回了家。

“请您等一下。”她又对出租车司机说,然后下了车。在公寓门前他们互相拥抱。“谢谢!”海因里希说,弗兰齐斯卡回复道:“谢什么?也谢谢你。我们现在两清了。”

“你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吗?”他问,她摇了摇头,“不,”她说,“除非你急需,因为你又在编写新的电话簿。”

他们俩都笑了并最后吻别。弗兰齐斯卡知道,这次确实是最后一次了。

然后她上了出租车,说:“去火车站!”她不再回头看海因里希,他站在公寓门前,手里拿着装西服的口袋,在向她招手,一位上了年纪、但正直而自信、而且仍旧很帅的男人。用弗兰齐斯卡的词来形容,他又神采奕奕了。

在火车站弗兰齐斯卡买了张报纸。当她在头等车厢读这份报纸时,她才知道,当她与海因里希在旅馆的床上幸福地沉浸在温柔乡的日子里,也就是1989年的11月6日至11日,柏林墙倒了。

他们一点儿没有觉察到。
2011-10-09 07: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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