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情死,鸟为食亡——读茨威格《马来狂人》

by 江岩声

女儿的吉他老师的夫人,特意买了一本茨威格的书借给我,法国Editions Fance Loisirs 2010年出版的《Stefan Zweig – Vingt-Qutre Heures de la vie d’une femme et 15 autres romans et récits, présentés par Fran?oise Chandernagor, Franz-Olivier Giesbert, Anna Gavalda, Gilles Lapouge, Tatiana de Rosnay, Patrick Poivre d’Arvor》。那夫人刚跟我说起那书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本茨威格的评论集,因为她说那书里有许多作家的评论。拿回来看后,相当失望。的确有六个法国作家的评论,但都很短,长的一页,短的半页,放在茨威格相关作品前面。我相信,是为吸引读者眼球。茨威格毕竟已经死去68年了。这些评论,说老实话,还没有我博客的文章写得认真、独到,但承蒙老师夫人盛情,不能就这样还了,便除了评论,也读了书中收录的《马来狂人》(Amoke ou le fou de Malaisie,德文Der Amokl?ufer)。这篇作品,此前我未用中文读过。

先将61岁的法国作家Franz-Olivier Giesbert 写的评论翻译如下:

我13、4岁的时候,第一次读《马来狂人》,没什么感觉。确实,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是爱情的折磨。那以后,差不多每隔十年,我重读一次,每次的感觉都有所不同。在《马来狂人》里,有些东西,已经过时,有些东西,仍令人不安,非常现代,激荡心怀。Bernanos曾写道,“地狱,就是不再爱。”他说得对。然而,爱得太过分或者太坏,也会导致地狱。这部作品,以纯熟的心理学艺术,充满悬念的戏剧性进程,讲述了爱情浩劫,堪比最优秀的恐怖小说。

在从马来西亚驶往欧洲的海轮Océania号上,一个医生向小说叙述者讲述了,他怎样对一个冷淡、精明的女人产生了强烈欲望,而听命于她,变成当地人所称的马来狂人。那是一种致命的热病,患者只顾一路走去,杀人不眨眼,最后像疯狗一样被除掉。医生并没有杀人,他的热狂局限在体内。在《马来狂人》里,激情表现为病态恋情,老年或婴儿期的,怎样解释都可以。它以一见钟情开始,继以头撞南墙结束(Cela commence par un coup de foudre avant de finir par des coups de tête. Contre les murs, s’entend)。所有体会过激情与激情造成的毁灭的人,都会喜欢茨威格的这部作品。他不愧为弗洛伊德的朋友与同谋。

这位法国作家13、4岁就读了《马来狂人》,而我13、4岁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茨威格。从未听说过。不仅我没听说过,我周围的一切人,我的父母,我的老师,我的所有语文老师,乃至整座城市,十几万人,没一人知道。现在想来,真真令人难以置信。以读小说而言,我们中国人,那时是生活在怎样一个封闭、愚昧的世界!如今,55岁了,方才发现茨威格,方才读了《马来狂人》。可是,55岁,这个年纪的人,又是从那个中国历史上最文字狱、最愚昧的时代走过来的,对爱情,还能有什么话可说?所以,我读《马来狂人》,没看见爱情,只看到了情,并为之震撼,于是想到了,鸟必为食亡,人可为情死。这就是人和动物的区别。这里的情,当然是广义的,包括了尊严,承诺,理想,义气等只有人类才有的感情。例如,那个冷淡、精明的女人,因请巫婆做流产而导致血崩,临死的时候,唯一念头,竟然还是她的名声。俗话不是说,在我的身后,管它洪水泛滥么?她为什么要管?她对曾拒绝给她做流产的医生唯一的请求,是为她保密,不让别人(包括她丈夫)知道,死去的她,肚子里还有个偷情怀上的孩子。而医生呢,竟为了对一个死人的承诺,最后纵身大海,与她的铅棺一同沉入海底。能不震撼么?能不敬佩么?人类可以为情死的精神。尽管是茨威格的虚构——但又何尝是虚构?茨威格本人,最后不就是为了一种情,一种信念,死去的吗?我不确切知道,人类可以为情死,从物种进化意义上讲,是一种进步,还是退步,也就是说,是有利于人类生存,还是相反?我想,既然人类进化出这样一种死法,那一定是有益于生存的。这当然是指对人类整体而言,例如减小了人类整体生存的内耗,而对于死者个人来说,则是不利的。

医生长期住在马来西亚一个村落里,与世隔绝,只等十年雇佣期结束(还剩两年),返回欧洲,领取佣金,过衣食无忧的生活。忽一日,一个白种女人到访。此时,茨威格对那医生的描写,给我深刻印象。虽然医生床笫并不缺女人,那些土著黄种女人,他要她们怎样就怎样,但他仍发疯似地想念白种女人。对此,我感困惑。我对男人一向悲观,一直以为,男人——假如没有道德和法律约束的话——根本就和公猪差不多,给个母的就急着上,无论遇到的是黄,是白,亦或黑,而且乐不思蜀。茨威格的描写,动摇了我,一时竟不知是他对,还是我对。想想也许他有道理。我在外国生活了几十年,去过许多国家,除了肯尼亚和巴西,大都是一片白色恐怖。偶尔遇上个黄种女人,我也会多看上一眼。没办法,同文同种嘛。又稀罕。但黄种女人和白种女人是不同的。白种女人,你看她,她不烦,不会鄙夷你,疑你图不轨;如果碰巧她也正在看你,四目相对,她会粲然一笑。而黄种女人呢?几乎百分之百地,脸上好像涂了厚厚的防冷腊,绝对地冷漠,绝对地视同胞而不见,岂是一个“黄”字了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如果那剩下的百分之一甚或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她也看你,并且一笑,那一定是有求于你:帮她拿包,或者换座位,例如飞机上的那个广西脸。这么一想,我就理解了茨威格。那个医生,虽然处在黄种女人的包围中,也好比身处黄色沙漠,即使没有性饥渴的问题,也想念他习惯的绿洲——白种女人,这便有些理所当然。白种女人可能的确比黄种女人风流一些,性感一些,更不要说文化上的吸引了。所以那医生一见钟情,继而疯了,最后跳海。茨威格在此的逻辑是严密的。

这篇小说的叙事结构,依然是 “我”听“我”讲故事。甚至讲故事的场所,也和茨威格自己最后一篇小说《象棋的故事》一样,在一艘越洋航行的海轮上。不同的是,听故事的“我”自己的故事和感觉描写,在小说开头,占了相当长的篇幅,4页,占整部作品的十五分之一。在我读过的所有茨威格小说里,这是罕见的。这4页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对卧舱的描写。我对老婆感叹道,作家与非作家的区别,就在于景物描写。我们也坐过船,在亚马逊,舱位也靠着发动机,也因噪音、闷热睡不着觉,可我只写了几句话(船上生活以晚上睡觉最为难受。包舱狭小闷热。开着电扇睡觉会得感冒,关了电扇又会热出一身痱子。除此而外,还有蚊子叮咬,蟑螂四处爬行,再加上隔壁机舱内柴油机的轰鸣,实在令人难以入睡。想想要如此熬四夜,难免让人气馁。见《航行在亚马逊河》),人家茨威格,写了4 页纸。当然,如果不是有类似的乘船体验,我大概不会有耐心忍受这4页,可能早就放弃了用法语读《马来狂人》。

然而,法语毕竟不是母语,读来印象终觉浅,因而留下一个疑问:既然医生答应为那女人保密,并且不惜自己葬身大海,为什么会在船上,在预谋死前,向一个素昧生平的人和盘托出?如果在他的预谋里,需要听故事的人担任实现预谋的某种角色,那我可以理解,但是没有。听者只是倾听,毫无表情,完全不置评论。他唯一做的事情,是在许多年后,向我们讲述。这其中的逻辑何在?希望看到对这篇小说更有研究的人解答。
2012-03-16 13:4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