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之古意

by 廖康


教“拉”这个字时,我告诉学生们,它和“推”相反,“推”是朝着身外用力,“拉”是朝着自己用力,比如:拉车、拉门、拉拢,等等。我以为这样讲就很清楚了,万没想到,有个学生会问:“拉肚子不是朝着身外用力吗?”

“那是因为……”我想了想,狡辩道:“那是因为,拉肚子或拉稀的时候,那东西好像受到地球的吸引,自己就跑出去了。你没有用力,是引力把它拉出去了。”

“那么,大便很费力气的时候,应该说什么?用‘推’字吗?”

“问得好,”我不得不承认我刚才解释错了:“还是得用‘拉’字。比如说,他便秘,用尽了力气,还是拉不出来。”

“为什么不能用‘推’?”

我无言以对,只能说,这是个例外。

下课后,我查了字典,“拉”作为“排泄”还真是个例外,跟这个字所有其它意思都不沾边。为什么会有这个例外?这“排泄”的意思是怎么来的?晚上回家,我查了《汉语大字典》和《康熙字典》,才弄清楚。

原来“拉”字最早的意思是“摧折、折断”。比如,《汉书•邹阳传》记载:“范睢拉肋折齿于魏,卒为应侯。”就是讲战国时魏国人范睢足智多谋,但因为家境贫寒,投身在魏国大夫须贾门下当差。一次,范睢跟着须贾出使齐国。齐王听说范睢很有才学,派人送来十斤黄金和一些酒肉,须贾大为妒嫉,留下了酒肉,退回了黄金。回到魏国后,须贾报告说范睢暗通齐国。结果范睢被打得肋折齿断,几乎死去。多亏看守可怜范睢,把他悄悄放走了。后来范睢化名“张禄”到了秦国,受命为相国,得以大展鸿图。

还有《晋书•甘卓传》记载,大将军王敦在武昌起兵,反叛朝廷。甘卓的参军李梁劝甘卓伺机而动,不要匆忙行事。主簿邓骞反驳李梁说,这样做是脚踩两只船,必然会招来祸患。其实,王敦的兵马不过万余,守卫武昌的不足五千,甘卓的军队超过王敦一倍,如果进军武昌,一定能够轻而易举击败叛军。他的原话是:“将军之举武昌,若摧枯拉朽。何所顾虑乎?”摧枯拉朽这个成语我们今天还用,教课时,我却没想起“拉”还有折断的意思。

那么“摧”到底是怎样一个动作呢?是怎样折断呢?《说文》解释:“催,挤也……折也。”又是挤压,又是折断。“拉”的这层古意用来表示解正常的大便实在很恰当。

其实,“拉” 的这层古意在老百姓的一句歇后语里仍旧能够清楚显示:“瘦驴拉硬屎——瞎逞能。”这里有强充好汉,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也是用来比喻假装清高,放不下面子去做一件事,即通常所说的“死要面子活受罪”。比如在《红楼梦》第六回中刘姥姥对王成说:“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就和他,才疏远起来。”

顺便说一句,“拉风”这个现代才流行的词也有古意。它并不是来自法国的名牌眼镜Lafont,又经过日文ラフォン传入台湾,再根据其发音译为“拉风”。在扬雄的《羽猎赋》中描绘天子列队出宫就有“猋拉雷厉”之语。《康熙字典》对其中“拉”的解释为“风声也”,也就是我们今天仍用的“旌旗猎猎”或“呼啦啦”的意思。读一读《羽猎赋》吧,那雄壮的队伍,威风凛凛的行进,与当今小青年开跑车的“拉风”可有一比。
2012-04-20 12:0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