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尼罗河 上

by 禾子

很多年前,一幅古埃及图画给过我一次深刻的震撼。那是在文革后期,一次父亲借工作之便用废报纸卷着偷偷带回家几本旧的美国《生活》和《时代》杂志(尼克松访华之后有些松动)。其中一本似为埃及专辑,里面有一幅双开面的彩色图片:一个穹窿弯曲的女人裸体,面部朝下,双手双脚着地,浑身涂着深蓝色,黄色的五角小星星布满全身。原来是一幅古埃及的“宇宙图”!太有想象力了!为什么是女人体?她有什么样的故事?这个女人岂止能顶半边天,整个天都是她的身体在撑举!咱只听过中国的“女娲补天”和“盘古开天地”、还有西方上帝创造日月天地亚当夏娃的故事,哪里想象过天就是一个人体,而且是一个女人体!那明亮单纯的色彩和人物夸张的形体画面,成为挥之不去的永久记忆。

在“文化大革命”的文化荒漠中,这幅图画为我打开了中西之外另一个古老文明的窗口。原来,每个文化都有自己的一套宇宙解释系统,叫宗教也好,哲学也好,有些具象化,有些抽象化,有些充满神秘感,各自都展示着各自的思想智慧。

后来在读研究院期间,为了探寻西方艺术的源头,我追踪至埃及艺术。图片中的金字塔、狮身人面兽、呆板的人物形象、神秘的象形文字,让我深深迷恋于其中。那个年代,不要说出国实地考察的可能性等于零,就是文本资料也是屈指可数。我查遍了北京图书馆,又专程去上海图书馆,搜罗到寥寥几本有关埃及艺术的英文专著。不过后来也据此写了长篇论文,论述了埃及艺术的典型特征,发表于商务印书馆的外国美学刊物上。再后来中国大百科全书邀请我撰写埃及艺术的若干条目,我也居然堂而皇之地成为大百科全书美术卷的撰写人之一。然而从书本到书本的研究,始终令我忐忑不安。尽管当初进入美国第一站就去了大都会博物馆的埃及馆并在后来在很多博物馆的藏品中得到对自己肯定的印证,但毕竟见到的是凤毛麟角。

踏上法老的国土、亲临金字塔,便成了我几十年来的夙愿。

不幸,到埃及第一天便中了“诅咒”。

埃及考古界内外一直都流传有“法老的诅咒”一说,还被编成各种各样的故事,有声有色,不断演绎。至今最严重的诅咒莫过于“咒死”了几个考古学家和进过金字塔的探险家。考古学家们自然不理这个茬,长寿的考古学家多了去了。偏偏就是那些半不拉子的业余爱好者把故事越编越玄。我家就有一个“信其有”者,时不时地提醒我:你的老师席勒(Schele玛雅古文字专家)五十多岁就病故了;那个破译线形-B文字的汶特利斯(Ventris)三十多岁就出车祸死了;还有那个最有名的埃及象形文字的破译者商博良(Champollion 旧译张柏伦)四十一岁就病逝;你最好还是当心点!其实说起这样的故事,我能举出更长的一串名单。但咱不就是不信那个邪吗?还正是俺家这位宁愿“信其有”的人,坚决要求进入库夫(Khufu)金字塔,增加多少镑门票都不在话下。榜样是:拿破仑都进去独自待了几十分钟,后来还二次称帝了呢。进去的结果是,那位“不信其有”的陪同,汗流浃背地出来后反而着了风凉。尽管早有准备,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没抵挡住吉萨(Giza)和萨卡拉(Saqqara)的劲风。自此一路,病情有增无减,原先的热情和劲头被消减了一半还多。还真是不能不相信这法老的诅咒了。

你说你们好端端地非要挖人家的坟墓干吗?埃及博物馆仅一家就收藏有六千多具木乃伊!高贵到国王拉姆西斯好几世和年轻的国王图腾哈蒙,低贱到修建金字塔的工匠及猫狗。人家原先的尸体保护的好好的,采用的技术措施非常有效,不仅不见骷髅,反而表皮肌肉毛发样样俱全。现在可好,幸运的被陈列在博物馆,不幸运的就被扔在墓室的一边,甚至裸露在沙漠的地面上。造孽呀!中国人早就说了,挖人家祖坟是要遭报应的!

不过千万不要以为这都是现代考古探险家们做的坏事或好事。从金字塔修建开始,埃及就有了盗墓的职业。还有的人家祖祖辈辈以此为生呢!三座最大最有名的金字塔早在古王国时期还没有结束时,就已经被偷盗一空。难怪诅咒辞在古王国的坟墓中就已经有了。萨卡拉的一座墓室铭文刻有:“任何一个统治者如果想要对这个棺椁做什么坏事,让神不要接受他的供奉,并让他断子绝孙。”另一座墓室中刻有:“所有进入我的墓室的人…将要得到一个最后的审判…我将要像掐小鸟一样掐住他的脖子。”还有:“让那些打开这座坟墓的人死于任何医生都治不好的疾病!”在吉萨,一座墓中的警告说:“所有进入这座坟墓进行破坏的人,在水中,让鳄鱼、河马对付他们,在陆地,让蟒蛇、蝎子对付他们。”很遗憾,这样狠毒的诅咒也没阻挡住盗墓人。

吉萨的一号大金字塔,法老库夫(Khufu)的陵墓,里面隧道和墓室的巨石建筑,对当今的工程师来说都是奇迹,甚至有人坚持认为它不可能是地球人的建造,而是天外来客的大手笔。隧道上下曲折,墓室内空空荡荡,除了一具没有盖子的石棺,什么东西都没有保留下来。既没有雕刻绘画,也没有文字。这空空如也的墓道和墓室反倒给后人留下了无尽的想象。据说当初拿破仑进去后要求随行们都出去,自己一人留在里面约一个钟头,出来后脸色煞白,一句话也没说。后来那位著名的破译象形文字的商博良,一位非常精细缜密的学者,在埃及天天记日记、画图画,唯独在吉萨的两天没有留下一个字。他的小分队就把帐篷搭在金字塔旁边,但是人们竟然不知道他在那两天时间都做了什么。进没进金字塔?还是进去后也留在里面静默而得到了什么启示?

吉萨的二号大金字塔之外有一个巨大的狮身人面兽“斯芬克司”(Sphinx),其人面像就是埋在背后金字塔里的法老卡夫拉(Khafre)本人的肖像。斯芬克司原本是用来护卫法老和他的陵墓的,结果也没能保护住这位法老。盗墓人似乎很熟悉内部结构,盗洞口离真正的通道相隔很近,几经小转折后最终进入主要墓室。20世纪40年代的时候,有位荷兰的巫师,即不是考古学家,更不是埃及学专家,也从未去过埃及,神神秘秘地向人们宣称他看见吉萨的狮身人面兽身下有东西。当然谁也没把他当回事。一直到1995-98年,埃及和美国两国合作,使用美国最先进的探测仪对吉萨做全面探测,狮身人面兽身下的扫面图上出现大面积阴影,埃及政府这才决定挖掘。结果几乎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在狮子胸前正下方的地面凿开一个洞,一个很大的墓室出现在人们面前。墓室的墙壁及地面雕凿得很粗糙,像是没有完成的工程。空荡荡的墓室只有一个巨大厚实的木棺,紧靠在正面的墙根处。棺盖被揭开一条缝时,可以看见里面原色的亚麻布。询问导游,斯芬克司下面的情况如何,他说后来又发现墓室的背后有一条地下隧道,一直通到金字塔下面!

萨卡拉是古王国第三王朝以降的最大墓地,最早的大型阶梯金字塔就建在那里(属于第三王朝法老宙瑟Djoser)。以阶梯形状摞起来的金字塔,在埃及陵墓建筑形式上是个承前启后的作品。它之前的坟墓都是平顶的长方梯形状,而它之后则出现了完整的四面三角形的陵墓。虽然是尝试性巨型建筑,它在阶梯间的比例、高度和坡度等方面,都达到了视觉上和谐的处理和建造。它之后又有几座金字塔,由于坡度和地面面积以及高度的比例关系没计算好,有的太直,看不出尖部来,有的太垮,难以合拢成三角体,还有建了一半改变比例的。到了吉萨的三座大金字塔时,工程师们已经非常熟练地掌握工程技术了;它们都比例和谐地在中心位置几乎没有误差地合拢了。

为了寻找在图片中见过的几根半壁柱,我在阶梯金字塔和旁边的陵园建筑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又折腾得汗流浃背。金字塔的南面背风,太阳晒得暖洋洋,一离开,劲风立马吹得人东倒西歪。虽然这里属于地中海亚热带气候,可正是中国农历三九腊月天,风也照样冷飕飕地。从吉萨的库夫大金字塔出来时已经受风,在这里继续加重。我忘了,这里是最早出现咒语的地方。

最终,我还是没有找到那面墙和柱子。

让我如此锲而不舍地寻找的柱子,是一半镶嵌在墙壁里的、带有装饰性的半壁柱。它的形状非常简单:柱身细长,是三棱柱的一棱和两个斜面露在墙面上,柱头是简单的莲花蓬形状,模仿纸草植物的形状。纸草(Papyrus)就是用来做纸的芦苇一样的野生植物。它的茎秆很长很干净,三棱柱形状,每个边长有一寸,只有在头部有“笤帚刷”式的散状长须。三棱杆在削去皮、削成片状、浸泡之后,交叉编织起来,然后压平,成为纸张。用纸草的形状作建筑柱式虽然是一个艺术模仿自然的例子,然而突出的却是其抽象的部分。我对它的钟情正是它的简约和比例的优雅。

幸亏看到了另外一种半壁柱,算是弥补了一点遗憾。

这是一种多面棱柱,凹下去的弧面非常微浅,接近于圆柱,只有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那些长线条的平面才能显出由浅入深的光色变化和韵律。弧面的宽窄度和深浅度,以及跟柱子的高度和直径,都处理得协调均匀,显示了其高度抽象的理性之美妙和细微柔和之美感。这种温柔敏感直到一千多年之后才被一位女王独具慧眼,重新出现在庙宇建筑上。

萨卡拉的墓葬群很大很丰富,包括帝王、贵族、平民,一直是考古学非常有价值的地方,但是也被盗墓者盗掘得遍体鳞伤。18、19世纪时竟有人用炸药爆破坟墓,甚至包括考古学者,着实令人失望至极。不过那里仍然有不少的“中产阶级”的墓室可供参观。对我来说,最大的收获莫过于那些整面整面墙壁的浅浮雕壁画。量大,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一间墓室中就可以有成百上千的人物和动物的叙述故事,而一个墓葬就有若干个墓室和甬道。壁画中现世的来世的生活场景应有尽有:农耕渔猎、制陶纺织、弹琴奏乐、歌舞宴饮、杀牛宰羊、厨炊烹饪,等等,等等。导游们会津津乐道地为游客们指出那些跳肚皮舞、甩发舞的画面。叙述场景之外,那些几乎千篇一律的人物处理方法 – 侧面的头,正面的上身,侧面的腿脚,别扭的肩部动作,还有那一只永远正面的眼睛,居然显示出一种特别的美感,一种整齐划一的、没有变化的吸引力。很奇怪,也很神秘。一连串墓室看下来,埃及绘画艺术的特点就不点自明了。

英国著名的美术史论家贡布里奇(Gombrich)曾经以他简单精辟的三句话概括埃及、希腊、和基督教艺术的特点而闻名于艺术史论界。三句话的大意是:埃及艺术表现的是他(艺术家)所知道的;希腊-罗马艺术表现的是他所看到的;基督教艺术表现的是他内心感觉的。抽象一点儿地说,埃及艺术是知识概念艺术;希腊艺术是视觉表象艺术;基督教艺术是主观精神的艺术。

除了观众注意到人物身体的不同视角的拼凑特点外,尼罗河水和河里的鱼虫等全都被呈现为玻璃鱼缸式的侧面观看视角;一个四方的花园或池塘,其四边的树木只有观者对面树是直立的,其他三面都是躺着的,就好似你转着圈观看这个花园或池塘,你看到的对面的树木都是站立的。也好比,你知道花园或池塘是直角四方形而不是任意四边形;你知道人的眼睛是椭圆形而不是三角形;你知道河水里的鱼只有从侧面表现才能表示出鱼的主要面貌;所以,你根据你的这些知识来刻画这些物体。这就是所谓的“知识概念”在视觉艺术中的表现。而且,你还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变的,比如神或法老的身躯在雕塑中是永远不能弯曲的,他们必须永远都是正襟危坐、正视前方的;在绘画中,他们的前胸必须是正面的,两腿必须是侧面的,表示他们是有生命、可以行走的,等等。

现代人可以说埃及艺术家不懂透视原理,或者技术太差,那是因为你已经被西方写实绘画传统和现代摄影技术所驯化,以为只有运用透视原理做出的作品才是艺术或好艺术。殊不知艺术即是文化观念的产物,又是代表这一文化观念的表达物。它有它自己的表达方式,不需要得到其它文化标准的认同。

当看完萨卡拉古王国的几座贵族墓葬或看完新王国的任何一座皇家墓葬后,其中数不清的绘画和浮雕作品的精美程度,让你不得不重新审视艺术和技术的关系。三千年的艺术创作,技巧上怎么说都达到了顶峰,但它的风格三千年就是不变。难道说艺术家不会表现人体骨骼和肌肉?难道说他们没有注意到人头在侧面时眼睛是开口的三角形?难道他们不知道人体是如何运动的?都不是。

统帅埃及艺术三千年的是他们的信仰观念!是生命的永恒!是一条没有成文的艺术法则:“正面律”(Frontality)。也就是永远都要从人和物的正面,即最能代表永久不变的角度,来表示永恒的生命。

由于地面上的金字塔目标显眼,盗墓情况严重,中王国和新王国的法老们不得不想法在尼罗河谷边的山崖内深挖洞,也才有了“帝王谷”和“王后谷”这样的现代旅游名片。皇家陵墓区谷地位于尼罗河在埃及境内的中部地段、河的西边。相对的东岸是大城市卢克索(Luxor),希腊人把这里叫做底比斯(Thebes)。这里曾经是上埃及王国的地盘,也是上下埃及的分界点。从中王国开始(约公元前2000年)一直到新王国,甚至希腊罗马时期,很多朝代都在这里建都,所以成为埃及重要的政治文化中心。

在西岸的皇陵区,首屈一指要拜访的是大名鼎鼎的哈特舍普苏特女王(Hatshepsut公元前1507-1458),新王国第十八王朝的法老之一的陵园庙宇。

也就是那位重新启用温柔敏感的柱式的女王。

从远处望去,蓝天黄土之间,一枚洁白光亮的“珍珠”坐落于陡峭耸立的悬崖屏障之前。金色阳光照耀下,光暗劈砍出棱角分明、粗犷狞疠的峭壁,衬托着怀抱中的一座规整袖珍的白色神庙,形成一幅独特美观的风景画面。粗糙的自然造化和精致的人工设计,在这里显示了完美的对比和融合。

神庙建筑分三层,建在上中下三个大平台上。正中由两个大斜坡连接上下平台。那大斜坡就是几乎每个埃及影片都会有的法老驾驭马车上下的坡道。每个平台上有一座排柱长廊,几十根方柱均衡排列,有节奏地闪烁着光色和韵律。建筑就凭柱子的粗细、间距、数量、高低之间纯粹的比例关系,以及和两个台阶的斜坡的坡度长度之间的比例,呈现出优美、和谐、单纯的几何美。第二层柱廊的两边又有“耳房”式的排柱长廊,这“耳房”的柱子,还有柱廊里面第二、第三层的排柱,均使用了多棱体柱式,也就是我在萨卡拉阶梯型金字塔旁边见到的多棱面的半壁柱。这微妙的柱式变化,加上阳光的戏谑,不仅为神庙增加了视觉的丰富感,也有意无意地显示出女性的细腻和优雅。

更有意义的是,这个立柱样式在几百年后,将跨过地中海,成为希腊神庙建筑的主要柱式,并将作为西方建筑形式流传至今。

由于这座陵庙整体的袖珍和谐并充满女性的敏感及审美趣味,后人们认为女王本人一定是亲自参与了设计。很遗憾,女王过世后,她的后继者图特摩斯三世(Thutmose III, 她丈夫与另一个妃子的儿子),便把她的名字和雕像尽其所能地都刮除了。她的主要庙宇建筑上完全找不到她的尊名!有关她的记录几乎全部被消灭。如果不是在其它零散的地方发现一些小物品上刻有她的名字的尊号,后代人真是会完全不知道这位女法老的存在。比比中国女皇武则天,她那个无字碑真是有着深远的先见之明啊!

东岸的大城市卢克索及其北面的卡纳克(Karnak),是神庙建筑比较集中的区域。在这里,帝王们各显其能,争相建造一个比一个宏大的神庙宫殿,自然也是当代游客必到的一大景点。神庙宫殿以巨形石柱和石柱厅为特色,特别是新王国期间建造的宫殿,以拉美西斯二世(Rameses II)建造的巨柱大殿为最。那些大石柱往往一根就要五、六个人合抱那么粗,高20多米,而柱子多到有134根。柱子的样式有多种:凸管条状(如很多芦苇管捆扎在一起)、圆筒状、方体;柱头的样式更多:莲花状、纸草状(比较复杂的一种)、棕榈叶状、人(神)头状,等等。柱身上多刻有歌功颂德的文字和绘画,当初也都涂有鲜明的色彩。这些粗壮的柱子以其粗壮的体积表达着强大的意志和威严。在拉美西斯柱厅的每根柱身上,还几乎都有深深刻下的“Rameses” 名字,圈在椭圆形状的圈圈 (cartouche) 里。你如果稍加注意,就会处处发现这位法老的名字。Ra 是个红太阳,原本是“太阳”的发音,这里被用作音符;M(e) 是三根扎在一起的树枝;S-S是两枚拐杖。

卢克索和卡纳克也是方尖碑比较集中的地方。每一位法老在建筑自己的神殿大院时,都会在大门前树立一对高耸入云的方锥形立柱,即希腊人称为“方尖碑”(Obelisk)的纪念柱。方尖碑是埃及人的一个伟大创造。它原本为敬奉太阳神而建,象征太阳的光芒,但做奉献的历代帝王也都没有忘记同时把自己的丰功伟绩捎带一笔,所以成为即敬神又为帝王树碑立传的纪念碑。最有名的是立于拉美西斯二世(Rameses II)建造的卢克索神庙大门前两侧的方尖碑。除了拉美西斯二世本人的大名外,还因为其中一座在十九世纪时被搬到了法国巴黎的协和广场中心。

哈特舍普苏特女王也无例外地在这里树立了一对在当时是最高大的方尖碑。女王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女人而忘了自己也是法老,当然更没有因为修建了一处秀美雅致的陵庙而忘记了代表王权和神权的庄严威望的大型纪念碑。两座方尖碑一座还立于原地,另一座已经倒塌,上半部还保留着,移放在原地的一个院落中,成为导游必导之点。女王在她当法老的第十六年时又定制了一座更高大的方尖碑:42米高,约1200吨重,粉红色的花岗岩。可惜凿刻工程进行到一半时,出现裂缝,因此被放弃。巨大的碑体的一面还与地面原石连接在一起,保留在阿斯旺的花岗岩采石场。为留作纪念,我在当地捡了一块儿花岗岩石块儿,也买了一件两尺高的粉红色花岗岩雕刻的方尖碑,沉甸甸地背回来。

不仅埃及人自己,外国人也爱埃及的方尖碑爱到发狂。从公元一世纪罗马统治埃及开始,巨大的方尖碑被一个接一个地被搬运到罗马,现在还存有八座运来的埃及原作;其中包括立于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广场上的方尖碑。十九世纪时,有英国人在亚历山大里亚发现了一对躺倒的、埋在沙土里的方尖碑,被认为是埃及艳后克丽欧佩特拉(Cleopatra)建立在此处的纪念碑,随即被称为“克丽欧佩特拉的针”(Cleopatra’s Needles)。但事实上,常博良在辨认碑上的“象形”文字时就发现,这两座方尖碑跟克丽欧佩特拉女王没有丝毫关系。它们建于克丽欧佩特拉之前一千多年的新王朝的十八王朝,由哈特舍普苏特女王的继承人图特摩斯三世承制。出土之后,当时的埃及国王把一座送给了英国,另一座送给了美国。在美国的这一根“克丽欧佩特拉的针”位于纽约市中央公园南边靠近大都会博物馆的位置。不过一根“小针”对美国人来说实在不过瘾。美国自己设计建筑了现代方尖碑 – 华盛顿纪念碑,立于国会山和林肯纪念堂之间。其外形完全是埃及的方尖碑。

在“帝王谷”的几座陵墓中,我终于见到了铺天盖地的女天神努特(Nut)。这曾经给予我视觉和思想震撼的图画,在新王国时期的墓室中很普遍,但每每遇到,依然会引起新的感动。女神的身体占据着全部穹窿顶。一颗颗红日在女神的黄色身体内旅行,身后是深蓝色的天空及黄色的小星星。在拉美西斯四世的墓室中,女神一分为二,一个头向东,另一个头朝西,两边各有四肢弯曲向下。这些天顶女神画面难以用照相机拍照完整 – 天顶太大太广。仰头观看半圈,脖颈就要酸痛难忍。

埃及的初始神话是这样的:

宇宙之初有个叫“阿图木”(Atum)的神,在混沌中自我生成,然后从嘴里吐出一男一女,舒(Shu)和特夫纳特(Tefnut);这一男一女结合生出一儿一女:盖布(Geb) 和努特(Nut)。男儿盖布成为大地神,女儿努特成为天穹神。天神地神结合之后生有四个儿女;大儿子欧西里斯(Osiris)为埃及之王,娶妹妹伊西斯(Isis)为妻;二儿子赛特(Set)娶另一个妹妹涅弗提斯(Nephthys)为妻。后来为了篡夺王权,赛特以欺骗手段把王兄关进一个石棺,然后沉入尼罗河下游。伊西斯历尽艰辛找见了丈夫的尸体。但是在外出寻找灵药医救丈夫的期间,赛特得知情况,遂把王兄尸体大卸八块,分别扔到四面八方不同的地方。伊西斯伤心至极,不顾一切地继续寻找分解的尸体,最后终于找全了尸体,并用神力使丈夫复活。复活后的欧西里斯与妻子交媾受孕,生下了儿子赫拉斯(Horus鹰头神),之后便隐于地下,成为冥界之神。

在后来的信仰中,天地神逐渐退居次要地位,欧西里斯死而复生的故事却广为流传,成为埃及宗教信仰的核心部分。

死去的生命是可以复活的!

传说中,欧西里斯最后被埋葬在阿拜多斯(Abydos),一个位于卢克索北边170多公里的地方。由于被认为是欧西里斯神的永久住所,这个地方从公元前3100年的第一王朝到前525年的第二十六王朝,一直是帝王和平民百姓都愿意被埋葬、或被立碑建庙的地方。甚至到希腊-罗马时期,欧西里斯的神庙仍在被不断地扩建或新建;香火几千年不断。古王国第一位有名有姓的国王纳摩(Narmer)据说就埋在这里。埃及博物馆那个小如拇指的法老库夫(Khufu)的雕像也是在这里被发现。虽然很多国王皇族在第三王朝之后都选择了萨卡拉和吉萨做墓地,再后来都去了“帝王谷”,但是他们都没有忘记在这里立块碑或者建座庙。现在还保留下来的有新王国的国王瑟提一世(Seti I)和他著名的儿子拉姆西斯二世(Rameses II)建造的巨大的欧西里斯神庙。他们还在神庙墙壁上铭刻下了近二百位历代帝王的帝王谱!简直像是替所有的先王们在这里祭祀欧西里斯神,以保佑自己的死而复活。

不仅此地一家,欧西里斯和伊西斯的神庙几乎在埃及各地都有。那位不辞艰辛找回丈夫尸体并使其复活的女神伊西斯有自己独立的庙宇。保存比较完好的伊西斯神庙是在尼罗河上游阿斯旺地带的菲利埃(Philae)。据说这里是女神找到丈夫最后一部分肢体—一只脚的地方。两位神的儿子赫拉斯也有自己的庙宇。较大的一所在卢克索和阿斯旺之间的埃德富(Edfu)。神话中,鹰头神赫拉斯长大后替父报仇,跟邪恶的叔父赛特打了很多年的仗,最终胜利。所以他被尊为法老的保护神。他们的故事和形象在神庙雕刻和墓室壁画中比比皆是,可见人们对他们的信奉程度。

对欧西里斯的信仰还由于希腊罗马人的旅游、军事入侵及统治,被带到希腊,以及马其顿帝国和罗马帝国的本土及附属国。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前五世纪旅游埃及,其多卷本《历史》中第二部就大段讲到伊西斯女神节日庆典。罗马时期的希腊学者普鲁塔克于公元1-2世纪去过埃及,留下很长的章节论述伊西斯和欧西里斯。埃及很多地方都有希腊化托勒密时期和罗马早期遗留的伊西斯和欧西里斯的神庙。甚至远在中亚的阿富汗都出土有希腊罗马化后的赫拉斯青铜雕像,头戴典型的上下埃及合并的王冠。

据说亚历山大大帝在打败了波斯军队进入埃及后,去一所阿门神庙(太阳神)求取神谕,之后宣称自己为阿门神之子。这一招深得埃及人喜欢,心甘情愿地认他为王。在其后300年左右的托勒密时期,这些希腊统治者不仅出于政治因素“入乡随俗”,比如那位艳后,最后一位托勒密埃及女王克丽欧佩特拉,就把自己打扮成埃及传统女王的模样,而且在艺术表现风格上也都跟随了当地习俗,把所有的神和人都按照老规矩七扭八拐地拼合在一起。但是那些已经习惯于表现人体自然细节的希腊艺术家们,似乎不由自主地就把肌肉的起伏,骨骼的扭转等细节表现出来,比如丰满的乳房,富有弹性的腹部和臀部,看得令人忍俊不禁。连我家最没有艺术训练的人也都看出了名堂。几乎质问地问:你们不是说埃及艺术三千年不变、不表现人体美吗?这不明摆着人家会表现人体吗?哈!哈!哈!说的没错!可这是“希腊化”了的埃及作品!

女天神Nut (图片为复制品,笔者购于开罗旅游景点)

库夫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兽(笔者摄)

库夫金字塔内部隧道和石棺室(笔者摄)

拉美西斯四世墓室和石棺(笔者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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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01 11: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