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尼罗河 下

by 禾子

去埃及看三样东西:地上的金字塔和神殿庙宇,地下的墓葬冥宫,还有生生不息的尼罗河。当然也别忘了博物馆和当代埃及人的生活。

还有人记得五、六十年代国内播放的埃及歌曲吗?有一句歌词和曲调一直在我的脑子里盘旋“尼罗河水闪金光…劳动的人们在歌唱…” 其它都不记得了。因为只记住一句,所以不敢肯定是否记对了“河水闪金光”。等坐上了游轮,在夕阳的光线反射下,尼罗河水真是在闪金光了!多么神奇和美妙!尼罗河的确是一条伟大而壮丽的生命之河。它是地球上第一大河流,孕育了人类历史上第二大文明,滋养了世世代代的王朝和百姓,见证了无数生生死死的人物、动物、植物。今天,它仍在继续地流淌。

清晨 – 碧蓝。中午 – 紫红。傍晚 – 金黄。

乘游轮逆流而上,去阿斯旺。水路逍遥惬意。岸边的绿色芦苇,沙滩上的白鹭,河中的小彩帆,水面变色多端的涟漪光影 …… 。除了新旧两座大水坝,阿斯旺周边有好几处神庙遗址可以游览。其中的菲利埃(Philae)岛,上面有托勒密王朝所建的欧西里斯和伊西斯神庙。阿斯旺也是自古以来埃及和努比亚(Nubia)的分界线。这里有很多努比亚人村庄,在一个名叫象岛的小岛上还有一处专供游客游览的努比亚文化村。拉美西斯二世曾经亲自征战努比亚,把努比亚揽入埃及的版图。时至今日,南边的苏丹国还在不断发现当初拉美西斯时的建筑遗迹。

从阿斯旺乘四、五个钟头的汽车去西南边的阿布辛贝勒(Abu Simbel),专程拜访著名的拉美西斯二世在那里建筑的两座庙宇。庙宇是当初拉美西斯在征服努比亚之后在努比亚原属地建立的。大的以他自己的名义,小的以其王后娜芙塔丽(Nefertari)的名义建造。

终于该说说拉美西斯大帝了。

拉美西斯二世(Rameses II,公元前1303-1213)是埃及历史上最有名的法老。他活了九十岁,娶了七、八个老婆,生有五十多个儿子,作了六十六年的国王。统治期间南征北战,地盘扩大到东至叙利亚,西至利比亚,南到努比亚,并且和东北面的赫提王国(Hittite今土耳其大部)缔结和平关系,用埃及文字和亚述楔形文字同时记录下世界历史上第一份两国和平共处条约。不过,他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圣经旧约的《出埃及记》里。那个得了七项奥斯卡提名、并得最佳特效奖的《十诫》影片,把拉美西斯二世作为摩西时代的当政法老,是艺术创作,不可当真。尽管圣经里明确提到几个埃及法老,只是从来没有提及过具体姓名。

大庙的表面有四座相同的拉美西斯的巨大坐像,雕刻于山体之上,均为20米高(近两千年后才有依山而凿刻的大佛像,如巴米扬大佛像55米高);脚下刻有他的其他王妃和儿女的雕像。进入前殿,又有八根雕像大柱,也全部为拉美西斯跟冥神欧里西斯合二为一的相貌。满壁的绘画和文字记录了这位法老南征北战的丰功伟绩。小庙的表面为拉美西斯和王后在一起的两对立雕像。为了避免洪水的侵蚀,这两座神庙在1960年代被切割、搬运到离原地200米之远、65米之高的地点,然后又重新组装复原。当年美国的第一夫人杰奎-肯尼迪,以个人名义在国际上为这个搬运项目募捐。为了答谢肯尼迪总统夫人,埃及政府送给美国一座小型的罗马时期的神庙,就是那座立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埃及馆内的神庙。

在阿布辛贝勒的两座神庙完成之时,拉美西斯亲自携带王后娜芙塔丽前去剪彩庆贺。拉美西斯无疑对王后娜芙塔丽王后情有独钟。但不幸这位美丽的娜芙塔丽王后红颜薄命,招致国王用尽其财力为她建造了宏大华丽的陵墓。在“王后谷”,要外加近100美元的门票,才可以进入这位王后的寝陵。墓葬物品早在古代就已经被偷窃一空,现在能看到的只是那些精美的壁画和文字。但仅仅墓室的富丽堂皇和精美就足以让现代人乍舌。壁画内容一部分是王后生前死后的生活场景,一部分是《死亡书》的祈咒语和图解。王后美丽的面部永远都是侧面,而那一只眼睛却永远都是正面。就这一只程式化的、加重轮廓线的眼睛,却能表达出娜芙塔丽的神情和美丽,也真够叫绝。

拉美西斯二世本人的陵墓也建在“帝王谷”。你如果进过拉美西斯四世或五世的陵墓,那就可以想象象拉美西斯二世这样有威望的帝王,他的陵墓将会是多么的恢宏,陪葬品将是多么的丰盛昂贵。不幸的是,他的陵墓在古代就遭到偷盗,而且陵墓位置设计偏低,洪水多次侵蚀,现在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然而奇迹般地,拉美西斯二世的木乃伊尸体却在一堆简陋的现代人做的木棺里出现了!那已经是公元1888年,人们已经能够辨认埃及文字。在堆积的木乃伊中,一具尸体的裹尸布边角上,有埃及文字记录,说拉美西斯法老的尸体被转移过两次,第一次被移至一个十七王朝王后(约公元前1600-1500)的墓中,第二次被移往一个晚期(公元前900年左右)的大祭司的陵墓中。很明显,尸体在后来又被移动过,但是可能已经没有人再认得那些文字,也更不知道其重要性,所以也没有任何记录了。他的裹尸布最贴身的一层,也即最初的一层布,上面描绘有女天神努特(Nut)的形象。我在埃及博物馆一个专室中见到了这位法老的尸体,保存的出奇得好。

古埃及人信奉和崇尚的是生命的永恒。就像日月交替不止、星空无限,撒哈拉大沙漠无边无际万年不变,尼罗河水永生永世流淌不息,生命怎么能够完结?这辈子过完了,只要把肉身保护好,将来灵魂中的一部分“卡”(ka)回来,生命就又重新开始了。为了保证“卡”回来时能有实体附着,埃及人发明了制作“木乃伊”(干尸)的腌制法。有了保存完好的尸体,还担心不保险,还要摆上一些替代品,比如大大小小的石雕头像和全身像。这还不够。土砖砌的坟堆不能保证长久;陵墓太小也不能保证长久;所以土砖变为石头,小坟冢变成大山一样的“金字塔”。

我用了“腌制”这个词。即没有夸张也没有亵渎。插一个小故事:几年前我收到一位研究新疆木乃伊的美国教授转来的南非的一封电邮。发信人是南非一家肉食储藏公司的技术研究员,自报对古埃及肉体保存的技术非常了解,但是希望了解塔里木盆地的干尸是怎样保存几千年的,使用了何种技术。我差点笑喷。塔里木盆地的木乃伊全部是自然地理气候所致,不需要任何技术。不过,为了要有效储存食用肉类而借用木乃伊的制作方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从此恶心得再也不想吃任何腌制的肉食了。但是回头想想还真是有道理。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只是从那以后,埃及法老们的木乃伊不再那么神圣了,意大利有名的腌牛肉也再吃不下口了。可以想象木乃伊的的保存是如何的完整和新鲜!

埃及博物馆有几个专门保存和展览有名有姓的法老及皇家贵族木乃伊的展厅。原本期待能目睹一位年轻法老的尊容,但是他的尸体正在修复和研究期间,没见着。国王图腾哈门(Tutankhamun 公元前1342-1325),被昵称为King Tut, 是一位即位不久,十七、八岁就夭折的年轻英俊的法老。英国考古学家Howard Carter 于1922年发现并挖掘了他的墓葬。这个发现成为当时世界第一大新闻。之所以轰动,主要原因是Tut 的墓葬是唯一一座没有被偷盗过、保留了原物的皇家墓葬。因为小国王死的太早而没有来得及专门为他建造陵墓,用了以前一个建了一半而废弃的墓室,也许因此专业盗墓贼错过了它。年轻国王的棺椁有三层,最里面一层为纯金,外加一面金面具。这个金面具由几种宝石镶嵌在金底上;形象年轻俊美,成为这位国王的代表形象。埃及博物馆有一间专门的展厅陈列一部分Tut 墓葬精品,面具就在里面。不要错过呵!

不过一项新的发现要让我们重新看待这个面具。不是我吹牛,以前每次讲解这个面具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加一句:它的相貌很象娜芙塔丽(拉美西斯二世的王后)墓室壁画中王后的相貌。新的发现是:这枚金面具里面刻有细小的文字,其中被刮掉涂改的椭圆圈(cartouche)里原是一位女王的名字,很可能是年轻国王的母后娜芙蒂蒂(Nefertiti)的尊称。可能也是来不及为小国王制作面具,原为女王准备的面具被挪用至年轻国王墓葬中。娜芙蒂蒂王后加母后可是比前面提到的娜芙塔丽王后要有名得多。读者别把她们的名字搞混了。不过她们两人的美貌以及在艺术作品中表现出的敏感细腻神情却是很相近的。

娜芙蒂蒂王后(Nefertiti,约前1370-1330)是法老阿肯那顿(Akhenaten,统治期约前1353-1336) 的王妃之一。他们的儿子(为阿肯那顿和他另一个姊妹兼妃子所生)及继承人即是那位英年早逝的图腾哈门Tut。娜芙蒂蒂王因其一尊雕塑头像(现存德国柏林Neues博物馆)而在现代人中大大出名。除了一只镶嵌的眼珠脱落外,雕像保留的较为完好:王后头戴高冠,面容秀丽,鼻梁端直,嘴唇敏感,脖颈颖长;充满自信高傲的神情。世界美术通史书籍里几乎没有不引用这尊头像的。

娜芙蒂蒂另一个有名之处是她协助丈夫阿肯那顿法老做了一件埃及历史上的大事:宗教改革。从多神教转向一神教 – 独尊太阳神阿顿(Aten)。阿肯那顿的新政和宗教只实行了二十多年,便因他的去世和新法老、小国王Tut的继任并搬回旧的都城、恢复旧的体系,而夭折。这次宗教改革的重要性不仅仅在于埃及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一神教,同时也在于它很有可能是影响犹太一神教的来源。

阿肯那顿法老和娜芙蒂蒂王后的形象在埃及艺术中也非常独特:硕大的头颅,超长的脸庞,纤细的腰围,突出的椭圆形的腹部和臀部……。如果说埃及艺术三千年不变,阿玛纳(Amarna, 阿肯那顿的新首都)的二十来年却是唯一一段有所变化的时期。为什么国王和王后都表现得近乎畸形的模样?有人推测阿肯那顿本人可能天生畸形(小国王图腾哈门天生双腿畸形基本上已经确定,他生前需要柱拐杖才能行走),为了美化他的形象,艺术家找出一种他们可以接受的方式。

在埃及博物馆,我见到了心仪已久的几枚白色大理石和石灰石雕刻的女性头像。过去在图片里见到时就惊讶她们的单纯的美和简练的手法,这次见到她们,如老友重逢,倍感高兴。可惜博物馆宝贝太多,这样几个无名无姓的头像便被随随便便的摆在墙边一个木架子上,落满灰尘。这样的石雕头像在很多墓葬都有发现,是木乃伊的替代物。其中有两件头像显示的美,实在不亚于古希腊的阿佛洛狄忒(Aphrodite)或罗马的维纳斯(Venus)。多年前就是这两枚古王国时期的雕像,让我看到埃及和希腊两个文化之间的联系。

为保证一个人的肉体和灵魂能够安全过渡到未来生活,埃及人在保护和制作干尸、建造巨大陵墓及神庙之外,还有一招非常重要的措施:在棺椁上和陵墓墙壁上刻上祈祷语和诅咒语,或是放一卷写满祈咒词语的纸草书 – 《死亡书》(Book of the Dead)。《死亡书》常常图文并茂。很多这样的死亡书都包括有一幅“冥界审判官”阿努比斯(Anubis狼头神)秤量死者心脏的图画。阿努比斯站在一座天枰旁边,天枰一边放着死者的心脏(装在小罐里),另一边放一根羽毛;羽毛代表真理和诚实。死者的心脏如果重于羽毛,它将被怪物吞噬,死者将不能进入冥界继续未来生活;如果等于或轻于羽毛,则证明它是真诚的,被允许进入冥界。

欧洲中世纪基督教艺术中也有完全相同的概念和近似的描绘。法国中部Autun的一座罗曼式教堂的门顶雕刻上的“最后的审判”,在基督的左手边有一杆大天枰,两头各有一个大秤盘;带有翅膀的大天使站在一头的秤盘边上,另一头是一个骷髅形状的魔鬼。这是在衡量判断一个人的灵魂 – 进天堂,还是下地狱?

庞大、发达、富有的埃及文明在运转三千多年后终于转不动了。亚述、波斯、马其顿-希腊、罗马等等帝国,接二连三地侵入和统治埃及。公元7世纪,埃及的近邻阿拉伯人,随着新起的伊斯兰教,征服埃及。自此以后,埃及逐渐成为以阿拉伯人和阿拉伯文化为主体的国家。

我们在埃及的司机名叫阿里巴巴Ali Baba(没开玩笑,是他的真实姓名),导游名叫伊斯玛伊尔 Ismail(或:易司玛仪)。两个名字都是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阿拉伯名字。闻名世界的神话寓言故事《一千零一夜》里《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里那个藏满金银财宝的山洞和发现打开山洞暗语的穷人阿里巴巴,原来就是一个普通汽车司机的名字!由阿里巴巴带着我们转悠,别提有多开心了。“芝麻,芝麻,快开门!”我们一路祝愿这位兄弟很快发现藏宝洞、变成大富翁!易司玛仪却是一个严肃而重要的名字。我怕听错了,还让他重复了一遍并写下来:Ismail。这个名字是熟悉伊斯兰教、犹太教和基督教旧约故事的人都知道的人物:亚伯拉罕的大儿子!

说来话有些太长。当初亚伯拉罕Abraham八、九十岁了,老婆撒拉Sarah还没有生育。为了传种接代,撒拉主动让亚伯拉罕续娶他们的埃及女仆夏甲Hagar;夏甲随后就生下了儿子以实玛利 Ishmael (希伯来语,中文《可兰经》译为易司玛仪)。没想到这之后撒拉也怀孕了,生下了儿子以撒Isaac。矛盾很快出现。大老婆便把二老婆逼走了。母子俩在大沙漠中走投无路,几乎渴死。气愤的以实玛利用脚跟狠狠地跺地,没想到居然跺出一眼清泉。母子从此在这里繁衍生息。这里便是阿拉伯半岛的麦加。以实玛利成年后娶了三房太太,有埃及人和阿拉伯人,共生了十二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成为后来的先知穆哈默德的祖先。老亚伯拉罕的二儿子以撒成家后生了雅各;雅各改名为以色列,建立了以色列国。他也生了十二个儿子,成为以色列人的十二个分支。长话短说,亚伯拉罕(或:易卜拉欣),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成为阿拉伯人的祖先;二儿子成为以色列犹太人的祖先。

再再再后来,美国一部勇战大鲨鱼的著名小说Moby-Dick 以其开篇第一句“Call me Ishmael”(“叫我以实玛利”)引出了无数的文学评论,这个名字更是变得家喻户晓了。离题了。

我想要说的是,埃及和犹太人及阿拉伯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历史和血缘关系。亚伯拉罕本人就由于迦南遭遇旱灾,带着家人族人逃饥荒至埃及,并在那里娶妻生子;几百年后摩西带着犹太大队人马离开埃及,摆脱了奴隶地位。而很久很久以后,阿拉伯人打进了埃及,成为了埃及主体。埃及现在95% 以上的人口是阿拉伯人,剩下的有一部分是埃及人后裔(Copts),一部分是努比亚人(非洲黑人)。所以,在埃及,名字叫阿里巴巴人的很多,叫易司玛仪的人也很多。

1798年,当拿破仑带着他的军队打进埃及时,不仅埃及人早已不是古代的埃及人,古埃及的象形文字连同简化后的文字,也更是被彻底遗忘。所以,1799年,当那块儿不完整的、刻有埃及象形文字、简体文字、和希腊字母文字的罗塞塔石碑(Rosetta Stone,现藏大英博物馆)在埃及的亚历山大里亚附近的罗塞塔村庄被发现时,不仅在学术界立刻成为一件大事,而且连拿破仑都马上发表评论,认为碑上并行的三种文字无疑是解开古埃及之谜的关键。

破译一种古代文字需要两个必要条件:一是一种与其相对应的已知文字;二是这个古文字所承载的语言。罗塞塔石碑是被埋藏了两千年之久的并行刻有埃及文和希腊文的纪念碑(托勒密五世于公元前196年登基时铭刻)。发现时,希腊语言和文字仍然是活着的语言文字。那埃及语言呢?还有人说古埃及语吗?有。

在那占埃及人口百分之几的人当中,有一支被挤压到南部、即尼罗河上游地带的埃及人,早先在希腊文里三转两不转的变成了Copts,即科普特人。他们是在东罗马拜占庭统治时期皈依了基督教的埃及人后裔。在罗马时期,他们把原先的象形文字改革成为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拼音文字,用它来翻译圣经和记录日常生活。在被伊斯兰阿拉伯征服后,埃及人逐渐被同化,阿拉伯语成为主要语言。所幸的是,科普特人用拉丁字母翻译的《圣经》,有些教会不仅保留着这样的抄本,而且教士们还继续用它来诵经。所以,在拿破仑时代,虽然埃及语言在日常生活中已经濒临消失,但是个别基督教会和神职人员还在学习研究。这些科普特字母文字书写的经书就成了唯一的链接古代埃及语言的接口。

恰恰也还就有人对这些古老的、濒临灭绝的语言和已经死去的文字感兴趣。冉-法朗西斯-商博良(Jean-Francois Champollion, 1790-1832),一位法国出生的语言天才,就成为为现代人解开古埃及文字之谜的先驱和奠基者 – “埃及学”之父。

商博良自幼自学各种语言,包括希腊、拉丁语,希伯来、阿拉伯、叙利亚等四种闪米特语系的语言,还有埃及当地科普特和上埃及的埃塞俄比亚语,等等。他十三岁时就发表了一篇研究希伯来神话中“巨人”的来源,认定西方多个文化中的“巨人”神话均应来自近东和埃及文化。两年后他被邀请在法国艺术和科学学会宣读这篇论文时,因为年龄太小而由其他院士替他宣读!

当罗塞塔石碑上的铭文描摹件最终到了他的手里后,有着扎实的多种语言研究基础的商博良,从碑文里辨认出了“托勒密”(Ptolemy)和 “克丽欧佩特拉”(Cleopatra)的名字,很快又在发现于菲利埃并被称为“罗塞塔石第二”的一座方尖碑上(Philae Obelisk 118-117 BCE),再一次证实了这两个名字中确切的表音符号。由此,他向现代世界揭示了古埃及所谓“象形文字”的秘密:它们既不是纯粹图画文字,也不是纯粹的表意象征符号,也不是纯粹的表音拼写符号,而是表音、表意符号混合在一起的文字系统。

常博良并不是第一个意识到埃及文字中有表音符号的。英国一位天才科学家Thomas Young第一个接触到罗塞塔石碑,也是第一个研究并发现埃及文中可能存在的表音成分的学者。但是他一直认为埃及文字中的表音符号仅限于外国人姓名(即希腊统治者的姓名),其它大篇的文字仍然只是表意符号,不能代表语言,因而在研究路上停滞下来。常博良则发现那些表音符号不仅是在埃及简化文字、也在最古老的“象形”文字中一直存在,它们所代表的语言正是濒临灭绝的科普特(Coptic)语言。一旦表音“字母”被发现,常博良一发而不可收拾。他一口气把阿拜多斯(Abydos)拉美西斯二世建造的神庙中的“帝王谱”二百多个法老名字全部翻译出来,我们也由此知道了那些帝王和王后的名字:纳摩,库夫,哈特舍普苏特,图特摩斯,拉美西斯,娜芙蒂蒂,娜芙塔丽,等等,等等。而破译这些名字的发音仅仅是开始。

常博良不仅仅对语言文字有着天生的敏感,对神话、历史、宗教等等也都有着浓厚的兴趣。常博良在1824 年就从纸草书中特别注意到埃及编年史中的朝代早于圣经的大洪水时代,引起梵蒂冈的不满。1828-29年亲历埃及考察记录描绘大量的壁画的文字过程中,他更明确地表明了两个重要想法:一神教(Monotheism)早在埃及存在;三位一体(Trinity)也早在《死亡书》里明确描绘出来。他的发现在当时绝对是大逆不道的想法。本来他被邀请去意大利对一些纸草书进行研究时,教皇曾三次亲口告诉常博良要封他为红衣主教(他本人是绝对不想受封的),结果由于他的研究结果大不利于教会教义,受封的事也黄了。他的研究和记录一直被他自己和他哥哥压着不敢公开发表。直到1835-45年期间,常博良本人已经去世,政治和宗教形势有所改变,他哥哥才把他当时考察的记录和想法全部发表。

商博良对古埃及文字和文化的揭秘,影响了以后几代人的古文字研究。当美国探险家发现古玛雅遗迹和文字后,首先就呼唤“新一代的商博良”出现。被商博良深深吸引的苏联学者诺罗索夫,在转向研究古代玛雅文字的过程中,运用常博良的语音方法,解开了玛雅文字之谜。诺罗索夫本人也成为古文字学界的里程碑人物。而我的几位导师教授也都是直接采用了语音破译方法,最终完成了古代玛雅文字的破译工作。

离开埃及前两天,收到一位来自英国的陌生人的电邮,希望了解我的一项研究工作。我病怏怏地回答说我人在埃及,过几天回家后再答复他。没想到这位陌生人马上回邮说,“哦,我前两年刚出版了常博良的传记,你也许会感兴趣。”原来是位科学家传记大作家!他不仅对埃及文化和文字的破译历程了如指掌,而且还出本版了若干本古文字学家的传记。这位作家和他的商博良传记无疑把我又拉回了埃及艺术和文字。

尼罗河情缘仍未了。

拉美西斯二世神庙(笔者摄)

左:王妃娜菲塔丽(选自网络) 右:王妃娜菲提提(选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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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06 08:04:29